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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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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冷玉环被冻醒了。
不是从前那种熟悉的清寒,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让他忍不住蜷缩起来的冷。他下意识地抱住自己的手臂,指尖触到皮肤时,竟觉得那温度陌生得不像自己。
他从未这般冷过。
这屋子千百年如此,他也千百年如此。可今夜,那寒意便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每一寸肌理。
他在床榻上缩成一团,白发散落在枕上,与苍白的肤色融在一处,几乎分不清哪是发,哪是肤。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到有人站在床前。
冷玉环勉强睁开眼,榻边立着一个身影,与他身量相仿,却比他更为苍白,白得像是在雪水里浸过。而那双眼睛,是一片猩红,像是被血染透的琉璃,在黑暗中隐隐发着光。
那人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儿,垂眸看着他。
不走近,也不退开。
不开口,也不动作。
只是看着。
冷玉环想开口问他是谁,可嘴唇动了动,竟发不出声音。他想起身,可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他只能躺在那里,与那双猩红的眼睛对视。
也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他以为那只是自己在寒冷中生出的一场幻觉。
久到他又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
再醒来时,冷玉环醒了醒神,看向榻边,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寒意还在,一层一层地裹着他不肯放手。
冷玉环还记得枕边那包花种。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伸手拿起那只布包,轻轻握了握,便起身往门口走去。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看见门前的雪地上铺满了灿烂的余晖,那光芒是金红色的,厚厚地涂在每一寸雪上,他转头看向远处,整座山都浸在了暖色里。远处的山脊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松枝上的积雪也染成了淡淡的橘色,连空气里都像是浮着细碎的金粉。
他看了许久,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寻了一块离屋子很近的厚雪,蹲下身,用手指在雪面上拨开一个小坑。雪很厚,触手冰凉。他将布包打开,把那些花种一粒一粒地放进去,再用雪轻轻盖上。
做完这些,他蹲在那里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垂眸看着那一小片被翻动过的雪地。夕阳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他苍白的指尖上,落在那片埋了花种的雪地上。
他想,不知何时会冒出几株嫩芽。
这时,远处传来踏雪的声音。
冷玉环起身转头,循声望去,一玉尘山弟子正快步走来,到了近前便恭敬地停下,躬身行礼,道:“画仙尊,浅医君说那男童醒过来了,唤您过去瞧瞧。”
冷玉环听了,微微颔首:“好,我知道了。”
到了浅医庐,远远便看见浅医站在门口,正往这边张望。瞧见冷玉环的身影,他神色一松,快步迎了上来,嘴里已经开始滔滔不绝。
“那男孩非同寻常,多的我就不说了,他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要见你,等你瞧见他你就知道了。他醒的这件事我暂时没告诉林掌教,总觉得……”他说到这儿忽然顿住,脚步也慢了下来,一双眼睛在冷玉环身上来回打量。
“嗯?”浅医眉头一拧,凑近了几分,“你法力怎么弱成这样?”
他语气里的焦虑和急切一下子换成了惊疑,目光定在冷玉环身上,像是要从他这张不动声色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冷玉环没有躲,也没有答。
浅医又凑近了些,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结:“连寻常弟子都不如。你——”他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像是在等冷玉环给他一个解释。
冷玉环只是淡淡道:“先去看那孩子。”
浅医张了张嘴,他抬步往庐内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冷玉环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推开了门。
走进去后,浅医与冷玉环眼神对了对,随后带上门离开了。屋里只剩冷玉环,和那个被单独安排在一室的男孩。
男孩正睁着眼睛,死死盯着冷玉环的一举一动。
冷玉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开口,男孩忽然很快地说了一句:
“你被下药了。”
冷玉环一愣,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男孩没有重复,只是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映出冷玉环微怔的脸。
那男孩突然森森笑了一声。
“红花粉和黑蛊。”他一字一顿,咬得极清晰,“这些东西,你应当最为熟悉。它长在谁的手里,我不信你不清楚。”
冷玉环的神色蓦然冷了下来。
那双素来淡然的眼眸深处,骤然渡上一层金色。
“你算个什么东西,”他声音沉得像从冰层底下透出来的,“给我从他身上滚下来。”
“诶呦呦,这么凶做什么。”
那男孩忽然动了,猛然从榻上起身,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刚醒来的孩子。他几步凑到冷玉环跟前,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里满是戏谑,嘴角勾着一丝吊儿郎当的笑。
“把我抱上山的时候,”他歪着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不还温柔得很吗?”
冷玉环近在咫尺的距离垂眸看着他,没有退后半步。
“你是自己走,”冷玉环的声音不重,却冷得像淬了冰,“还是我送你走?”
“你送我走?”男孩盯着他金色的双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乎带着几分明目张胆的嘲弄,“你有什么能力……送我走?”
“你把我误认为了继任人,将我抱上雪山之巅。记忆被红花粉夺走,蛊毒下在身上法力衰退十有九分,你的力量,大不如前。”他一字一顿,“这药庐里的药蛇医术了得,你觉得……他也看不出来?”
冷玉环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当然看得出来。浅医方才在门口那欲言又止的神情,那双在他身上反复打量的眼睛,他不是没有察觉。
男孩看出了他的沉默,得意地歪了歪头:“所以,仙尊大人,您现在拿什么来威胁我呢?”
冷玉环没有说话。
他在暗中,用尽了此刻仅剩的、几乎枯竭的法力。指尖微微一动,空气中的水汽无声汇聚,凝成一根细如牛毛的冰针,悬停在男孩脖颈旁,寒芒内敛,几乎透明。
那男孩的笑意在脸上微微一顿。
下一秒,他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颤了一下,那根冰针明明没有触及他分毫,可他的魂体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一阵难以遏制的震颤从深处蔓延开来。
他抬起头,对上冷玉环那双金色的眼眸。那眼底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片沉静如渊的冰冷。
“你到底想要什么。”
冷玉环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寒之地滚过的碎石,又冷又硬。
男孩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不是方才那种玩味的、阴阳怪气的笑,而是淡淡的、笃定的。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你会来的。”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与此同时,冷玉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那具稚嫩的身体里抽离了,像是一阵无形的风,拂过他的面颊,拂过那根悬停的冰针,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那男孩的身子软软地一歪,要倒在地上,冷玉环伸手接住他。
他的魂魄……离体了。
冷玉环垂眸看着那张安静下来的小脸,看着那微微起伏的胸口,还有气息,那孩子还在,只是那个“东西”已经走了。
他收了冰针,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风拂过檐角的冰凌,发出一声轻轻的脆响。
直到那男孩再一次睁眼。
“……仙人?”
他怯怯地开口,声音软而哑。
“真的是……仙人!”
那男孩一个用力翻身,整个人从榻上滚落,重重摔在地上。他顾不上疼,狼狈地撑着身子跪起来,一下一下地把额头往冰冷的地面上磕,磕得闷响。
“求您……救救我们……”
冷玉环看见他再仰起脸时,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眼眶红得像是要渗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