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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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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玉环睁开眼睛。
榻上的寒意一如既往地往骨子里渗,可他今日却觉得格外冷,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被掏走了什么。
他慢慢坐起来,指尖抵住额角。头痛,钝钝的、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里头,压得他睁不开眼。
屋内冷气逼人,他一头白发、一身白肤坐在那里,像一尊冰雕,没有温度,也没有生气。
他想了很久。
脑海里那些片段零零碎碎的,拼不成完整的画面。他记得自己去找林掌教,记得说了些什么,然后……然后便什么也不记得了。醒来,就在这里。
他垂眸,看见了枕边那只精致的布包。
拿起来,打开。
满满一捧花种,粒粒分明,泛着温润的光。
冷玉环看着它们,一股情绪促使他觉得可笑。
花种,能在雪里开花的花种。
可这满山的雪,千百年不化。他的屋子,冷得连他自己都习惯了。这花种种下去,又能开出什么来?
他想起宴席上林掌教说这话时的神情,想起自己当时轻轻上扬的嘴角。
现在那笑意已经没了。
他捧着那布包,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头痛还在,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可他不愿去想。
这时,冷玉环钝钝地感觉到,门外有人。
他放下花种,撑着身子坐起来,头痛还在,一下一下地跳着。
他起身,走过去,拉开门。
寒风扑面,门口站着一个少年人——是止戈,他怀里抱着一大摞书卷,堆得比头还高,脸冻得通红,正抬起手要敲门。
看见冷玉环,他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弯起来:
“仙尊!你起来啦!”
他抱着书卷摇摇晃晃地往里走,冷玉环赶忙侧身让路。
看着止戈那张冻红的脸,他咳了咳,道:
“放桌案上罢。你同我说说,都是些什么?”
止戈像是早就等着他这句话,立刻来了精神,把书卷一一摆开。
止戈有些抖。冷玉环抬眼看去,这才发现他的嘴唇已被冻得发紫,指尖泛着不正常的白,攥着书卷的指节微微发颤。
这住处,实在是太冷清了。冷清到连他自己都忘了,旁人根本受不住。止戈从主山那边来,要穿过大半个宗门,在寒风里抱着这么一堆书卷走了多久?
冷玉环垂下眼,沉默片刻,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只小炉,许多年前别人送的,他从未用过,因为用不上。
他把炉子轻轻推到止戈面前。
“……先暖暖手。”
声音很淡,像是随口一说。
止戈接过小炉,掐了个诀,炉子里便透出些微的热意来。他捧在手心里暖了暖,脸上的紫青色这才慢慢褪下去一些。
“仙尊,”他开口,声音还有些哑,“您昨日说山中清寂无趣,我便自作主张,下山去寻了些市井间时兴的话本子。您瞧,便是这些。”
“……无趣?”
冷玉环忽然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响。
一种说不清的混乱,像是有人在他的记忆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不对,不是……”
他站在那里,眉头越拧越紧,脸色白得几乎要和满头霜发融为一体。止戈察觉出不对,小声唤了一句:“仙尊?”
冷玉环看着他。
“我昨日当真同你说了那些?”
他盯着止戈,目光一寸不让。那少年站在桌案旁,手里还捧着那只小炉,脸上的笑意没有褪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瞬。
只是那一瞬。
然后止戈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笑得更坦然了:
“您法力通天,我们能瞒您什么呢?”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冷玉环站在那里,看着止戈那张年轻的脸,忽然垂下眼,没有再说话。
止戈自那摞书卷中抽出一册,低眉瞧了瞧封皮,便信手翻开,念道:
“微末之人,生无言,死无声。此故事乃从一无名女子,偏生爱上仙山仙君说起……”
念了几句,他抬眸笑了笑:“此本在民间传得甚广。那位书仙尊也颇有趣,年年总爱在冬日里写这些闲书,倒像是专为您写的。”
冷玉环转身回到榻边,轻轻坐下,手抵额头,阖上双眼。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小炉里微弱的哔剥声,和止戈翻书页的细响。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不知是头痛未消,还是方才那些话在心里搅出了什么,白发垂落在肩侧,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尊落满霜的雕像,安静,却透着说不出的倦意。
“苏有书向来喜欢这些。他以前总爱拿那绘事成真的能力求我,让我给他笔下的人物画张脸……”
说到这里,冷玉环顿了顿,陷进了回忆里。
在锁妖□□塌之前,他除了遵从天尊之令,几乎从不踏出玉尘山。外界的一切,风物人情,市井烟火,于他而言不过是旁人嘴里的只言片语,听过便忘了。苏有书知道后,便常常从桂魄山跑出来,带着一摞摞闲书,翻山越岭地送到他面前。起初是话本,后来是游记,再后来连民间杂记、市井唱本都一并捎来了。
再后来,苏有书听说画仙尊有绘物成真的本事,便越发来劲了。
他总是捧着自己写的故事,兴冲冲地跑过来,往冷玉环面前一摊,眼睛亮得像两颗星:“仙尊仙尊,你帮我给这个人物画张脸好不好?就一张!”
冷玉环那时觉得他絮叨。
现在想起来,倒觉得那些日子,似乎也很好。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下去:“……锁妖□□塌之后,他便再没来过了。”
止戈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小炉里的炭火轻轻哔剥了一声,像是替他把没说完的话,落在了这寂静里。
止戈走后,屋子里重新归于寂静。
冷玉环一个人坐在榻边,手抵着额角,没有动。
他想起那包花种。
锦瑟山送来的,说是能在雪里开花。
冷玉环睁开眼,目光落在枕边那只精致的布包上。他伸出手,将它拿起来,轻轻解开系着的丝带。花种安静地躺在里头,像是还带着锦瑟山的温度。
他看了许久,忽然想寻个地方,将它们种下。
想着这片千百年不化的冰雪里,若能开出几朵花来——哪怕只是几朵小小的、不起眼的花,或许这孤寂,也没那么难熬了。
他将布包重新系好,轻轻放回枕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