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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烛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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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啪”地一声乍然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猛地晕开,将两人映照得如同鬼魅。光影在他们脸上疯狂跳动,半边脸在光明中显得苍白如纸,另半边却深陷于黑暗,透着说不出的诡谲。
衣摆被男孩死死攥住,指节用力到泛白,仿佛生怕眼前这人会如烟雾般散去。
男孩浑身抖得不成样子,牙齿打颤,嘴里只反复念叨着:“救救我……救救我娘……”
冷玉环极少遇上这种歇斯底里的场面,他看着男孩狼狈的面容一时僵在原地。
恍惚间,眼前男孩的身影竟与五十年前跪在他脚边的那孩子逐渐重合,透出一股令人心惊的熟悉感。
“你先起来……”冷玉环弯下腰,指尖还未触及男孩的肩头,身后的门却被人猛然推开。
“仙尊?”
浅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玉环转头看去,浅医站在门前先是惊疑不定地扫了一眼地上的男孩,随即紧关上门,目光落在男孩紧攥着冷玉环衣角的手,和冷玉环僵在半空的手。
浅医在冷玉环的注视下大步走来,一把将冷玉环拉到身侧,低声道:“您别理他,他……他就是个疯魔的小子。”
他说这话时语气古怪,带着几分隐秘的慌张,冷玉环瞥眼看他,想必浅医也是将这孩子认成了他的继任者。
冷玉环欲言又止,视线重新落回那男孩身上,男孩仍跪在地上,目光呆滞地望着他们,眼底尽是绝望。
他嘴唇翕动,喃喃道:“不,我没疯……我没疯——有人告诉我,只有玉尘山的仙君能救我们!”
浅医挡在冷玉环身前,急道:“仙尊,您先离开这儿吧!”
冷玉环没动,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挡在身前的浅医,他微微垂眼,发现了浅医不自在的,紧握的双手。
“浅医。”
“什么?”浅医突然被点名,有些发愣地看着冷玉环。
冷玉环目光沉冷,字字清晰:“为什么,就连你也要骗我。”
话音刚落,浅医只觉得眼前一闪,冷玉环已然冲在他身前,将他手中握着的东西狠摔在地上,一个拇指大小的有些扭曲的黑色东西落在地上,逐渐滚远,浅医瞪大眼睛,身体一僵,反应过来,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轻声道:“仙尊于我有救命之恩,浅医没齿难忘。可如今玉尘山处处受天尊掣肘,我们这也是为了您好!”
“为了我好?”冷玉环气极反笑。
“就连给我下毒……也是为了我好?”
“我……”浅医微微摇头,垂着头看那被摔得粉碎的小瓶,嘴里的下一句话却如鲠在喉。
冷玉环万万想不到,就连当年总缠在他腕边的小药蛇,如今也学会对他撒谎了。
“今日之事,你知,我知,他知,不许再有外人知晓。”冷玉环语气淡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浅医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即便画仙尊如今身体抱恙,法力大不如前,可那股刻在骨子里的威压与寒气,依旧逼得他不得不低头。
“是,仙尊。”
冷玉环走到那男孩面前,俯身蹲下,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男孩身上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草药混合着恐惧的酸涩气息,直冲鼻腔。
“你家住何处?是什么人?”冷玉环轻声问道,目光落在男孩紧攥着衣摆的手上,那指尖已因用力过度而渗出了丝丝血迹,染红了他雪白的衣角。
男孩眼珠转了转,颤声道:“玉尘城,醉……醉春宵……我,我是那里的……”他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稚嫩却嘶哑得如同砂纸磨过,到了后面突然止了声。
冷玉环听着,后面没说出的话他心中默默有了猜测,于是看着他没有吭声。
这时,冷玉环脑海中的记忆骤然翻涌,醉春宵,锁妖塔的残片,林初步步接近而带着威胁的面容……
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脑中穿刺,眼前的光影开始旋转、扭曲。
“画仙尊……”在一旁的浅医发现了冷玉环的不对劲,急忙起身去看,只见他脸色惨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只是直直目视正前方,眼神却有些失焦。
“你好好照顾他,”冷玉环强撑着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内翻涌的气血,“给他找件干净的衣服,处理一下伤口。若是他醒了,便好生安抚,莫要再让他受惊。这孩子……怕是受了不少苦。”
交代完这些,冷玉环才转身向外走去,背影略显萧索。
冷玉环要回到住处时,在浅医庐门口正巧撞见止戈。止戈面上依旧挂着那副笑眯眯的乖巧模样,可落在冷玉环眼里,已全然变了味道。
止戈正捧着一本剑谱,姿态极低地向冷玉环虚心求教。冷玉环垂眸看着他低垂的发顶,认真解答了他的疑惑。
止戈闻言这时抬眼瞥了瞥冷玉环的神色:“您身体还好吗?”
冷玉环道:“虽法力时好时坏,但为你父亲分担些许,还是绰绰有余的。”
止戈听闻至此,便不再吭声了。
实际情况是,冷玉环的法力已经弱得还不如眼前这人,但他只能强撑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止戈这时道:“仙尊,我来送您回去?”
冷玉环知道他可能带有伺察的意味,但他也不好直接点破,只是多看了他一眼便默准了。
冷玉环能感受到止戈默默走在他身后,那望着他的视线如同跗骨之蛆,带着探究与审视。
两人在黑夜之中行走,只能听见嘎吱嘎吱的踩在雪上的声音。
冷玉环的居所距离主殿方向比较远,走了一些时间,止戈有些耐不住。
走在身前的画仙尊察觉身后的脚步声急促了几分,随后停下,他转过身来,看见止戈不知从哪掏出来一块上好的夜明石,举在身前。
一道温和的光芒从二人之间传出来。
那团光映着惨白的雪色,在夜色里显得有些瘆人,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交错纠缠。
“仙尊,太黑了,我给您照个亮。”止戈道,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无害的笑容。
“嗯。”冷玉环还是静静看着,应答后转过身继续走。
雪路很难走,更何况在这种不知深浅的山路,冷玉环轻功了得,脚下很快,止戈有些跟不上了,他也不敢说出来。
月影高悬,二人穿林而过,摇下厚厚白雪,簌簌落落,惊起林中栖息的寒鸦,发出几声凄厉的啼叫,划破了夜的死寂。
到了清净小屋,冷玉环停下脚步转头去看,正瞧见止戈有些气喘吁吁的在身后,他手里的夜明石还在散发着温和的光芒,映照着他略显苍白的脸。
“就送到这里吧,你回去。”
这话说的其实有些无情,但他这里也太冷,实在留不住人。
夜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冷得刺骨。冷玉环拢了拢衣襟,动作很轻,像是随手拂去肩上的落雪。
他现在这副身子,连这点寒意都有些扛不住了。
从前这山巅的风雪于他而言不过是拂面的凉意,如今却像无数根细针,密密地扎进骨缝里。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掌拢进袖中,指尖已经凉得发僵,但他面上不露分毫,脊背仍挺得笔直,步伐仍稳得像是踏在云端,至少看上去,他仍是那个不染尘嚣的画仙尊。
那少年站在远处的雪地里,手里举着夜明石散发着温润的光芒,将他的身影从黑暗中勾勒出来。
他面上挂着笑,嘴角微微上扬,眉眼弯弯的,像是任何一个乖巧的晚辈见到长辈时该有的样子。
可那笑容映着夜明石惨白的光,忽然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冷玉环脚步微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让那停顿显得太刻意,也没有让自己的目光在止戈脸上停留太久。
“仙尊。”止戈追上来,仍是那副恭恭敬敬的样子,声音清朗,笑意未褪,“天黑路滑,晚辈给您照个亮。”
“嗯。”冷玉环应了一声,从他身侧走过。他没有拒绝,也没有多看止戈一眼,只是在他经过那少年身边时,余光瞥见止戈握着夜明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冷玉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雪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一声一声,像是有人在暗中数着他的步子。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止戈在身后看着他。
那道目光落在他的脊背上,始终不曾移开。
冷玉环推开屋门,脚步一顿,他抬眼,一个从未想到过的身影竟出现在黑暗之中映入眼帘。
烛火未燃,唯有夜明石的柔光映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来者身着一袭暗红织金长袍,领口与袖口镶着玄色云纹,腰间束一条白玉腰带,垂下一缕明黄流苏。长发高高束于金冠之内,冠上嵌着一枚赤色宝石,在黑暗中隐隐泛着幽光。他负手而立,身量颀长,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矜贵,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等了许久。
那人正过身来,衣袍下摆在地上轻轻一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看向冷玉环,神色晦暗不明。
“画仙尊。”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多年未见,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