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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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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年轻弟子聚在廊下,絮絮低语,话音随风飘来,断断续续,却也清晰可闻。
山间的雪还在细细地落,落在他们肩头、发顶,也无人去拂。几人挤在一处,脑袋凑得极近,像是怕被旁人听了去。
“你们可听说了?今日主殿授课的,是咱们玉尘山的画仙尊!”
说话的是个圆脸弟子,眼睛亮得很,话音里压着兴奋,却还是忍不住拔高了些。
“听说了听说了!”旁边一个瘦高个儿接话,一边说一边搓手,“昨日我远远望见他就站在林掌教身旁,那模样……”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味,“当真是风姿卓绝,立于雪中,宛如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你昨日怎么不叫我?”圆脸弟子埋怨道。
“叫你?叫你怕是要扑上去,把仙尊吓着。”
几人低低笑起来,又赶紧捂住嘴,生怕笑声传远了。
笑够了,一个一直没开口的弟子忽然往前凑了凑,压着嗓子道:
“我悄悄告诉你们——”
他这一说,其余几人立刻安静下来,齐齐盯着他。
“我在山下游历时,曾听闻,画仙尊与其余三山仙尊不同。”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前身……乃是凡人。”
话音一落,几人俱是微微一怔。
“凡人?”圆脸弟子瞪圆了眼,“你是说……他不是从天尊指点……”
“嘘——”那人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小点声。”
几人对视一眼,脸上神色复杂起来,有惊讶,有不解,还有几分说不清的……
“天……”瘦高个儿轻轻吸了口气,“此事我倒是闻所未闻……”
“喂,你们说什么呢!”
远处传来一声清亮的喝问,几个弟子慌忙回头,只见一个人站在不远处,一身素白衣裙,眉眼清俊,正是林掌教的独子,止戈。
可他们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便直直落向他身后——
冷玉环站在那里,负手而立,正静静看着他们。
风似乎停了,雪还在落,落在他们僵住的肩头。
那圆脸弟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瘦高个儿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像被人施了定身咒,方才爆料的那位,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嘴唇微微发颤。
“……仙、仙尊。”
不知是谁先开了口,声音抖得厉害。随即几人齐刷刷躬身行礼,动作快得像被风吹倒的麦子,腰弯得一个比一个低。
雪落在他们背上,簌簌的,没人敢动。
止戈站在前面,回头看了冷玉环一眼,又转回去看着他们,嘴角憋着笑,却不说话。
冷玉环没有多说,只是抬步从他们身侧走过。
那几个弟子仍弯着腰,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出。雪落在他们背上,簌簌的,像是替他们颤抖。
可就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
冷玉环的眼底蓦然漫上一层金光。
脚步顿住。
他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那几个躬身的身影上。
“你身上,”他一字一顿,声音沉下来,“有东西。”
四下忽然静了。
连雪落的声音都像是被冻住。
周身法力骤然外泄,寒意如潮水般漫开。
气温陡降,周遭空气似被冻凝,呼吸之间,白雾茫茫。
那弟子立于冷玉环面前,面色由青转白,身形摇摇欲坠,几欲倾倒。左右几人亦瑟瑟发抖,牙关轻叩,却无人敢退半步。
冷玉环想收住的。
可这副躯壳,早已不复当年。便是法力外溢,也再难自抑。
便在此时,一双手轻轻搭上他的臂弯。
冷玉环微微一怔,侧首望去,是止戈。他面色虽也有些泛白,却仍立在那里,目光定定地望着冷玉环,不避不退。
那一眼,似将冷玉环从混沌中唤回。
眼底金芒渐次敛去。
寒意犹在,却不再向外蔓延。
冷玉环抬起手,有些疲惫地按了按眉心,那里隐隐发胀,似有什么在里头轻轻跳着。
冷玉环向另外两人抬了抬手道:“你二人且退下,我有话问他。”
那两人不敢耽搁,匆匆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留下的弟子仍跪在地上,伏着身子,不敢抬头,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冷玉环垂眸看着他。
“……你,近日可有下山。”冷玉环放下手,声音微哑。
那个弟子缓了许久,脸色仍是白的,嘴唇也没了血色,站在那里腿都在打颤,说话更是磕磕绊绊,半天凑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有、有……”那个弟子咽了咽唾沫,声音抖得厉害,“我……前些日子,受掌教所托,去山下……除、除魔。”
“除魔?”
冷玉环目光一转,落向他腰间——那里悬着一枚玉佩,灰扑扑的,瞧着极不起眼,像是寻常集市上随手买来的玩意儿。
可那玉佩里头,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不是灵气,不是法力。
是别的什么。
“这玉佩,”冷玉环抬了抬下巴,“从何处得来?”
那弟子顺着冷玉环的目光低头一看,脸色顿时更白了。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手不自觉地抬起来,像是想把那玉佩捂住,又不敢真的去碰。
他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止戈在一旁看着,眉头越拧越紧,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抢他腰间的玉佩。
“别动。”
冷玉环抬手拦住止戈,声音不重,却让他生生顿住了脚步。
“此物件非同小可。”冷玉环看着那弟子,缓缓道,“若长时间佩戴,会损根基,更甚者致伤致残。还是将它交于我,比较好。”
那弟子听完,脸色白得像纸。他几乎没有犹豫,飞快地把玉佩从腰间扯下来,双手捧着递到冷玉环面前。
然后咚一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闷响。
“弟子……弟子在山下贪图享乐,没能抵住诱惑,去了一间花坊……”
他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话说出口。
“那花坊叫……醉春宵。这玉佩,正是那里一女子给我的……”
话音落下,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肩背微微颤抖。
冷玉环将那玉佩拿在手中,轻轻握住。
乍看之下,平平无奇,玉质也算不得上乘,像是寻常集市上随手可得的物件。可就在触及掌心的那一瞬,便觉出一丝异样,它在微微地、极缓慢地侵蚀着冷玉环的法力。
像是水渗进沙里,无声无息,却实实在在,随之一股恶念毫无征兆涌上心头。
冷玉环侧首,看向止戈。
“止戈,”冷玉环唤他,“你可知晓他说的那个地方?”
“仙尊,”止戈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几分正色,“那地方是山下城中的一间歌舞坊,前些日子,周边频频有人在其附近寻到尸体,死状诡异,不似寻常凶案。城中人心惶惶,山上这才派了弟子前去查探……”
“城中?”
“是。”
冷玉环略一沉吟,目光在玉佩上停了停。
“此事非同小可。”冷玉环抬眼看止戈,“烦你将此事来龙去脉、相关物什,尽数呈来。我亲自走一趟。”
“是,仙尊。”
冷玉环离了主殿,直奔林掌教授课的所在。
一路踏雪而行,步履不停。到了地方,远远便望见他站在廊下,正与几个弟子讲着什么,冷玉环上前几步,林初有所察觉地转过身。
冷玉环走近,轻轻抬手示意。
林初一愣,随即对那几个弟子摆了摆手,让他们自去研习。弟子们躬身退下,他才转过身来,神色里带着几分疑惑。
“林初。”
冷玉环正色唤他,声音沉下来。
林初微微一凛,目光落在冷玉环脸上,像是觉察出什么。
冷玉环不再多言,只将手中那枚玉佩举到他眼前。
“你可认得?”
他从冷玉环手中接过那玉佩,低头端详。
片刻后,他抬眼看冷玉环,神色里多了几分复杂。
“画仙尊,”林初开口,语气比方才缓了些,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不如我们换个地方,慢慢聊,坐下,喝茶。”
冷玉环看着他,没有动。
“你们瞒我。”
冷玉环看着他,目光沉静,语气却不容置疑:“锁妖塔残片落于尘世——其余三山,怎么可能会毫无作为?”
“唉……”
他突然长叹一口气,像是积压了许久的东西终于漏了一丝出来。
随后,他缓缓走近冷玉环。
那一头灰白的发,那张被岁月刻满痕迹的脸,离冷玉环越来越近。近到冷玉环能看清他眼角的皱纹,能看清他眼底深处那些冷玉环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眷恋,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遗憾。
他看着冷玉环,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也苍老了许多:
“画仙尊,你不该知道的。”
冷玉环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听着他那句话落在耳中,心里忽然涌上一丝异样。
不是愤怒,也不是被欺瞒的凉意。
是惊异。
冷玉环看着他——这个从七八岁起便跟在冷玉环身边、冷玉环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已是一头灰白、满面风霜的老人。他站在冷玉环面前,眼底藏着冷玉环看不懂的东西,嘴里说着“你不该知道”。
这一刻,冷玉环忽然意识到。
这五十年,远比冷玉环想象中的,变化的还要深。
“林初,”冷玉环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林掌教抬起头,望着冷玉环。那张被岁月刻满痕迹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片沉静的、近乎苍凉的认真。
他开口,声音苍老而平稳。
“仙尊,这五十年来,风云变幻,暗流涌动。许多事我不让您知晓,是不敢让您知晓。”
他看着冷玉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您不能有闪失。玉尘山所有人的性命、念想、盼头,都系在您一人身上。”
他感受到冷玉环的法力外泄,寒意逼人,却没有退后。
反而,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可冷玉环看清了。
他开口,字字清晰:
“论法力,玉尘山无人能及您——这是实话。”
他看着冷玉环,那笑意在眼底浅浅地浮着。
“可仙尊,这千百年来,您下过几次山?凡间的事,您能比我们多知道几分?”
冷玉环怔在原地。
四山仙尊之中,唯有冷玉环处处受天尊制约,无法随心所欲来去自如。此事冷玉环从未告知任何人,便是五十年前,他也处处小心,未曾透露过半分。
可林初方才那话,分明是知道的。
他知道。
他是如何知道的?
冷玉环看着林初,他现在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忽然,他头也不眨地说。
“天色晚了。”
随即拍了拍手。
暗处走出几名弟子,无声无息,像是早就等在那里。林初没有看他们,只是淡淡吩咐:
“画仙尊累了。送他回去。”
话音刚落,冷玉环只觉一股难以抵挡的虚弱从体内深处涌上来,那是法力被抽空的感觉,却又不尽相同。膝盖一软,眼前发黑,冷玉环直直往前栽去。
蛊毒。
他对我下了蛊毒。
这个念头在心里炸开,可身体却已经不听使唤。倒下去的瞬间,有人扶住了冷玉环。冷玉环听见林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隔着一层雾。
“止戈,去把那带着残片的弟子带过来……”
然后,一切都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