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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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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渐西斜,天色渐沉,冷玉环如约往宴席去。
宴席设在揽雪阁中,四面轩窗洞开,抬眼便是山间暮色。
阁内无有尊卑座次,玉尘山素来不讲这些,冷玉环也从不喜那些冗杂礼仪。众人三三两两地散坐着,或倚窗,或凭几,各自面前置一案,案上摆着几碟素馔,青瓷碗里盛着新笋菌汤,热气袅袅,另有几样山间野蔬,青白相间。
冷玉环只拣了个隐蔽处,静静看着他们。
年轻弟子们起初还有些拘谨,渐渐地便放开了——这个举杯敬身边的师兄,那个探头去看邻桌的菜式,还有几个凑在一起,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说着说着便笑作一团。烛火映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的,倒比窗外的暮色更暖些。
冷玉环看着,唇角微微扬起。
林掌教这时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大坛酒,笑吟吟地对他道:“这是锦瑟山差人送来的好酒,另外二山也送了些东西,但依我看来,都不如这一坛酒好。”
冷玉环看着林掌教抱着酒坛往他碗里倒酒,清亮的酒液倾入碗中,带着锦瑟山特有的花香。冷玉环随口问道:“那他们都送了些什么?”
“惠风山送了药材和丝织品。”林掌教说着,微微撇嘴,“药材还成,那些丝织品薄得风一吹就跑,也不知能用在哪处。锦瑟山除了这花酿,还给了些花种,说是能在雪里开。”他看冷玉环一眼,“回头您要是得闲,可以种在屋前。”
冷玉环淡淡一笑,未置可否。
“桂魄山送的东西最雅致,”他继续道,“月华露数瓶,说是疗伤圣品,还有一盏玉杯,瞧着倒是好东西。”他说着又笑起来,“这可是在担忧您的身子呢。”
“月华露……”冷玉环喃喃重复了一遍,抬眼看林掌教,“来得倒是巧。”
他微微一怔,像是没明白冷玉环的意思。
冷玉环端起酒碗,浅抿一口,道:“宴席过后,你随我去浅医那里。桂魄山送来的月华露,正好予他用。”
林掌教愣了愣,随即点头:“是。”
林掌教往他碗里倒酒,冷玉环这时问道:“锁妖塔近年来可有异象?”
林掌教闻言动作一顿,酒液在碗沿打了个旋儿。他放下酒坛,抬眼看冷玉环,面上的笑意慢慢敛去,换上一副正色。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这几十年的安稳多亏了您。”
“当年您于魑魅魍魉之中那一战,民间至今传为佳话。多少弟子慕名而来,投入山门,只为能一睹您的风姿。若无您,便无今日之玉尘山。”
冷玉环端起酒碗,目光落在林掌教霜白的发上。
恍惚间,仿佛他笑着与自己同饮,还是昨日的事,那时他鬓角尚青,举杯时眉眼里尽是少年意气,哪像如今这般沉静稳重。
可如今,他的霜发就在眼前,清清楚楚地告诉冷玉环那些,都过去了。
他握着酒碗,没有动。碗里的酒液微微晃荡,映着烛火,也映着他的脸。冷玉环忽然不太想看清那张脸。
耳边是年轻弟子的笑闹声,眼前是林掌教的侧影,再也不是当年的少年模样。
花香混着酒气,绵绵地往上飘,飘进眼里,飘进心里,把那些沉下去的往事又轻轻勾了起来。
话音未落,便有几位弟子围拢过来,意欲敬酒。
他们与林掌教甚是熟稔,一口一个“掌教”唤得亲热,举杯时眉眼里尽是熟络的笑意。可转向冷玉环时,却明显滞了一滞——那目光里,敬有之,怯有之,更多的是不知如何是处的生疏。
“仙、仙尊……”当先那位弟子嗫嚅着开口,话未说完,面上已浮起一层薄红。
他们与林掌教熟,与冷玉环,却是当真陌生。
冷玉环与林掌教便这般看他,看他支支吾吾半日,面色涨红如染。那酒盏在他手中辗转再三,举而又放,放而复举,终是未能道出一句完整言辞。
林掌教在旁忍俊不禁,冷玉环亦不催,只静候着。
俄顷,他忽将酒盏猛然推至冷玉环眼前,躬身垂首,几欲埋入襟中,声如蚊蚋:
“仙尊……您、您生得……真好看。”
语毕,他自家先怔住,恍若被自己所出之言惊着。四下一寂,旋即有弟子忍俊不禁,“噗”地笑出声来。
那弟子愈发窘迫,腰弯得更低,耳根红透,几欲滴血。
四下笑声渐起,林掌教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抬手在那弟子脑门上轻轻一拍,笑骂道:“好你个小子,敬酒就敬酒,怎的还夸起人来了?平日的机灵劲儿都去哪了?”
那弟子被他这一拍,愈发窘迫,腰弯得更低,恨不得钻进地里去。
冷玉环看着他红透的耳根,不觉莞尔,抬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温声道:“无妨。起来罢,这酒,我受了。”
那弟子如蒙大赦,直起身时仍不敢抬眼,只匆匆将酒盏往冷玉环手里一塞,便退回了人群中。周围的弟子们笑得更欢了,他却只顾低着头,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冷玉环将那盏酒送至唇边,浅抿一口。酒是锦瑟山的花酿,入口温润,余味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涩,像是少年人莽撞的真心,叫人心里也跟着软了一软。
林掌教在一旁摇头失笑:“这些孩子,真是……”
冷玉环没接话,只将酒盏放下,目光从那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掠过,有的一对上他的目光便慌忙躲开,有的傻乎乎地冲他笑,还有的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不知在编排什么。
这时,又一个青年举着酒盏走了过来。
他步履从容,衣袍带风,眉眼间尽是少年人特有的肆意张扬。
林掌教匆忙起身,笑着道:“瞧我这记性,忘了介绍,这是我的养子,止戈。”
冷玉环看着那青年,微微一怔。
“我竟才知晓他。”冷玉环道,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端详。
止戈已行至冷玉环面前,敛了笑意,躬身行礼,动作恭敬,不卑不亢:“画仙尊。”
“止戈……”冷玉环喃喃念了一通那个名字,忽而问道,“可知晓姓氏?”
他一愣,随即笑了,那笑容爽朗得很,露出一点虎牙:“回仙尊,我就叫止戈。没有姓。”
他的目光往林掌教那边飘了一下,又收回来,“八岁那年,师父在山下捡着我,便带回来了。”
止戈敬完酒,便退下了。走得干脆,没有多留一刻,也没有回头。
冷玉环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缓缓收回目光,转向林掌教。
林掌教也在看他。
他端着酒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冷玉环。那目光里,有请求,有托付,还有一丝极淡的……不舍?
“我年岁已大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也沉了几分,“这辈子,没什么放不下的。玉尘山有您在,弟子们有您在,我闭眼也安心。”
他顿了顿,目光往远处望去,像是在人群里寻找什么。
“唯独他……止戈。”
他收回目光,看向冷玉环,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他是我捡来的,养大的,跟亲生的没两样。可我知道,我能教他的,不多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还望仙尊……能够好好教导他。”
五十余年了。
冷玉环望着林掌教霜白的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还是个半大孩子,站在雪地里仰头看他,眼睛里满是敬仰和好奇。一转眼,他已近耄耋,鬓边霜白,脊背虽仍挺直,却已不复少年时的挺拔。
凡人之躯,终究不同。
冷玉环垂下眼,没有说话。
这些年来,送走过多少人,他已记不清了。年轻的弟子,年长的长老,还有那些曾与他并肩的故人一个一个,都化作了山间的风,檐角的雪,再也寻不见。
他们都说仙尊长生不老,与天地同寿。
可他们不知道,长生,不过是一遍又一遍地送别。
注定冷玉环顶着一头白发,送走一波又一波的人。
冷玉环终究是沉默着没能吭声。
满堂烛火,满堂笑语,满堂热乎乎的少年意气。
冷玉环看了片刻,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宴席过后,他悄然起身,避着弟子们的目光离席。
揽雪阁内仍是觥筹交错、笑语盈盈,冷玉环沿着回廊往外走,脚下是青石板,积着薄薄一层新雪,踩上去无声无息。
夜已深,山间只有红灯笼的光,微弱地亮着,一盏一盏,连成一条模糊的路。冷玉环沿着光往前走,脚步声被积雪吞没,身后是渐远的喧闹,眼前是无边的夜色。
路走到一半,便见一个身影匆匆奔来——正是浅医。
他生得一副好相貌,眉目清隽,肤白若雪,身量修长,着一袭素白道袍,袍角在夜风里微微扬起。单看这副皮相,倒当得起“浅医”二字,清淡如菊,温润如玉。
可这皮相之下,藏着的却是另一副性情。
他跑到冷玉环面前,步子还未站稳,便已开了口,语气冲得很:“你这身体还要给整个山门驱雪?!就算这个时节于你有利,也不能如此乱来!”
话是没好气的话,眉眼间却是掩不住的焦灼。他上下打量冷玉环,像是要把冷玉环看出个窟窿来,嘴上还在念叨:“你知道自己刚出关么?知道这法术与你相克么?知道——”
冷玉环静静看着他,他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慢慢噤了声。
方才那股火气像是烧尽了,他站在那里,垂着眼,不看冷玉环。半晌,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伤感:“……您知道我在担心什么。”
五十六年前。
锁妖□□塌的那一刻,天地变色。妖气席卷而来,所过之处,草木凋零,生灵涂炭。受天尊指引,四山倾尽全力,惠风主困,锦瑟主惑,桂魄主镇,玉尘——冷玉环主封。
封印成的那一刻,他体内的灵气元气也几乎被抽尽。
后来他们告诉冷玉环,那一战之后,他昏睡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醒不过来了。
他们觉得冷玉环要殒命。
其实,冷玉环也觉得如此。
就像他们说的——
他可能,时日无多了。
到了浅医的浅医庐,冷玉环跟在他的身后而入。
房内病榻之上,躺着几个弟子,人不多,大多是刚入门不久不适应玉尘山常年冰天雪地,染上风寒的。有的轻声咳嗽,有的昏昏沉沉地睡着,药炉上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苦涩的草药味混着屋内的暖意,倒有几分人间烟火的踏实。
冷玉环的目光,一眼便落在了最里头那张榻上。
是他抱上山的那孩子。
他躺在那里,与旁人不同,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睡着了,可胸膛没有起伏,口鼻没有气息,连睫毛都一动不动。周围的弟子至少还有咳嗽声、翻身声,他却像一尊瓷娃娃,无声无息地摆在那里。
冷玉环走过去,站在榻边,低头看他。
浅医跟在他身后,难得地没有吭声。
“他——”冷玉环顿了顿,“是哪位长老座下的?”
浅医走过来,站在冷玉环身侧,也低头端详那张苍白的小脸。半晌,他摇了摇头。
“眼生得很。”他说,眉头微微蹙起,“玉尘山的弟子,我多少都见过几面,这孩子……从未见过。”他又想了想,急忙补充道,“兴许是我没记住呢!”
冷玉环再定睛瞧了瞧。
玉尘山不比其他三山,惠风山四季如春,锦瑟山花团锦簇,桂魄山虽冷,却也还有月华流转。唯独玉尘山,冰雪万年不化,寒气深入骨髓。若非从小在此修行、以法力护体,寻常人根本待不住,更遑论一个八九岁的孩童。
可他倒在山间,只穿一身单薄的衣裳,竟还能留着一口气。
冷玉环伸手探了探他的内力——冰凉,却不是在雪地里冻出来的那种死寂的凉,而是……像是他本就该这么凉。
浅医在一旁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眉头皱了皱,又松开。脸上神情变了几变,最后只化作一叹,别过脸去不看冷玉环。
冷玉环只垂眸看着那张安静得过分的脸。
“不如等他醒来再细问吧。”冷玉环说道。
浅医点点头,又看了那孩子一眼:“也只好如此了。”
冷玉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顿住脚步,回头望向那张安静的小脸,仍是那般无声无息,像是睡着,又像是别的什么。
“醒了,即刻告知我。”
“是。”
突然,浅医一把拉住冷玉环的衣袖。
“来都来了,”他闷声道,“让我瞧瞧您的伤。”
不等冷玉环应允,他的手指已搭上他的腕脉。冷玉环垂眸看着他那双修长的手——行医百年,这双手救过多少人,此刻却微微发着颤。
良久。
他松开手,略微叹了口气,转身往药柜走去,背影绷得僵直,他在柜前站了片刻,伸手取下几味药,动作很慢。
“这几味,”他把药包递过来,声音低低的,“每日一服,温水送下……不,于你……该是用冷水。”
冷玉环接过,没有推脱。
他抬眼看了冷玉环一瞬,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别过脸去,摆了摆手。
冷玉环握着那包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极轻地说了一句——
“……要按时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