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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交易 六枚齿轮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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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砚到的时候,卡戎正在喝茶。
“时计”钟表店的地下室,灯管换了暖黄色的,嗡嗡声也小了。桌上的茶冒着热气,杯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卡戎坐在长桌后面,半边白色面具在灯光下泛着瓷器的光泽,嘴角的弧度像画上去的。
“六枚。”时砚把铁盒放在桌上,打开。六枚齿轮排成两排,银的、铜的、透明的、最小的那枚、第五枚、第六枚。六种颜色,六道光。
卡戎的笑容停了一瞬。很短,但时砚看到了。他的目光从齿轮上扫过,一枚一枚,像在数钱。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爷爷找了二十年,只找到七枚。你用了不到一个月,找到六枚。”他放下茶杯。“你比他快。”
“我比他急。”时砚坐下来。“第七枚在你手里。”
“在。”卡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齿轮。比前面六枚都小,只有指甲盖的三分之一,但很亮,像新铸的。边缘刻着一圈极细的数字,密得像密码。
“第七枚。”卡戎把它推到桌边,没有推过来,就放在桌沿。“也是影阁最想要的一枚。这上面刻着锚点血脉的激活方法。你爷爷当年把它从影阁偷出来,藏了二十年。最后他把它给了我。”
“为什么给你?”
“因为他知道,给我比给任何人都安全。”卡戎靠在椅背上。“我不站队,只做生意。影阁在找我,苍玦在找我,你也在找我。我谁都不想给,谁都不敢得罪。所以我只能做交易。”
时砚把铁盒合上,收进背包。“你要什么?”
卡戎看着他,嘴角的弧度终于变了——往下弯了一点,不是不高兴,是认真了。
“我要你去见一个人。”
“谁?”
“第十二席·星辰。”
时砚的手指收紧了。第十二席。星辰。影阁的预言者。不战斗,不露面,只说一句话的人。
“她在哪?”
“影阁总部。最深处。”卡戎的声音低下去。“她被困在那里。不是被锁着,是被自己的预言困着。她说,只有你能让她出来。”
“为什么是我?”
“因为她的预言里,有你的名字。”
时砚走出地下室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时晞站在店门口等他,刀没出鞘,但手按在刀柄上。陆燃靠在墙上,左臂吊着纱布,右手里转着一枚硬币。
“卡戎怎么说?”时晞问。
“他要我去见星辰。”
“第十二席?”
“嗯。”
时晞沉默了。她当然知道第十二席。星辰。预言者。坐在轮椅上的女人,从不战斗,但所有人都怕她。因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真。
“他在坑你。”陆燃把硬币收起来。“星辰的预言没有白听的。听了就得信,信了就得去做。做了就回不了头。”
“我知道。”时砚把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表盖弹开。指针在走,逆时针。表盘上没有新字,只有那道从十二点到六点的裂纹,像一道疤。
“但这是第七枚齿轮的价。不付不行。”
影阁总部在城东地下。时砚去过一次,被第六席追着跑出来的。这次他走得更深。
陆燃带路,时晞断后。三个人,一条走廊,走廊两侧的铁门都关着。Ⅰ、Ⅱ、Ⅲ、Ⅳ……时砚经过第六扇门的时候,脚步没停。门是关的,里面没有人。第六席在找他,但不在这里。
走廊尽头是一扇更大的门,没有编号,只有一枚徽章——齿轮与怀表的叠影。陆燃推开门,里面是那个圆形的房间,天花板很高,墙壁上嵌满了母钟碎片,蓝色的、紫色的、白色的,像星星。
但这次,房间中央多了一样东西。一把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第十二席·星辰。
她比时砚想象的小。矮,瘦,白发垂到腰际,脸被帽子遮住只露出下巴。后脑勺有一根黑色的线缆,连到轮椅靠背上的终端。终端在运转,屏幕上有数据流在滚动,绿色的,一行一行往下落。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齿轮的缝隙。
时砚走到她面前。时晞和陆燃站在门口,没进来。
“卡戎让我来的。”时砚说。
“卡戎不让你来,你也会来。”她抬起头。帽子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很白,没有血色。眼睛是白色的瞳孔,像蒙了一层雾。但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他——不是看脸,是看时间线。
“你在找我。”她说。“不是今天,是很久以前。”
时砚没说话。
“你爷爷也找过我。”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细,骨节突出,指甲是透明的。“他来的时候,我还年轻。他问我,他的孙子能不能活。我说能。他问我,他的孙子能不能赢。我说能。他问我,他的孙子能不能回家。我说能。”
她抬起头,看着时砚。
“他哭了。”
时砚的手攥紧了。怀表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然后他问我,他自己能不能活。我说不能。”她闭上眼睛。“他点了点头,走了。三个月后,他死在城西的废工厂里。”
房间里很安静。母钟碎片的光在墙上投出影子,像钟摆,像心跳。
“你想问我什么?”时砚说。
星辰睁开眼。那双白色的瞳孔里有光在动,不是数据流了,是别的什么——像河,像路,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线。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她说。
“什么?”
“苍玦没死。”
时砚的呼吸停了。
“他不在这个世界了。但他没死。他在刻度之外。在河的对岸。在门后面。”她伸出手,手指指向时砚的胸口。“你的怀表,是门。你的血,是钥匙。你想找他,就能找到。但你不能找他。”
“为什么?”
“因为你是锚点。你走了,这个世界就散了。”她收回手,放在膝盖上。“你爷爷知道。所以他没去找。他等了二十年,等到死。”
时砚低头看怀表。表盖弹开了,指针在逆时针转。转得很快,快到表盘上的裂纹开始发光。
“他让我告诉你一件事。”星辰说。
“谁?”
“苍玦。”
时砚抬头。星辰看着他,白色的瞳孔里有一道光,金色的,很轻,很浅。
“他说,别找他。他说,他等了一百年,不是为了让你再等一百年。他说,他在那边很好。他说——”她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他说,谢谢。”
时砚站在房间里,手里握着怀表。表盘上的裂纹在发光,金色的,像隔了一百年才照进来的光。
他想起苍玦的眼睛。不是枯井了,是河。一条流了一百年的河,终于到了入海口。
“还有一件事。”星辰说。
时砚看着她。
“第七枚齿轮,不在卡戎手里。”
时砚的手攥紧了。“什么?”
“卡戎手里那枚是假的。真的在苍玦手里。苍玦走的时候,把它带走了。”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掌心里有一枚齿轮,很小,铜色的,边缘被磨平了。和苍玦留下的那枚一模一样。
“他留给你的。”她把齿轮放在时砚手里。“他说,这是最后一枚。他说,你不用找了。他说,剩下的,都在你手里了。”
时砚低头看齿轮。背面刻着一行字,字迹很细,像用针尖刻上去的:
“我的时间,我来定。”
他把齿轮握紧,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回去吧。”星辰说。“卡戎在等你。他以为他骗了你。但你不需要他的齿轮。你需要的,你已经有了。”
时砚转身走到门口。停下来。
“你呢?”他问。“你不走?”
星辰看着他。那双白色的瞳孔里有光,很轻,很浅,像星星。
“我走不了。”她说。“我的预言还没完。”
“什么预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敲,一下一下,像钟摆。
“等它完了,我就走。”
时砚走出影阁总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时晞在门口等他,刀没出鞘,但手按在刀柄上。陆燃靠在墙上,左臂吊着纱布,右手里转着那枚硬币。
“拿到了?”时晞问。
时砚把齿轮掏出来。很小,铜色的,边缘被磨平了。
“第七枚。”
“卡戎给你的?”
“星辰给的。苍玦留给我的。”
时晞看着那枚齿轮,没说话。陆燃收了硬币,站直了。
“卡戎那边呢?”
时砚把齿轮收进口袋。“他以为他在骗我。但他不知道,我不需要他的齿轮了。”
“那第七枚呢?”
“在我手里。”时砚往前走,步伐很稳,每一步都一样长。“剩下的,也在手里。”
回到老宅,时砚把七枚齿轮排在桌上。银的、铜的、透明的、最小的那枚、第五枚、第六枚、第七枚。七种颜色,七道光。
时晞坐在对面,把爷爷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只有一行字:
“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这句话什么意思?”她问。
时砚把第七枚齿轮翻过来,放在那行字旁边。齿轮背面的字和笔记本上的字,笔迹不一样。笔记本上的字是爷爷的,工整,用力。齿轮上的字是苍玦的,细,轻,像怕被人听到。
“意思是,我不用找完所有齿轮。”时砚说。“我只需要找到自己。”
他把齿轮收起来,怀表放进口袋。窗外的天黑了,巷子里的灯亮了。一盏一盏,像星星。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灯。有一盏在对面二楼,窗帘拉了一半,灯亮着,但没有人。
苍玦不在那里了。
但他知道——他在那边。在刻度之外。在河的对岸。在门后面。
他低头看怀表。表盖弹开了。指针在走。顺时针,稳稳的。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