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逆往墟》序寻

6、影阁总部 陆燃带路，

　　凌晨四点的城东，路灯还没灭。

　　陆燃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踩在地上的积水里溅起水花。时砚跟在后面，时晞走在最后，刀没出鞘，但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影阁总部在地下？”时砚问。

　　“不是地下。”陆燃头也不回。“是地下的地下。影阁把母钟的残骸埋在城市最深处，在上面盖了一栋楼。楼是假的，下面才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

　　“你爷爷告诉我的。”

　　他们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栋六层的老楼，外墙爬满了藤蔓，窗户黑着。楼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城东物资仓库。

　　“就是这？”时晞皱眉。

　　陆燃没回答。他走到楼门口，蹲下来，手指在地面上摸了一圈。摸到一块砖，按下去。地面无声地裂开一条缝，露出向下的楼梯。楼梯很陡，没有灯，黑得像一口井。

　　“跟紧我。”陆燃跳下去。

　　楼梯往下走了很久。时砚数着台阶，一级一级，数到一百二十三的时候，脚踩到了平地。空气里有铁锈和潮湿的味道，还有别的东西——像老图书馆里纸张腐败前的味道，干燥的，安静的。

　　和怀表打开时的味道一样。

　　陆燃掏出一个小手电，光柱切开黑暗。他们站在一条走廊里，走廊两侧是铁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编号。Ⅰ、Ⅱ、Ⅲ、Ⅳ……一直排到Ⅻ。

　　“十二席的房间。”陆燃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在的时候，这些门是关着的。现在大部分空了。”

　　时砚经过第六扇门的时候，脚步停了。门上的编号是Ⅵ。他伸手去摸门，金属是凉的，但指尖碰到的一瞬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面动了一下。

　　“别碰。”陆燃拉住他的手腕。“第六席·齿轮。他的能力是因果锁定。被他碰到，就跑不掉了。”

　　“他死了吗？”

　　“没有。他在找你。”

　　时砚把手缩回去。怀表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很轻。

　　走廊尽头是一扇更大的门，没有编号，只有一枚徽章——齿轮与怀表的叠影。陆燃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圆形的房间，天花板很高，墙壁上嵌满了钟。不是普通的钟，是母钟的碎片——每一块碎片都在发光，蓝色的，紫色的，白色的，像星星。

　　房间中央有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个铁盒。

　　“第三档案室。”陆燃说。“你爷爷说，第六枚齿轮在这里。”

　　时砚走到桌前，伸手去拿铁盒。手指碰到铁盒的瞬间，怀表在口袋里猛地震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轻震，是整块表在跳，像心脏要冲出胸腔。

　　他把怀表掏出来。表盖自己弹开了。指针在逆时针转，转得很快，快到表盘上的裂纹开始发光。

　　“怎么了？”时晞问。

　　时砚没回答。他盯着怀表，表盘上多了一行字：

　　“他来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慢，很稳，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一样。不是苍玦。苍玦的步伐是沉默的，这个人的脚步声里有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拖着脚走。

　　陆燃的脸白了。“第六席。”

　　时砚把铁盒塞进背包，转身往门口跑。跑到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个人。

　　第六席·齿轮。他站在走廊尽头，离时砚大概二十米远。穿深灰色西装三件套，戴金丝眼镜，像大学教授。但他的左眼不是眼睛——是一枚银色的机械义眼，眼球表面是多层齿轮叠层，一层一层，正在缓缓转动。齿轮缝隙里有红光漏出来，像瞄准镜。

　　他看着时砚。不是看，是锁定。

　　“时砚。”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档案。“你爷爷偷了影阁的东西。我来拿回去。”

　　时砚没说话。他的手按在怀表上，掌心全是汗。

　　“你跑不掉的。”第六席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右腿是机械的，落地时发出金属撞击地面的声响。“被我碰到的人，永远跑不掉。”

　　时砚退后一步。陆燃挡在他前面。“走。”他说。

　　“陆燃——”

　　“走！”陆燃吼了一声。他冲上去，拳头砸向第六席。第六席抬手，机械义肢挡住了陆燃的拳头，金属撞金属，火花溅出来。陆燃的另一只拳头跟上来，打在第六席的胸口。第六席退了一步，但没倒。他伸手，手指碰到陆燃的肩膀。

　　陆燃的身体僵了一下。不是被打的，是被锁定的——第六席的义眼里，红光锁定了他的轮廓。

　　“你跑不掉了。”第六席说。

　　陆燃没跑。他回头看着时砚，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跑。我断后。”

　　时砚没动。时晞拉住他的手臂，往后拽。“他说的对。走。”

　　时砚看着陆燃的背影。他站在走廊中间，两只拳头握紧，指节发白。对面是第六席，机械义眼里的红光在暗处亮着，像一只不会闭上的眼睛。

　　“跑！”陆燃喊。

　　时砚转身跑了。时晞跟在后面。身后传来金属撞击的声音，一声，两声，三声。然后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倒在地上。

　　时砚没回头。他跑上楼梯，一级一级，跑出一百二十三阶，跑出裂缝，跑进巷子里。天快亮了，路灯灭了，巷子里有鸟在叫。

　　他蹲在地上，大口喘气。时晞站在他旁边，手按在刀柄上，看着裂缝的方向。

　　“他出来了。”时晞说。

　　时砚抬头。陆燃从裂缝里爬出来，脸上有血，左手臂垂着，像断了。他走到时砚面前，把一枚齿轮扔给他。

　　“第六枚。”他说。声音在抖，但手很稳。

　　时砚接住齿轮。齿轮是银色的，边缘刻着一个数字——六。

　　“你拿到了？”时晞问。

　　“他打我的时候，我从他口袋里摸的。”陆燃靠墙坐下来，左臂不动了，但嘴角弯了一下。“他说碰到就跑不掉。他碰到我了，我也碰到他了。”

　　时砚把齿轮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一行字：

　　“第七枚：齿轮黑市，商人卡戎手中。”

　　他把齿轮收起来，蹲在陆燃面前。“你手断了。”

　　“嗯。”

　　“我帮你接。”

　　“你会接骨头？”

　　“我会接钟表。”时砚拉住陆燃的手臂，轻轻拽直。“骨头和齿轮差不多。对齐了就能走。”

　　陆燃咬着牙，没出声。时砚把骨头推回去，咔哒一声，像齿轮咬合。陆燃的额头全是汗，但他没叫。

　　“好了。”时砚撕下一截袖子，把陆燃的手臂绑住。“回去打石膏。”

　　陆燃看着他，看了很久。“你爷爷也是这样。断了骨头自己接，然后继续修表。”

　　“他教过我。”

　　“他没教你怎么打架？”

　　“没有。”

　　“那我教你。”陆燃站起来，左臂吊着，右手拍了拍时砚的肩膀。“先跑。跑得掉才是本事。”

　　他们回到老宅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时砚把第六枚齿轮放在桌上，和前面五枚排在一起。六枚齿轮，六种颜色，六种刻痕。

　　时晞在给陆燃包扎手臂，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姜夜坐在对面，翻爷爷的笔记本，翻到齿轮编号那一页。

　　“第七枚。”他的手指在纸上滑过。“齿轮黑市，商人卡戎手中。”

　　“又是卡戎。”时砚把齿轮收起来。“他手里的东西，从来没便宜过。”

　　“这次要什么？”

　　时砚没回答。他低头看怀表。表盖合着，安静得像一块废铁。但他知道，卡戎不会白给。卡戎什么都不信，只信交易。

　　窗外的天亮了。巷子里有人在走，脚步声很乱，有的快，有的慢。时砚听着那些声音，把怀表放进口袋。

　　“明天，去找卡戎。”

　　“这次带什么去换？”时晞问。

　　时砚看着桌上的六枚齿轮。“带这些去。让他看看，我们手里有什么。”

　　“你不怕他抢？”

　　“他不敢。”时砚站起来，走到窗边。“影阁在找他，苍玦在找他，我们也在找他。他谁都不敢得罪，谁都不想给。所以他只能做交易。”

　　他转身看着时晞。“信息差，是唯一的武器。”

　　时晞看着他。那个眼神又出现了——不是担心，不是信任，是某种更重的东西。

　　“你变了。”她说。

　　“没变。”时砚把怀表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表盖弹开了，指针在走，顺时针，稳稳的。

　　“我只是学会了怎么活。”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光照在怀表上，表盘上的裂纹在光里像一道疤。但指针在走。稳稳的。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