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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剩下的路 七枚齿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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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砚把七枚齿轮收进铁盒,铁盒塞进背包。窗外的天亮了,巷子里的灯灭了。他坐在桌前,把爷爷的笔记本翻到齿轮编号那一页。
纸上列着十三行,前七行被打勾了。
第八枚。第九枚。第十枚。第十一枚。第十二枚。第十三枚。
六枚。还有六枚在外面。
“星辰说剩下的都在你手里了。”时晞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凉了的茶。“你信吗?”
“不信。”
“为什么?”
“因为她说的‘剩下’不是齿轮。”时砚把笔记本合上。“她说的是答案。齿轮是找答案的路。路走完了,答案还没到。”
时晞没说话。她把凉茶喝了,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那你打算怎么办?”
“去找卡戎。”
“他又没有真的第七枚。”
“但他知道第八枚在哪。”时砚站起来,把背包背上。“他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手里不可能只有一枚。他给影阁卖命,给苍玦卖命,给我们卖命。他什么都知道。”
“他为什么告诉你?”
“因为他想活。”时砚走到门口,停下来。“影阁在找他,我们在找他,苍玦走了,他没人罩了。他现在比谁都怕。怕到什么都肯说。”
城东老街,上午九点。
“时计”钟表店的橱窗里,那块黑表盘的怀表不见了。橱窗空了,玻璃上落了一层灰。门上的牌子翻到了“休息”那一面,牌子边缘有手印,是新的。
时砚推门。门没锁。
店里没人。柜台后面的铁门开着,楼梯往下,灯管灭了,黑得像一口井。时砚掏出怀表,表盖弹开,指针在走,逆时针。表盘上的裂纹在发光,很轻,很浅,照不到半米远。
他往下走。楼梯很陡,脚步声在黑暗里被放大,像有人在后面跟着。他走一步,那个声音也走一步。他停下来,那个声音也停下来。
他走到楼梯尽头。铁门开着,里面是空的。
长桌还在,桌上的茶杯还在,茶凉了,杯口结了一层茶渍。椅子倒在地上,抽屉全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墙上的钟还在走,但指针不对——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停了,有的在倒转。
卡戎不在这里了。
时砚站在房间中央,怀表的光照在墙上,墙上有一行字。不是刻的,是写的,用指甲,歪歪扭扭,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第八枚在影阁总部。最深处。星辰知道。”
时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上楼,推开门。阳光从橱窗照进来,刺得他眯起眼。
时晞站在门口,刀没出鞘,但手按在刀柄上。
“卡戎呢?”
“跑了。”
“留东西了?”
“留了一行字。”时砚把怀表放进口袋。“第八枚在影阁总部。星辰知道。”
时晞沉默了。影阁总部。他们去过一次,被第六席追着跑出来的。再去一次,第六席可能还在。
“星辰会告诉我们吗?”
“会。”时砚往前走,步伐很稳。“她等的就是我们。”
回到老宅,陆燃坐在桌前,左臂吊着纱布,右手在翻姜夜的笔记。姜夜坐在对面,左眼戴着黑色眼罩,右眼在扫那些看不懂的符文。
“卡戎跑了。”时砚把背包放在桌上。
“猜到了。”陆燃没抬头。“那种人,风往哪吹他往哪跑。影阁要倒,他第一个跑。”
“他留了话。第八枚在影阁总部。星辰知道。”
陆燃抬起头。他看着时砚,看了很久。
“你信他?”
“不信。但星辰说的对——我需要的不是齿轮。是答案。齿轮是路,路走完了,答案还在影阁总部。”
“所以你还要去?”
“去。”
陆燃站起来。左臂吊着,右手握拳,指节发白。“我跟你去。”
“你手断了。”
“还有右手。”
时砚看着他。那双眼睛很黑,不是苍玦那种枯井一样的黑——是烧过的炭,灰烬下面还有火。
“好。”时砚说。
他们去的时候是夜里。
影阁总部的那栋楼还是老样子,外墙爬满藤蔓,窗户黑着。陆燃蹲在楼门口,手指在地面上摸了一圈,找到那块砖,按下去。地面裂开,露出向下的楼梯。
这次他们没开手电。时砚的怀表在发光,很轻,很浅,只够照亮脚下的三步。时晞走在最后面,刀没出鞘,但手按在刀柄上。陆燃走在最前面,右手握拳,左手吊着,像一只缺了翅膀的鸟。
楼梯往下,一百二十三阶。时砚数着,一级一级。到最后一阶的时候,怀表震了一下。他停下来。
走廊里有人。
不是第六席。第六席的脚步声里有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这个人的脚步声很轻,像猫,像风,像不存在。
“谁?”时砚问。
没人回答。但脚步声停了。
时砚往前走。怀表的光照在走廊上,两侧的铁门关着,Ⅰ、Ⅱ、Ⅲ、Ⅳ……他经过第六扇门的时候,门开着。里面没有人。桌上有一杯凉了的茶,和卡戎桌上那杯一样。
他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那扇没有编号的门开着。圆形的房间,天花板很高,墙壁上的母钟碎片在发光——蓝色的、紫色的、白色的,像星星。但少了一种颜色。金色的。星辰面前的那块碎片,不亮了。
轮椅在房间中央,但上面没有人。
“她走了。”时晞站在门口,刀已经出鞘。
时砚走到轮椅前面。轮椅上放着一枚齿轮,很小,透明的,能看到内部的纹路。和伊瑟给他的那枚一样。他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一行字:
“第八枚。在时间螺旋的中心。苍玦走过的路。你也要走。”
时砚把齿轮握紧。怀表在口袋里震,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让我们去找时间螺旋。”时晞说。
“嗯。”
“你知道在哪?”
“不知道。但有人知道。”时砚转身,走出房间,走过走廊,走过那一百二十三阶楼梯。走到地面上的时候,天快亮了。巷子里的灯灭了,鸟开始叫。
他站在楼门口,看着东边的天。天边有一线白,很窄,很薄,像一道裂缝。
“伊瑟知道。”他说。
他们去找伊瑟的时候,她正在修钟。
不是钟表店的钟,是墙上的钟。她住的那条街,墙上有许多钟,有的在走,有的停了。她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在调一个停了很久的钟。
“你来了。”她没回头。“星辰走了?”
“走了。”
“她等了很多年。等一个人来拿那枚齿轮。”她把螺丝刀放进口袋,从梯子上下来。“她等到了。”
“第八枚在时间螺旋的中心。”时砚把齿轮掏出来,放在掌心。“你知道在哪?”
伊瑟看着那枚齿轮,看了很久。灰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悲伤,是更重的东西。
“知道。”她说。“但我不能带你去。”
“为什么?”
“因为我去了就回不来。”她转身,背对着时砚。“时间螺旋不是门,是河。你走进去,就被冲走了。冲到哪,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不知道。你爷爷去过。他回来了。苍玦去过。他没回来。”
“他回来了。”时砚说。“他去了另一个世界。”
伊瑟转过身。灰色的眼睛里,那道光更亮了。
“你怎么知道?”
“星辰说的。他在那边。在河的对岸。在门后面。”
伊瑟沉默了。她看着时砚,看了很久。久到墙上的钟响了一声,是整点报时,很低,很沉,像大地在呼吸。
“你像他。”她说。“你爷爷。”
“哪里像?”
“眼睛。你爷爷看时间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不是怕,不是恨,是想知道它为什么走。”
时砚没说话。
“时间螺旋在城北。”伊瑟说。“钟楼的地基下面。你爷爷去过的地方。”
“我去过。那里什么都没有。”
“因为门没开。”伊瑟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齿轮,透明的,和星辰留下的那枚一样。“门需要两把钥匙。一把在你手里,一把在我手里。”
她把齿轮递给时砚。时砚接过来,两枚透明的齿轮放在一起,开始发光。不是金色的,是白色的,像星星。
“你爷爷把这枚齿轮留给我,说等一个人来拿。等一个和他一样的人。等一个不怕被冲走的人。”她看着时砚。“你是那个人吗?”
时砚把两枚齿轮收进口袋。怀表在胸口震,一下一下,像心跳。
“我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