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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予你3   后来的 ...

  •   后来的日子,凌于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精密的钟表。

      每天早上,他会比平时早起来二十分钟,绕远路经过研究生宿舍楼,正好能“碰巧”遇见迟于无从宿舍出来。他会笑着说一声“早”,然后不等迟于无回应,就骑着自己的车走了。他不会停留,不会纠缠,就是一个“早”字,然后消失。

      中午,他会去法学院教学楼旁边的便利店买一瓶乌龙茶,放在迟于无经常自习的那个教室门口的窗台上,瓶盖上贴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些有的没的。有时候是“今天天气好,适合学习”,有时候是“便利店的饭团卖完了,我帮你带了两个放在门口”,有时候什么都不写,就是一个笑脸。

      他从来不在那里等。放了就走。

      他知道迟于无看到了,因为便利贴有时候会不见,乌龙茶也经常会被拿走。偶尔,他会在第二天发现窗台上多了一个空瓶,瓶子被冲洗干净了,倒扣着放在窗台上,像是在说“收到了,谢谢”。

      凌于觉得这大概是迟于无能给出的最大程度的回应了。

      一个空瓶子。

      他把那个空瓶子带回了宿舍,放在书桌上。陈冲看见了,问他:“你什么时候开始捡垃圾了?”

      “这不是垃圾,”凌于说,把瓶子转过来,让标签朝外,“这是回应。”

      “什么回应?”

      “你不会懂的。”

      陈冲翻了个白眼,继续打游戏了。

      图书馆的自习区,凌于依然坐在迟于无旁边的位置。他不主动搭话,就是安安静静地看书。他本来是学英语的,但为了能和迟于无有更多的话题,他开始看一些法学的入门书。不是那种刻意去学的,就是借了一些法学院的教材,翻一翻,了解一下。他发现自己其实对法学还挺感兴趣的,尤其是刑法,那些案例像是一个个小小的谜题,很有意思。

      有一天,迟于无忽然伸手拿起了他桌上那本刑法教材,翻到封面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

      “你是外语学院的,”迟于无说。不是疑问。

      “对,”凌于说。

      “看刑法?”

      “随便看看,挺有意思的。”

      迟于无没有再说什么。但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桌上的一本《刑法学原理》推过来了一点,推到凌于的桌面上,用手指点了点封面上的某个章节标题。

      “这一章写得比你看的那本清楚,”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凌于低头看了一眼,是“犯罪构成”那一章。

      “谢谢,”他说。

      迟于无没理他,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有真正意义上的互动。不是凌于单方面的付出,而是迟于无主动的——哪怕只是一点点。凌于把那个章节看了三遍,不是因为有多难,而是因为他想记住每一个字。他想记住迟于无推荐给他的东西是什么样子的。

      操场上的散步渐渐变成了两个人之间的一种默契。迟于无不再说“你不用跟着我”了,凌于也不再刻意找话题。他们就那样并排走着,有时候隔半米,有时候隔一米,沉默着,一圈一圈地走。

      偶尔,迟于无会开口说一两句话。

      “今天风大。”

      “银杏叶黄了。”

      “路灯坏了两个。”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但凌于把每一句都记住了。他在备忘录里开了一个新的文档,标题叫“迟于无说的话”,每一条都记下来,精确到日期和时间。

      “10月14日,20:16,操场:‘银杏叶黄了。’”

      “10月21日,20:03,操场:‘路灯坏了两个。’”

      “11月2日,19:58,图书馆电梯:‘今天很冷。’”

      他知道这很疯狂。他知道如果被别人看到了,大概会觉得他是一个变态。但他控制不了。迟于无说的每一句话,在他听来都像是某种珍贵的、易碎的东西,他要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大概是在第二年的春天,凌于第一次正式向迟于无表白了。

      那天是三月十七号,他们认识整整三个月。凌于选了一个很俗的方式——在操场中间放了一圈蜡烛,自己站在蜡烛中间,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迟于无,我喜欢你。”

      他以为迟于无会感动,或者至少会有一点反应。

      迟于无站在跑道边上,看着那些蜡烛,看着那块纸板,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没有说话。没有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厌恶,没有感动,什么都没有。他就是转身走了,步伐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头微微低着。

      凌于站在蜡烛中间,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那些蜡烛的火苗都在颤抖。不是因为风,是因为他自己在发抖。

      那天晚上,凌于一个人在操场上坐了很久。蜡烛烧完了,蜡油滴在塑胶跑道上,一块一块的,像是伤疤。他用纸巾把蜡油一点一点地擦干净,然后把那块纸板折起来,塞进背包里。

      回到宿舍,陈冲还没睡,看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没什么,”凌于说,“被拒绝了。”

      陈冲沉默了一会儿,从上铺爬下来,坐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要不算了吧。你追他这三个月,我看着都累。人家明显对你没意思。”

      “他没有说。”

      “他没说?他没说拒绝?”

      “他没说任何话。他转身走了。”

      陈冲看着他,表情很复杂:“那不就是一个意思吗?”

      “不一样,”凌于说,“如果他跟我说‘我不喜欢你’,或者‘你别再来烦我了’,我就算了。但他什么都没说。他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凌于停顿了一下,想了很久,说,“区别在于,如果他开口拒绝了我,那就说明他至少愿意跟我对话。他连对话都不愿意,说明他不是不喜欢我,他是——他不相信自己可以被人喜欢。”

      陈冲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你他妈是学英语的还是学心理学的?”陈冲最后说。

      凌于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快就没了。

      他知道自己说的那些话可能只是自我安慰。也许迟于无就是不喜欢他,就是觉得他烦,就是不想跟他说任何话。但他不愿意相信。他见过迟于无在图书馆里看书的样子,见过他在操场上走路的样子,见过他在便利店的窗台上拿走乌龙茶的样子。他见过那个人独自一人坐在食堂的角落里吃麻辣烫的样子。他见过太多了,他没办法说服自己那个人只是简单地“不喜欢他”。

      那个人根本不允许自己喜欢任何人。

      包括自己。

      被拒绝之后,凌于消沉了大概一个星期。他没有去图书馆四楼,没有去操场,没有在便利店的窗台上放乌龙茶。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看了一整周的英美文学选读,看了《了不起的盖茨比》,看了《挪威的森林》,看了《霍乱时期的爱情》。他看到盖茨比为了黛西付出一切最后死在水池里,心想,这个人真傻。然后他想到自己,心想,我大概也差不多。

      一个星期之后,他出现在图书馆四楼,坐在靠墙的倒数第二个位置。

      迟于无坐在倒数第三个位置,头也没抬。

      凌于把一瓶乌龙茶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瓶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对不起,我不应该在操场上点蜡烛。太俗了。”

      迟于无的目光从书上移开,落在那个瓶子上,停了三秒钟,然后移回去。

      那天晚上,凌于去操场的时候,迟于无已经在走了。他看到凌于走过来,脚步没有停,但也没有加快。凌于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走着,沉默了很久。

      “你不用道歉,”迟于无忽然说。

      凌于的心跳加速了。

      “你的蜡烛,”迟于无继续说,声音很低,“烧到跑道了。擦了很久。”

      凌于愣住了。

      迟于无去擦了那些蜡油?

      “我——”凌于张了张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怎么擦的?”

      “用指甲抠的,”迟于无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作业,“后来找了把尺子。”

      凌于想象迟于无蹲在操场上,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抠那些蜡油的样子。他的鼻子忽然酸了。

      “你应该叫我一起擦的,”凌于说。

      迟于无没有回答。

      他们又走了两圈。走到最后一圈的直道上的时候,迟于无忽然说:“我不是不喜欢你。”

      凌于的脚步停了一瞬。

      “我是——”迟于无停顿了很长时间,长到凌于以为他不会再说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不配被人喜欢。”

      说完,他加快了脚步,走了。

      凌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操场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瘦,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凌于站在那里,眼眶很热,但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他想,他大概明白了一些事情。

      迟于无手腕上的那道疤。他一个人吃饭的样子。他不跟任何人来往的习惯。他名字里的那个“无”字。他说“我不配被人喜欢”时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

      这一切连在一起,拼成了一个凌于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一个把自己活成了一堵墙的人。不是因为墙外面的人不值得,而是因为他觉得墙里面的自己不值得。

      凌于站在操场上,深呼吸了好几次,然后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下了一行字:

      “3月24日,21:07,操场:‘我不配被人喜欢。’——迟于无。”

      他没有在后面加任何评论。他只是把这个句子记了下来,像一个标本,夹在备忘录的某一页里。

      从那以后,凌于的表白变得更加频繁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点蜡烛摆玫瑰花的表白,而是一些很小的、很日常的事情。他会在便利贴上写“你今天很好看”,贴在乌龙茶瓶上。他会在图书馆里,趁着迟于无抬头喝水的时候,用手比一个心形,然后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看书。他会在操场上走着走着,忽然说一句“迟于无,我好喜欢你啊”,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迟于无的回应永远是一样的——沉默。

      他不接话,不回应,不看凌于。但他也没有走开。他继续坐在图书馆的那个位置上,继续在操场上走圈,继续拿走窗台上的乌龙茶。他像一块沉默的石头,被凌于的河水一遍一遍地冲刷着,表面看起来纹丝不动,但棱角在水流中一点一点地磨圆了。

      有一次,凌于在便利贴上写了一句很长的英文: “I like you not because of who you are, but because of who I am when I am with you.”

      迟于无看了那张便利贴很久。凌于躲在走廊拐角处偷偷看,看到迟于无把那张便利贴从瓶盖上撕下来,夹进了自己的书里。

      没有扔掉。是夹进了书里。

      凌于差点从拐角处跳出来。

      大四那年,凌于面临毕业。他拿到了一个还不错的工作offer,在一家外企做翻译,薪资待遇都很好,地点就在这个城市,不需要离开。他其实可以回老家,他爸妈在老家给他安排了一份更稳定的工作,但他没有考虑过。不是因为他不能离开,而是因为他不想离开。

      他还没有追到迟于无。

      “你他妈追了多久了?”陈冲在毕业聚餐上问他,喝得脸红脖子粗的。

      “一年半了。”

      “一年半了还没追上?你追的是人还是马拉松啊?”

      “马拉松也有终点,”凌于说,喝了一口啤酒,“我这个没有终点。”

      “那你图什么?”

      凌于想了想,说:“图他有一天会对我说一句话。”

      “什么话?”

      “‘我也喜欢你。’就这一句。我就等这一句。”

      陈冲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喝多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凌于,你这个人,”陈冲说,“你这个人太他妈轴了。”

      “我知道。”

      “你会吃亏的。”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陈冲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你喜欢他。你喜欢他什么?他连话都不跟你说几句。他连看你都不怎么看你。你喜欢他什么?”

      凌于沉默了很久。

      “我喜欢他——”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喜欢他在图书馆里看书的时候,会把笔转两圈再写字。我喜欢他吃麻辣烫的时候,会先把丸子挑出来放在盖子上面晾凉。我喜欢他走路的时候,左脚会比右脚稍微重一点点,所以他的脚步声是有节奏的,一下重一下轻。我喜欢他手腕上的那道疤,虽然我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但我想知道。我想知道所有关于他的事情。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觉得自己不配被人喜欢。我想告诉他他错了。”

      陈冲安静了。

      “你完了,”陈冲说,“你彻底完了。”

      “我知道,”凌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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