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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予你4 毕业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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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之后的凌于,依然没有放弃。
他在这座城市安顿下来,租了一间离学校不远的小公寓,每天朝九晚六地上班。他的生活变成了一种新的节奏: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到公司,下午六点下班,七点之前赶到学校图书馆——因为他知道迟于无还在那里自习。迟于无在读研二,然后是研三,然后是在准备考博。
凌于不再是学生了,但他依然拥有图书馆的校友卡。他依然坐在靠墙的倒数第二个位置,迟于无依然坐在倒数第三个位置。他们的位置从来没有变过。
便利店的乌龙茶变成了每天早上固定的一瓶,放在窗台上。便利贴上的内容也在变。不再是“我喜欢你”了,变成了一些更日常的东西。
“今天公司开了一天的会,好累。”
“中午吃了一份很难吃的盒饭,想念学校食堂的麻辣烫。”
“今天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我今天升职了,想请你吃饭,但你肯定不会去的。”
迟于无依然会拿走乌龙茶,便利贴有时候不见了,有时候被折成很小的方块,放在窗台的缝隙里。凌于会把那些小方块收起来,带回公寓,放在一个鞋盒里。鞋盒越来越满,他换了一个更大的盒子。
他们依然会在操场上散步。凌于下班之后赶过去,正好能赶上迟于无开始走圈的时间。迟于无从来没有等过他,但他发现,迟于无开始走圈的时间越来越晚了。以前是八点,后来变成了八点十分,再后来变成了八点二十。
凌于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他愿意相信迟于无是在等他。
哪怕只是多等了十分钟。
迟于无读博的那一年,凌于二十六岁了。
他追迟于无已经追了五年。
五年。他从一个二十一岁的大学生变成了一个二十六岁的上班族。他的头发剪短了,穿衣风格变了,说话的方式也变了,变得更沉稳、更成熟了。但他的备忘录还在,那个叫做“迟于无说的话”的文档已经有两万多字了。他把迟于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有些是完整的句子,有些是碎片,有些只有一个字。
“嗯。”
“哦。”
“好。”
“不用。”
“谢谢。”
“今天很冷。”
“银杏叶黄了。”
“你还在。”
最后这一句,是凌于二十六岁生日那天,迟于无在操场上说的。
那天凌于加班到很晚,赶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以为迟于无已经走了,但操场上还有一个人,穿着那件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卫衣,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慢慢地走着。
凌于跑过去,气喘吁吁地站在跑道边上。
“迟于无!”
迟于无停下来,转过头看他。
五年的时间在迟于无身上留下的痕迹很淡。他还是那么瘦,还是那双微微下垂的单眼皮眼睛,还是那种安静到近乎疏离的气质。只是头发长了一些,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了。
“你还在,”迟于无说。
凌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当然在。我什么时候不在过?”
迟于无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凌于,看了很久。那是他第一次看凌于超过五秒钟。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凌于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心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情绪,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看到了深渊,然后转过头来,看着身后那个一直站着的人,心里想的是:你怎么还不走?你怎么还在?
“迟于无,”凌于走到他面前,站定,“我今天二十六岁了。”
迟于无微微睁大了眼睛。
“我追了你五年了,”凌于说,“五年,你知道五年是什么概念吗?我大学四年加上工作一年,我人生中最好的一段时间,全部用来追你了。”
迟于无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我不是在抱怨,”凌于赶紧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一时冲动。我不是因为年轻不懂事。我二十六岁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喜欢你,迟于无。我喜欢你五年了,每一天都是真的,每一天都是认真的。你不需要给我任何回应,你不需要说你也喜欢我,你只需要——你只需要让我继续喜欢你。可以吗?”
迟于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操场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眶好像有一点红,但凌于不敢确定。因为迟于无很快就低下头去了,把脸藏在刘海的阴影里。
“你为什么要这样?”迟于无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迟于无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是凌于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不值得。我跟你说过了,我不值得。”
“你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凌于说,“是我说了算的。”
迟于无猛地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因为感动,而是一种更激烈的情绪——像是愤怒,像是恐惧,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里面的东西涌出来,他自己都控制不住。
“你什么都不知道!”迟于无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得在空旷的操场上有了回音。“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我做过什么!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凌于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但他没有后退。
“那你告诉我,”凌于说,“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告诉我你做过什么。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
迟于无的嘴唇在颤抖。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他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棵在暴风雨中摇摇欲坠的树。
“我——”他开口了,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我有抑郁症。”
凌于没有说话。
“从十五岁开始,”迟于无说,“八年了。我一直在吃药。我割过腕。我——”他的声音断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是一个有病的人。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我没办法——我没有办法喜欢任何人。我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他说完了。整个人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断了,肩膀塌下来,头垂得很低。
凌于看着他。
他走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迟于无攥紧的拳头。那只手很凉,骨节硌手,指尖在发抖。
“我知道,”凌于说。
迟于无抬起头,红着眼睛看他。
“我看到了你手腕上的疤,”凌于说,“我第一天就看到了。我知道你有抑郁症。我知道你在吃药。我知道你一个人在扛着这些东西。你以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那你还——”
“我还喜欢你,”凌于说,“比之前更喜欢了。”
迟于无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没有哭出声音,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凌于握着他的那只手上。他试图把手抽回去,但凌于握得很紧。
“你放开——”迟于无的声音哑了。
“不放,”凌于说,“我这辈子都不会放。”
那天晚上,迟于无第一次没有说“你不应该喜欢我”。
他只是站在那里,流了很久的眼泪,然后慢慢地、很轻地,回握了凌于的手。
凌于二十七岁那年,迟于无二十四岁。
他们之间的关系依然没有任何明确的定义。不是朋友,不是恋人,不是暧昧——什么都不是。他们还是会在图书馆里并排坐着,还是会在操场上并排走着,还是会有漫长的沉默。但有些事情变了。
迟于无开始主动跟凌于说话了。
不是那种简短的、只有一两个字的回应,而是真正的、完整的句子。
“你今天看起来很累,要不要早点回去休息?”
“我看了你推荐的那本书,我不太喜欢结局。”
“下雨了,你带伞了吗?我多带了一把。”
每一句话,凌于都记在了备忘录里。他觉得这些句子像是迟于无从他那扇厚厚的门后面,一点一点地递出来的东西。有时候是一朵花,有时候是一片叶子,有时候只是一粒小小的石子。但每一件都是珍贵的,因为它们是从那扇门后面递出来的。
迟于无也会笑了。
不是那种大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很浅的月牙。第一次看到他笑的时候,凌于愣在原地愣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迟于无问他“你怎么了”,他说“你笑了”,迟于无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耳根红了。
凌于觉得那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年。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年就好了。不需要迟于无说“我喜欢你”,不需要任何名分,不需要任何改变。就让他们这样走下去,在操场上,一圈一圈地,永远走下去。
但时间不会停。
凌于二十八岁那年,迟于无二十五岁。
迟于无的博士论文进入了关键阶段,压力很大。他的抑郁症复发了,比以前更严重。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白天坐在图书馆里,盯着电脑屏幕发呆,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他的药量增加了,副作用让他整天昏昏沉沉的,有时候连走路都摇摇晃晃的。
凌于请了很多假,几乎每天都陪着他。他帮迟于无整理文献,帮他校对论文,帮他做饭——虽然他的手艺很差,但迟于无会吃完。他在迟于无失眠的夜晚给他发消息,有时候是一段语音,有时候是一首歌,有时候只是一句“我在,你睡吧”。
有一次,迟于无在图书馆里忽然发病了。
没有任何预兆,他就是忽然开始发抖,然后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像是在抵御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凌于坐在旁边,二话没说,把迟于无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没事的,”凌于说,“我在。”
迟于无没有说话,就是靠在他肩膀上,抖了很久。他的眼泪把凌于的衬衫打湿了一大片,凉凉的,贴在皮肤上。
旁边有人看过来,有人小声议论。凌于不在乎。他把迟于无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闻到他头发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迟于无,”他低声说,“你会好起来的。”
迟于无在他肩膀上摇了摇头。
“我会一直陪着你,”凌于说。
迟于无又摇了摇头,但这次摇得很轻,像是在说“你不应该这样”,又像是在说“谢谢你这样”。
那之后,凌于做了一个决定。他搬到了迟于无的公寓里,跟他一起住。
迟于无没有拒绝。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凌于拎着一个大行李箱走进来,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柜子里的衣服你可以挪一半出来。”
凌于笑了。
那是他们同居的开始。很安静,很平淡,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终于住在了同一个屋檐下。凌于负责做饭——虽然只有西红柿炒鸡蛋和煮面条两样拿得出手的——迟于无负责洗碗。他们会在客厅里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凌于看翻译稿,迟于无写论文。偶尔,迟于无会抬起头来,看一眼凌于,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那一眼,凌于捕捉到了很多次。
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一下。不是那种激烈的、轰轰烈烈的碰撞,而是很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二十九岁那年,凌于的妈妈打电话给他。
“小于啊,你今年过年回家吗?”
“回的,妈。”
“你有没有……交女朋友啊?”
凌于沉默了一下。
“没有,妈。”
“你都二十九了,再不找就晚了。你王阿姨家的儿子,比你小两岁,孩子都生了。”
“妈,我——”
“你怎么了?”
“我有喜欢的人了。”
“那就好那就好,什么时候带回来给妈看看?”
凌于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迟于无在客厅里看书,翻页的声音很轻,沙沙的。
“他——”凌于开口了,“妈,他是男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妈?”
“……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的人是个男生。”
又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妈妈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凌于在阳台上站了很久。迟于无从客厅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迟于无伸手,轻轻地碰了碰凌于的手背。
“你跟你妈说了?”迟于无问。
凌于转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了。”
凌于苦笑了一下:“她挂了。”
迟于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是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凌于转过身,面对着他,“是因为我。我就是喜欢你,不管你是男生还是女生,我就是喜欢你。这是我的事情,跟我妈没有关系,跟你也没有关系。”
迟于无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凌于,”他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遇到我,你会过一个正常的人生。结婚,生孩子,你妈不会难过。”
“什么叫正常?”凌于问,“跟一个我不喜欢的人结婚,生几个孩子,过一辈子,这叫正常?那我要是不快乐呢?正常不快乐的人生,比不正常但快乐的人生,哪个更好?”
迟于无没有回答。
“迟于无,”凌于握住他的手,“我跟你说过了。我二十六岁的时候就说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是一时冲动。我二十九岁了,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迟于无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我不值得你这样做,”他说。
“你又来了,”凌于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句话你说了一百遍了。我说了一百零一遍了——你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迟于无没有再说话。但他没有把手抽回去。
那天晚上,凌于的妈妈发了一条微信过来,只有四个字:“你太让妈失望了。”
凌于看了那条消息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着迟于无的方向。迟于无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凌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碰了碰迟于无的眉毛。
“没关系,”他无声地说,“有你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