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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予你2 凌于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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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于花了两个星期才摸清迟于无的大致作息。
早上七点十分左右,迟于无会从研究生宿舍楼出来,骑一辆旧得快要散架的蓝色自行车,去法学院的教学楼。他骑车的姿势很特别,背微微弓着,两只手搭在车把上,像是在跟那辆车商量:“你能不能别散架,再撑一段。”中午他很少去食堂,大多数时候是在教学楼里随便吃点什么东西,有时候是三明治,有时候是饭团。下午如果没有课,他会去图书馆四楼的东侧自习区,坐在靠墙的倒数第三个位置。那个位置旁边是一扇窗户,窗外是一棵银杏树。晚上他会在操场的跑道上走几圈——不是跑,是走,很慢地走,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晚上十点半左右,他会去宿舍楼下的自动贩卖机买一瓶乌龙茶,然后上楼。
凌于像一个蹩脚的侦探,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他知道这很变态。他知道如果迟于无发现了,大概会把他当成一个跟踪狂。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他不认识迟于无的任何一个熟人,法学院和他在的外语学院隔了半个校园,他们没有任何交集的可能。
如果不主动创造机会,他们就永远只是两个平行线上的人。
第一次“偶遇”,凌于策划了很久。
他选了图书馆四楼东侧自习区,坐在靠墙的倒数第二个位置——也就是迟于无旁边的那个位置。他提前到了半个小时,把一本海明威的《老人与海》摊在桌上,假装在看,实际上一直在用余光注意着走廊的方向。
三点零七分,迟于无出现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拉下来,头发被帽子压得有点塌,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他手里抱着两本很厚的法学教材,走到倒数第三个位置,把书放下,坐下来。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看凌于一眼。
凌于的心跳得很快,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他低下头,继续看那本《老人与海》。看了大概二十分钟,他“不经意”地抬起头,往旁边看了一眼。
迟于无正在看书,眉头微蹙,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读什么。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不算高,但是线条很柔和,下颌骨的弧度干净利落。耳垂很小,上面有一颗淡褐色的痣。
凌于盯着那颗痣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收回视线。
他不能太急。
那天他们一起在自习区坐了三个小时。迟于无一直没有走,凌于也一直没有走。六点钟的时候,迟于无开始收拾东西。凌于等他站起来,也“恰好”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向电梯。
电梯到了,门开了,里面没有人。迟于无走进去,凌于也走进去。
电梯里很安静。凌于站在迟于无的斜后方,能闻到他身上一股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像是某种不知名的花香,很轻,若有若无的。
“同学,”凌于开口了。
迟于无微微偏了一下头,但没有转过来。
“你经常在四楼自习吗?”凌于问。他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要稳,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迟于无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嗯。”
只有一个字。声音很低,有点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
“我也经常来,”凌于说,“好像见过你。”
迟于无没有回答。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迟于无走出去,步伐不快不慢,头微微低着。凌于站在电梯里,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挫败,而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他觉得迟于无好像一扇很厚的门,关得很紧,门缝里透出一点点光,他想推开门看看里面是什么,但他知道不能用力推,只能用很轻很轻的力气,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等那扇门自己打开。
第二次“偶遇”是在操场。
晚上八点多,凌于在跑道上慢跑。他其实不怎么喜欢跑步,但他知道迟于无每天晚上都会来操场上走几圈。他跑了大概二十分钟,停下来,在跑道边的长椅上坐下来,假装在喝水。
果然,过了一会儿,迟于无从操场的另一侧出现了。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沿着跑道的内侧慢慢地走。他的步幅很小,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
凌于等他走近了,站起来,跟上去。
他没有走得太近,大概隔了三四米的距离。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打电话,很吵。但凌于觉得整个世界都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前面那个人轻轻的脚步声。
走了大概两圈之后,迟于无忽然停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但声音很清楚地传过来:“你是图书馆四楼那个。”
不是疑问,是陈述。
凌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是我。”
迟于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跟着我。”
这句话的语气很平淡,不是质问,也不是愤怒,就是很平淡地陈述了一个事实。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凌于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很快镇定下来。他走上前一步,站在迟于无的侧面,说:“不是跟着你,是——我也喜欢晚上出来走走。”
迟于无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了。
这是第二次,迟于无正眼看凌于。
上一次是在路灯下,那一眼很淡,很快。这一次也是淡的,但是慢了一些。迟于无的目光从凌于的脸上扫过,像是在看一个不太重要的路标,看完了,记住了,然后转回去。
“哦,”他说。
然后他继续走了。
凌于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去,走到迟于无的旁边,保持着大概半米的距离。
“我叫凌于,”他说,“外语学院大三的。你呢?”
迟于无没有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凌于说,“你是法学院的,迟于无。”
迟于无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细微的停顿,如果不是凌于一直在注意,根本察觉不到。
“你调查我。”迟于无说。这次语气里有了一点点东西,不是愤怒,更像是——警惕。很淡的警惕,像一只猫竖起了一只耳朵。
“不算调查,”凌于说,“就是——问了一下。”
迟于无没有再说话。他们一起走了大半圈,沉默像一堵墙横在两个人之间。凌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怕说多了会让迟于无更警惕,又怕不说的话这个好不容易并排走的机会就浪费了。
走到操场拐角的时候,迟于无忽然说:“你不用跟着我。”
说完,他加快了脚步,往宿舍楼的方向走了。
凌于站在跑道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操场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慢慢地,影子也不见了。
那天晚上,凌于躺在床上,把这段对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你不用跟着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别再来烦我”的意思,还是“我知道你在跟着我,我不需要你跟着”的意思?如果是前者,那他应该识趣地放弃。如果是后者——
他想了很久,决定不放弃。
他说不清理由。如果非要说一个,那就是——迟于无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厌恶。警惕是有,疏离是有,但没有厌恶。一个真正讨厌你的人,不会用那种语气说话。那种语气更像是一个习惯了独处的人,忽然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本能地觉得不适应,于是下意识地把人推开。
凌于想,如果迟于无只是不习惯有人靠近,那他慢慢来就好。
他有很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