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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破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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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穿过断壁,卷起几片枯叶。庙外寂静了片刻,随后,两道身影并肩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男子一身月白长衫,身形颀长,眉目清隽,踏进庙门时微微侧身,让出半步,示意身后的人先行。
跟在他身后的女子约莫十七八岁,鹅黄衣衫,眉眼灵动,腰间悬着一柄短剑,剑穗上坠着颗淡青色的珠子。
“清辉宗,谢之鹤。”男子拱手,声音温和有礼,“这位是我的师妹,苏浅。”
苏浅眨着眼,忽然道:“姐姐白日在酒肆那一套擒拿,是隐士派的‘折梅式’吧?”
谢之鹤轻咳一声,递了个眼色给苏浅,苏浅立马禁了声,谢之鹤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开口,道:“姑娘别见怪,我们并无恶意。今日在酒肆见姑娘身手,想问姑娘可是隐士派传人?”
沈寒玉抬眸看他。
火光跳跃,映得她眉眼清冷,看不出情绪。
清辉宗。原身的记忆里隐约有这个宗派的名字,据说是武林四大宗派之一,在江湖中极有分量,却很少入世。
“是。”沈寒玉答得干脆。
苏浅忍不住“呀”了一声,和谢之鹤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浮现出复杂的神色。
谢之鹤沉默了片刻,又问:“敢问姑娘……父母,可还安好?”
问题问得有些奇怪。
沈寒玉没答,只是静静地看着谢之鹤。
谢之鹤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解释道:“抱歉,是在下冒昧了。只是……大约一月前,我们宗门内收到消息,说是朝廷有意掌管武林,向各大门派及江湖高手发出招安文书。”
他声音沉了下去:“愿意归顺朝廷的自然是寥寥无几。自那之后,我们宗和武林其他宗派内,开始有修士或长老离奇死亡。他们……都是曾明确表态反对朝廷插手武林的。”
苏浅咬了咬唇,接话道:“而且,那些人的死因根本无处可查。没有痕迹,找不到凶手,像是凭空暴毙一样。”
“若姑娘当真是隐士派传人,令尊作为隐士派掌门,虽已归隐,但仍名扬江湖,且也曾公开表示江湖事江湖了,绝不可被庙堂辖制……”谢之鹤看向沈寒玉,目光里带着担忧,“我们担心,朝廷会向令尊下手,所以才一路跟着,想来提醒姑娘。”
破庙里安静了一瞬。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往上蹿了蹿。
沈寒玉垂下眼,看着跳跃的火光,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们已经死了。”
苏浅脸色一变:“什么!”
“三日前的事。”沈寒玉说,“只有我活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面前两人震惊的面孔。
“父亲临死前留下血字,似在说凌云山有叛徒,我也曾见杀我那人腰间挂着块令牌,上头刻着‘凌’字。”她顿了顿,“凌云山上可能有危险。”
苏浅的眼眶已经红了。
谢之鹤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沈寒玉的猜测,他沉默良久,郑重地朝沈寒玉抱拳一礼:“沈姑娘节哀。令尊令堂的为人,清辉宗上下皆有耳闻。沈姑娘的猜测也是我们清辉宗所担忧的,若姑娘不弃——”
他看向身边的师妹,苏浅立刻正襟危站,拱手作礼。
“我们想与姑娘相交为友。”谢之鹤说,“沈姑娘若需要我们的帮助,可随时开口。”
苏浅用力点头,从腰间解下那枚坠着淡青色珠子的剑穗,双手捧着递到沈寒玉面前。
“这是我十五岁那年,师父送我的第一件法器,青玉珠。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能清心明目,辟邪驱瘴。”她发红的眼眶里亮晶晶的,“我把它送给沈姐姐,希望……希望沈姐姐能一路安顺,不被外邪所扰!”
谢之鹤也解下腰间玉佩,放在剑穗旁边:“此玉随我多年,温养内息,略有奇效。姑娘若不嫌弃,权当信物。”
沈寒玉站起身,看着眼前两人和苏浅掌心的两样东西。
在火光映衬下,青玉珠和玉佩,透着温润的光泽。
看起来是好东西。
她沉默了片刻,伸手,接下剑穗和玉佩。
“我收下了。”她说。
苏浅顿时笑逐颜开,上前,想靠近沈寒玉,只见她抬手,指向庙门,冷冷地说了一句:
“出去。”
苏浅笑容僵在脸上。
“我习惯一个人。外头有匹马,你们可以拿走。”沈寒玉语气平淡,没有解释的意思,“不日凌云山上见。”
谢之鹤愣了愣,旋即失笑,朝沈寒玉拱了拱手:“那便山上再会。沈姑娘保重。”
苏浅还想说什么,被师兄拽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来:“沈姐姐,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欸,师哥!”
没等苏浅听到沈寒玉的名字,人就已经被谢之鹤带着翻身上马下山投宿去了。
破庙重归寂静。
沈寒玉走出庙外,夜色浓重,一股血腥味传来。
她瞥眼,目光落在庙外某处阴影里。
“还不出来?”
话落,庙角阴影里,一个人影踉跄走出来,半倚在木柱旁,看起来十分虚弱。
是黄昏时那个玄衣男子。
玄色衣衫被血彻底浸透,白日里那张俊美如琉璃的脸,此刻泛着死气的青灰,他抬手捂唇,指缝间渗出黑血。
他抬眼,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一双眸子蒙着水雾,像是快要碎掉一样,“我中了断魂散……”
沈寒玉没动,目光落在那人颈侧如蛛网般青黑的血管处。
断魂散?
沈寒玉微眯起眼睛,想起穿书时涌入脑海的那些剧情碎片,突然愣住。
周承渊,原著反派,大周朝平陵王,先帝的皇长孙,男主称帝后,遭男主的人追杀,途中被女主所救捡回一条命,而后蛰伏多年,重回朝堂,掀起血雨腥风。
书里,女主在官道上救下周承渊时,他正是中了断魂散,女主因懂药理,在一处破庙后的山林里找到了解药。
不会这么巧的。
沈寒玉皱了皱眉。
那男子靠着木柱滑下身子,一只手撑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
不可能。
周承渊在原著里可是血洗过半个朝堂的邪恶反派,怎么可能会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在自己面前祈求怜悯。
“你是谁?”沈寒玉冷冷问。
“我是谁……”一双潮湿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沈寒玉,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大周朝平陵王……周承渊。”
“遭当今陛下追杀,沦落至此。”他说得很慢,每说一个字都像在耗费最后的力气,“还求姑娘能……出手相救。”
沈寒玉蹙额。
她不想救这个人。
可月光下,周承渊那张脸实在是好看。
即便面似青灰,毫无血色,可那病态的白,精致的眉眼,低垂的长睫,像一盏易碎的瓷器,叫人不由得心生怜意,舍不得他真的碎掉。
他不再说话,也不再祈求,静静地靠在柱子旁,似乎放弃了挣扎。
沈寒玉心烦意乱。
“麻烦。”
她低声骂了一句,将人拉进庙内丢下,转身出庙门,朝庙后走去。
破庙后的山林里,月光稀薄,树影幢幢。
原著里写鬼灯草喜阴湿,多生于腐木之侧,沈寒玉借着微弱的亮光拨开灌木,果然,在一截朽木旁找到了。
几株掌状的草叶在黑暗中泛着幽蓝色的光,沈寒玉将其连根拔起,转身回庙。
周承渊还靠在原处,听到脚步声,抬眼看向沈寒玉。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怔愣,像是没想到她会回来。
沈寒玉蹲下身,将鬼灯草的叶子塞进周承渊嘴里,“嚼烂后吞下。”
周承渊咽下药草,一炷香后,颈侧蛛网般的青黑血管渐渐消退。
沈寒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毒解了,快点滚。去做你该做的事,别再来烦我了。”
她走回火堆旁,往火里添了几根干柴,然后在草堆上翻身躺下,背对着周承渊,闭上了眼睛。
破庙里只剩下柴火偶尔爆裂的声响,和周承渊若有若无的呼吸声。沈寒玉听着那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意识也开始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沈寒玉察觉到身后有细微的响动。一股带着血腥气的寒意正在靠近,还有压抑的、轻微的颤抖。
“冷……”
一道微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可怜兮兮的颤音。
她猛地睁眼,抄剑坐起,“唰”地拔出半截剑,寒光直指那人咽喉。
周承渊半跪在她身后,双手还保持着向前探的姿势,距她的后背仅有半尺。他面色惨白,唇无血色,那双漂亮的眼睛泛着红,声音轻得像猫:“……冷。”
他沙哑道,“那边离火堆……太远了。”
沈寒玉握剑的手紧了紧。
杀了他。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人是个祸害,原著里血洗朝堂,杀了不知道多少人,干脆现在一剑下去,一了百了。
周承渊垂着眼,没有躲,也没有再说话。他安静地跪在原地,像一只知道自己不被待见、却无处可去的狗崽子。
沈寒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收剑入鞘。
“滚过来。”
她起身,抓起自己的包袱往旁边挪了挪,腾出离火最近的位置,重新躺下。
“睡醒了就滚,别再吵我。”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那人挪到了沈寒玉腾出的位置上。他蜷缩在温暖的火堆旁,无声地弯起唇角,闭上了眼。
翌日。
晨光透过破败的屋顶漏下来时,沈寒玉睁开了眼。
天光大亮,火堆还在烧,比她昨晚睡前烧得更旺了些。
一旁,周承渊坐在火堆前,正往里面添柴。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
那张脸依旧惨白如纸,目光温顺,没有了昨晚的可怜样,也看不出任何攻击性。
沈寒玉检查了怀中的玉佩和剑穗,拿起包袱起身,拍了拍衣袍,朝庙外走去。
身后传来窸窣声,沈寒玉停下脚步,回头。
周承渊跟了上来。
她目光如刀,警告道:“别跟着我。”
周承渊捂着腰上的伤口,顿在火堆旁,弱弱道:“我现在功力尽失,去哪儿都可能再碰到追杀,我不想死。”
沈寒玉冷笑:“跟着我,你只会死得更快。”
说完,走出了破庙。
没走几步,周承渊又追了上来。
沈寒玉手按在剑上,极力压抑着此刻心中的不爽快,忽得听身后的人说。
“姑娘救我两次,若因姑娘而死,我心甘情愿。”
沈寒玉脚步一顿,再次回头,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周承渊,嘴巴张了张。
“你疯了吧。”
周承渊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让那张苍白得过分的脸多了几分生气:“姑娘,我没疯,我的话是认真的。”说着,他偏头掩唇,闷咳了两声。
沈寒玉无语,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脚步声再次响起。
沈寒玉没再管。
二人一前一后,往凌霄宗山门而去。
凌霄宗的山门建在半山腰,青石牌坊高耸入云,两侧各站着两名蓝衣弟子,腰间悬剑,神情肃然。
沈寒玉拾级而上,周承渊跟在身后三步远处,不远不近。
“站住。”一名蓝衣弟子抬手拦住她,“请出示腰牌或请帖。”
“没有。”沈寒玉答得干脆。
那弟子眉头一皱:“没有请帖不得入内。凌霄宗近日不接待外客。”
沈寒玉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厉害姐姐!”
苏浅从山道上跑来,鹅黄衣衫在晨光里格外亮眼。她身后跟着谢之鹤,依旧是那身月白长衫,步伐从容。
“我们就猜到能在这里见到你!”苏浅跑到近前,眼睛亮闪闪的,随即瞥见沈寒玉身后的周承渊,愣了一下,“咦,这位是……欸,他受了好重的伤呀。”
“路上捡的。”沈寒玉言简意赅。
苏浅眨眨眼,目光在周承渊脸上转了一圈,小声嘀咕:“怪好看的……就是弱了些。”
谢之鹤轻咳一声,上前朝守门弟子拱手:“在下清辉宗谢之鹤,这两位是我的故交,与我同来,不知可否通融?”说着从怀里拿出请帖。
守门弟子接过请帖看过,点了点头:“清辉宗谢公子作保,自然可以。几位请。”
四人由一名蓝衣弟子领着,穿过山门,沿着青石台阶向上走去。两侧古木参天,晨雾未散,整座山笼在一层薄薄的烟气里。
刚走出没几步。
另一名蓝衣弟子从岔路尽头匆匆跑来,神色惊慌,险些与领头的凌霄宗弟子撞了个满怀。
领头的弟子侧身一让,顺手扶住那人肩头,沉声道:“何事慌张?”
那人抬眼,看清来人,指向身后岔路,气喘吁吁道:“东侧客舍,青云派的李师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