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恶魔的爱情》彼且奚适焉

8、第 8 章 分歧

　　骑士撑住车厢墙壁，稳住身形，为了不让他见圆月，恶魔将两侧的帘布全部放下，车厢内一片漆黑。

　　就算是狼瞳也无法在这种接近无光的状态下清晰视物。

　　骑士摸索着，靠坐在车厢前方的车帘处：“这里好黑。”

　　“闭上眼睛就好了。”恶魔抱着乌鸦，背靠着车厢外侧的车帘坐下，“你怕黑？”

　　“不是，只是这么多年了，第一次在圆月的时候有这样的体验，很新鲜。”骑士隔着帘布，用指尖无聊地在车厢木板上扫过来扫过去，“关于教堂的事，你就不想问我点什么？”

　　“哈！”恶魔爽朗地笑了一声，他怀里的科拉克斯也跟着爽朗地叫了一声，“我想问的已经问完了，那个神父没什么值得我在乎的。”

　　骑士愣了一下，开始回想恶魔到底问了什么，在大量的对话中，他艰难回想起恶魔不久前问过的一个问题，颇有些不可置信地出声：“你只在乎那个薄荷叶能不能吃？”

　　“不然呢？”恶魔有些困了，慢慢把自己蜷缩起来，身后没有翅膀保温，在幕天席地的野外着实有点冷。

　　“神父为什么要抓捕恶魔，他剜出你的心脏要做什么，‘太阳的垂泪’那种圣器怎么会在那样偏僻的教堂……”骑士一连串提出了很多问题，“这些……你都不想问吗？”

　　恶魔偏过头，从双臂间露出小半张侧脸：“问了又怎么样，你会告诉我吗？”

　　“等女巫修补好我的翅膀，我把天使的碎片还给你，我们就一拍两散了，这种问题，你告诉我的会是实话吗？还是又一个等着我去踩的陷阱呢？”

　　骑士沉默。

　　恶魔嗤笑一声。

　　两人相对无言。

　　半晌，骑士抖着声音叹了口气：“是我的错，对不住，我……”

　　骑士停顿了好一会才接着说下去：“我被你身上的碎片影响了，碎片会让你我无法自控地相互靠近，你之前说有没有觉得我们之间关系近得过分，都是碎片在影响。”

　　“那你不要再靠我那么近了。”恶魔的声音闷闷的，“我总会产生一些乱七八糟很难过的幻觉，之前发/情期无法避免我可以原谅你。”

　　“好。”骑士非常艰难地才从喉咙里找出这个字的发音。

　　恶魔蜷在车厢外，小声地打了个哈欠，他真得很困了，乌鸦是日行性鸟类，之前晚上去教堂的时候，他都是白天睡饱了才去的。

　　但是野外不能没人守夜，骑士放出来又容易失控，于是恶魔低头去跟科拉克斯商量能不能轮流守一下，科拉克斯很痛快地答应了。

　　乌鸦几乎没有夜视能力，所以科拉克斯借走了恶魔的猫瞳，扑棱着翅膀飞上了半空。

　　恶魔则换上了乌鸦的瞳孔，在一片昏暗的视线中调整了一下坐姿，快速进入浅眠。

　　车帘的一角被掀开，骑士试探性地从车厢里走出来，他换上了黑色的人类瞳孔，但是在圆月月光的照耀下，他的瞳孔黑得并不纯粹，灰蓝色在眼中忽隐忽现，左冲右突，试图冲破黑色的封锁。

　　骑士从空间里拿出一条厚实的毛毯，严严实实地给恶魔围上。

　　日落后的野外总是要冷一些的。

　　骑士看着恶魔此刻因为睡眠而安宁的眉眼，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时隔三千七百年后再次相见的狂喜摧毁了他的理智，让他犯下了无可挽回的过错，没有谁的眷顾是永恒的，如果真的选择了与他远离，他理应尊重这种选择，哪怕从此之后终身陷于痛苦于荆棘之中，他也甘之如饴。

　　在无法抑制的啜泣出现之前，骑士捂着眼睛，匆匆返回了车厢。

　　他该明白的，他的幸运与被选择，早在规则降下前，天使向他扑来的那一刻就到达了巅峰，而从那之后这一切便不复存在了。

　　他的使命，只剩下找齐天使碎片。

　　骑士的手指无意识在车厢内摸索着，摸过这小小车厢的每一个角落，然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处凹凸不平的木板处，他摸的出来，这是一个名字，但是这是谁的名字？

　　为什么在他的车厢中？

　　是工匠雕刻的时候偷偷刻进去的吗？那他一定要去找那个工匠好好算账，毕竟这个车厢可是——

　　是……什么？

　　这个车厢是怎么来的？

　　骑士摸着那个名字，脑海里闪过无数碎片，但是没有任何关于车辆来历的线索，他僵在原地，背后一片冷汗。

　　车厢外科拉克斯到了换班的时候，蹦蹦跳跳落在恶魔身侧唤醒了他。

　　恶魔再次与乌鸦交换瞳孔，他亲了亲小家伙因为夜晚飞行微凉的羽毛，摸着身上的毛毯眼眶有些发热。

　　他知道今天晚上这些话说出去之后，他再也没有可能一无所知地去享受骑士莫名其妙的好意，但是他不能不说。

　　他与骑士之间本质上只是一种利益交换的关系，骑士想要拿走他眼睛里的天使碎片，所以留他一命；他想要活下去，所以同意了这种交换。至于后来的发/情期……

　　恶魔的脑海里空白了一瞬，也算是利益交换的一环吧。

　　除了这些，他们真的，不应该，再继续这样暧昧的混沌下去了。

　　他在人界孤身一魔，刚刚两百岁的年纪意味着他阅历尚浅，跟科拉克斯一样都是是一只非常好哄骗的鸦，在神父那里栽过一回之后，他没办法不对一切保持警惕心。

　　只是……

　　恶魔摸了摸身上软和温暖的毯子，想起在车厢里走过的那个集市，也许骑士空间里那些准备好的那些东西他以后没有办法见到了吧。

　　不过也好，发现异常与问题就及时改正，一切都来得及。

　　但是他蛮喜欢骑士为他准备的那些东西的。

　　恶魔将脸埋在科拉克斯厚实的羽毛中，非常沮丧地想。

　　荒原上忽然风起，车厢顶上的装饰流苏被吹下一缕，摇摇晃晃垂在恶魔面前，恶魔单手抱着睡熟了科拉克斯，另一只手拨开流苏。

　　一点金光从流苏中掉落，悄无声息地闪烁一下，冲着恶魔已经换回来的猫瞳冲过去。

　　“呃——”恶魔揉了揉眼睛，“这东西积灰了？”

　　恶魔把那缕流苏重新拽回面前，翻来覆去地看，但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尘不染的，只是编织在其中一些金色的点状装饰有些斑驳：“老化了？”

　　他很快从沮丧中脱离出来，兴致勃勃地显出恶魔态的指甲，将那点状装饰刮了一粒下来放在掌心碾碎成粉状。

　　恶魔放在嘴里尝了尝，辨认出是一种充满光明能量的矿石，吃起来有点辣舌头。这装饰大概率是天堂那边的产物，那这车厢……可能是传说里那位天使赠送的？

　　恶魔忽然对整个车厢产生了兴趣，他回身，这几天来头一次如此细致地观察这辆马车。

　　马车整体动力未知，车辕前方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车厢是半封闭的车厢，四角有天使提灯的装饰。

　　恶魔凑过去划开其中一盏的灯罩，发现内部的灯油已经完全燃烧殆尽，只剩下一些灰黑色的残渣，金属的灯罩内有一些锈迹，但是并不严重，只存在于难以发现的缝隙连接处，能看出来这架马车的主人对这四盏灯的保养不错。

　　车厢整体装饰色调是金与白交错，各种不同深浅的金以一种非常有韵律的花纹遍布车厢，使其整体显出神圣庄严的氛围。

　　让人一看就知道，这辆马车一定是天使所属。

　　恶魔从车顶跳下来，双手交叠在胸前绕着车厢走了一圈，他发现了一件非常诡异的事情。

　　如果说现在在车厢里的骑士就是传说中的那个恶魔，这架马车几乎在脸上写着——它是天使的遗物。

　　传说里的恶魔用天使的遗物载着一个新的恶魔……

　　有点像绕口令，还有点道德问题，希望那位故去的天使降下惩罚的时候轻点。

　　恶魔在心口比划了一个倒十字。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与他同行的那位骑士肯定有问题。

　　具体是什么问题……

　　恶魔不太想管，自从他从地狱里出来，已经卷进一件又一件的糟心事里了。他现在只想赶紧把眼睛里的碎片挖给骑士，然后传送回地狱好好修养一阵子。

　　人类世界太可怕了，他再也不来了。

　　恶魔转回车辕上，天边已经微微泛起鱼肚白，他扭头看了一眼车厢，抱着毛毯的手无意识抓紧了。

　　他再也不来了。

　　恶魔在心中又默念一遍。

　　整架马车在醒来的骑士的驱动下，缓慢启动，朝着焦土之地的方向一路前行。

　　那一夜过去之后，骑士与恶魔之间的氛围就僵住了，两个人沉默着同行，骑士时不时会掏出衣服、食物、话本以及零零碎碎一堆东西，沉默着递给恶魔，恶魔沉默着接过。

　　一片沉默中，科拉克斯偶尔的大叫成了唯一的声音来源。

　　要不是焦土之地无法定位，也无法撕裂空间直接传送，他俩估计会直接降落到焦土之地女巫的门口。

　　在沉默中，马车的轮子终于碾上焦土之地那覆盖着灰烬的泥土。

　　恶魔披着短披风，坐在马车顶，他把恶魔尾巴放出来，跟身后的科拉克斯逗着玩。

　　远远地，恶魔望见远处一个尖尖的房顶。

　　目的地，到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