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根殇》梦中有枕

8、峰回路转

　　回说楚嫣，自哥哥打伤那护卫以后，转首看见躺在地上已经被打的浑身是血，动弹不得的小乞丐，心中一阵叹息：看那小乞丐和哥哥与那秦公子的年纪相仿，可惜偏偏出生不好，与哥哥和那秦公子的境域却有了天壤之别，如果可以选择，哪个人生来就愿意去做乞丐？哪个人不想生在像楚家庄和知府大人的家中？只可惜每个人的宿命一早便已定好，任你去反抗,也终究改变不了什么。

　　念及至此，楚嫣心中又是一痛，回想起自己与哥哥即便感情再好，到最后也不免是曲终人散的结局，始终也是逃脱不了宿命的安排，这是悲哀也是无奈，却只能接受。

　　楚嫣向那小乞丐缓缓走去，同情的看着那小乞丐，那小乞丐居然也勉强撑起了身子，望向楚嫣。

　　这个小乞丐又黑又脏又臭，但是一双眼神却是清澈如一滩秋水，他看着这个美丽的少女，真如仙女下凡一般。

　　阳光耀眼，照在那少女薄纱的纤背腰上，可以隐约看到那玉琢一般、羊脂一般的胴体。不知怎的，他却没有冒犯之心，只觉心中好生钟意，好生珍惜，好生敬爱！

　　楚嫣蹲下身子，冲他微微一笑，柔声道：“你觉得怎么样？这瓶是我家最好的活血散淤、生肌止血的金疮药，你回去以后每日取一粒内服，一粒捏碎以后涂抹伤口，一个礼拜以后，伤口就可痊愈了。”说完从怀中取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绿色小瓶，塞在那小乞丐手中。

　　那小乞丐右手紧紧的攥着瓶子，只觉全身热血上涌，眼眶一热，眼泪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楚嫣这般温柔的与他说话，他自小和娘亲一起过活，但是他的娘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现在连她长什么样子都已经记不得。他自娘亲死后，每日就像狗一般的活着，他年纪小力气弱，抢东西抢不过其他乞丐，就去吃那些剩下的垃圾，去偷那些富贵人家给狗吃剩下的食物，每个见到他的人，不是骂他，就是打他，从来没有人像今天这样和他说过话。

　　楚嫣见他泪流满面，以为他伤口疼痛，便道：“你怎么哭了？是伤口痛么？别哭了，回去一擦这药膏，马上就不会痛了。”

　　那小乞丐年轻的心灵里只觉又一股热血涌出，他几乎要在地上，向她膜拜。他少年倔强，恨人轻贱，谁对他不好，他便恨这个人，在心里咒骂他，记恨他。但是谁只要对他有一点点的好，他便打心眼里去感激他。

　　他好想和这仙女说几句感激的话，但是却觉得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无法开口，只能愣愣的盯着楚嫣看。他觉得倘使能每日看到这个仙女，即便只是远远的看这个美丽的背影，即便只是一句话也不说，他纵死也心甘了。

　　风起云涌的瞬间，场中已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秦暮寒虽然一出手，借着一招少林的“擒龙手”先声夺人，不过似乎修炼的尚未炉火纯青，有些生硬。

　　因此楚轩凭借着自家祖传的“弹空指法”略占上风。

　　二人你来我往，对拆到七八十招以后，秦暮寒的浑身倒有六七处穴道被封，真气受滞，无法再比下去，只得停手。

　　楚轩见他收手，也不愿再比试下去，他本就只是想教训下这个骄纵跋扈的公子爷，并不想伤他性命。

　　楚轩收招，嘲笑道：“我现在若是要杀你，简直易如反掌，你现在还认为武功不如人，就该死，死了也活该么？”

　　秦暮寒昂着头，仍是一脸傲气，“我若是能再练得半年的‘擒龙手’，必定能赢你，眼下既然输了，我也无话可说，随你怎样。”

　　楚轩见他既已认输，也就不再为难于他，伸出右手，解了他身上被封的几处穴道，他们楚家的点穴手法，一般人很难破解，而且受封时间如果过长，经脉受损，以后有可能无法再练武。

　　楚轩解开了秦暮寒的穴道，又道：“希望你以后能吸取教训，不要再如此草结人命，每个人都有他生存的权力，你不是神，你不配主宰别人的生死。”

　　说完看看天色也已不早，准备与楚嫣一起回慕容山庄。

　　楚轩走向楚嫣的时候，是背对着秦暮寒，面向着楚嫣的。

　　他向楚嫣微笑着走去，可是，却看到了楚嫣惊骇万分的表情。

　　当他感觉有异的时候，已经觉得背后劲风袭至。

　　他当即向楚嫣方向跃去，同时转身，转身的刹那，他看到了一枚闪着蓝芒的暗器——暗器有毒！

　　此时暗器离他仅只有两步之遥，就在这瞬间，他脑海中早已千思百转：暗器离的太近了，根本无法用“弹空指法”将之弹开；暗器又有毒，绝对不能这样徒手接，而且即便想接，恐怕已经来之不及；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避开，或许还来得及，可是如果自己就这样避开，暗器射去的方向正好是楚嫣的方位，楚嫣武功不好，绝对避不了这枚暗器。

　　他恨自己的妇人之仁，轻敌大意，才使自己陷入了如此危险的境地。

　　只可惜一切都已经太晚，在这生死瞬间，他只能做一个决定——不避不躲，以自己的身体去接这枚暗器，自己犯下的错误，绝对不能使楚嫣遇险。

　　暗器“嗖”的刺入了楚轩的腹部，楚轩只觉得一阵麻痛，自腹部开始扩散出来，他人未站定，就急忙点了腹部的几个大穴，使毒性不致快速蔓延，然后踉踉跄跄退了几步，方才勉强站定。

　　他捂住腹部，腹部有热流涌出，却不是红色的，而是黑色的。

　　围观的人看到楚轩虽然取胜但是仍然没有为难那秦暮寒，可那秦暮寒，不但不感恩，反而暗施毒手，都不由大骂起那秦暮寒来。

　　楚嫣飞奔而至楚轩身边，看见他腹部的伤，便已知暗器毒性强烈，心中一窒，泪已流下，哽咽道：“我们，我们快回去，爹爹，爹爹一定可以帮你解毒的。”

　　楚轩忍着伤口的剧痛，却摇了摇头，狠狠的盯着秦暮寒，说道：“事情还没结束呢。”

　　楚轩踏前一步，肃然道：“你果然卑鄙，果然狠毒，我倒是小瞧了你。”

　　秦暮寒冷冷一笑道：“既然比武，便是生死相搏，赢的只有一个，哪管用什么手段，任何计谋，在没分出生死以前，就没有结束。”

　　楚轩苦笑道：“是啊，我怎么刚才就忘了，你就是这种人呢，只怪一时大意，不过我也还没死呢，所以也就没有结束。”

　　“哥——”楚嫣颤声道：“不要再打了，趁你毒性还没扩散之前，我们赶紧回去，爹爹一定有办法的。”

　　楚轩哪里咽的下这气，他今天即便死在这里，也一定要杀了这秦暮寒。

　　楚轩推开楚嫣，眼露杀意，说道：“嫣儿，哥哥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打败他。”

　　楚轩重新调息运气，使出楚家庄的另一大绝技“排云错骨掌”，掌势如云，变化无常，倘若击中，分筋错骨，不死也得重伤。

　　秦暮寒虽然曾得少林高僧指点武功，但是毕竟不是出自武林世家，武功自是比不得楚轩，楚轩此掌一出，他避不开，接不了，他被楚轩一掌击中，身体犹如落叶般飘飞出去，落在几丈远的地方。

　　楚轩这一掌虽然几尽全力，但是由于身受重伤，腹部又有几大穴道被制，根本无法调动全部内力出掌。

　　不过，这一掌的威力确实骇人，秦暮寒被击出几丈外不说，倒地以后，过了半响才能勉强半撑起身体，可是刚一起身，口中大量鲜血喷出，受伤着实不轻。

　　楚轩一步一步走向秦暮寒，眼中杀气愈来愈浓，眼神犹如利剑一般直摄秦暮寒，秦暮寒看到他这样的眼神，心下也不免一沉。

　　楚轩一脚踩着秦暮寒的胸口，厉声道：“我本不欲取你性命，只可惜事情倒了这个地步，你我都已无法回头。”扬手举掌劈向秦暮寒的天灵盖，这一掌下去，秦暮寒绝无半点生存希望。

　　就在楚轩的手掌离秦暮寒还有一寸距离的时候，楚轩手却突然停住。

　　围观的人都当是楚轩有意要饶秦暮寒一条性命。

　　其实楚轩心里也正纳闷：这一掌不知何故，无论他如何使力，却是怎么也击不下去。

　　秦暮寒一脸狐疑的望着楚轩，也是搞不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事情？

　　四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忽然听到一句“阿弥陀佛”，这句话就似从空中传来，说话之人似乎也远在天边，而且凡是听到这句话的人，都顿觉耳中雷鸣，心跳加剧。

　　楚轩心道：看来是少林高僧来了，而且武功内力绝非等闲。当下抱拳道：“不知是哪位高僧，晚辈楚家庄楚轩，拜见前辈。”

　　众人刚才听他说自己姓楚，只当天下姓楚的人多的是，绝没想到这少年竟然是楚家庄的人。四大世家楚家庄，天下闻名，妇孺皆知。现在这少年说自己是楚家庄的人。当下一阵哗然。

　　秦暮寒自然也是知道四大世家在江湖和朝廷中的声名，心下也是一惊。

　　“阿弥陀佛，施主侠心仁义，手下留情，放这人一条生路，实乃胜造七级浮屠，善哉善哉。”

　　楚轩暗忖：我本欲取秦暮寒的性命，怎乃却杀他不得，定是这和尚搞的鬼.不过这人的性命是这和尚所救，但这和尚却将这好人让我做了，看来此人也不是什么坏人。

　　楚轩面有愧色，作揖道：“大师过奖了。”

　　这时从人群中漫步走出一个人来，白眉下垂，双目有神，一身黄色的道袍，此人双手合一，悠然道：“老衲法号玄苦，楚家庄的‘排云错骨掌’，果然名不虚传。”

　　玄苦大师抬目望向楚轩的时候，脸色一变，心中一凛：此人怎么与他如此相像？而且这少年神色间似有淡淡的病容，眉宇间也隐藏了丝丝的戾气。

　　就在玄苦大师惊疑不定之际，楚轩也是大吃一惊：楚家庄的“排云错骨掌”，即便是楚家庄的人也没有几个人会使这路掌法，在江湖中更是知之者甚少，这和尚居然一语道破，实在出乎楚轩的意料之外，赶忙回礼道：“在下只是略懂皮毛，在大师面前献丑了。”

　　玄苦大师走至楚轩身边，看了一眼他腹部的伤口，说道：“楚施主所中剧毒若是再不清除，恐怕就要蔓延至全身，到时只怕是楚庄主也回天乏术了，如不嫌弃，老纳可为施主驱毒。”

　　楚轩一听，大喜道：“那就有劳大师了。”

　　玄苦大师与楚轩盘腿面向而坐，玄苦大师用右掌抵住楚轩的伤口之上，略一用功，顿时黑气散起。

　　楚轩初觉腹部灼热疼痛，难以忍受，大约半炷香的时间，便觉腹部疼痛感渐消，心中大为惊奇。

　　又过了一会，玄苦大师收掌起身，说道：“施主的毒已经全部清楚，再辅以贵庄的金疮药，不消数日便可痊愈。”

　　楚轩拱手谢道：“多谢大师出手相救。”

　　玄苦大师又来到呆若木鸡的秦暮寒身边，点中他身上许多穴道，然后双掌抵背，为他疏通经脉。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玄苦大师双手合一，说道：“阿弥陀佛，施主虽然作恶多端，但我佛慈悲，自会给你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只望你能好好把握，回头是岸。”

　　玄苦大师仰天一叹，喃喃自言道：“世人纠结太深，终是看不透红尘俗事，我佛慈悲，普度众生。”扬长而去。

　　玄苦大师经过楚轩身边的时候，回看了他一眼，眼神中竟似有无限的悲伤。

　　楚轩一愣，按说像玄苦大师这样的得道高僧，早已是断了七情六欲，喜怒哀伤不形于色，却为何看自己的眼神，却是如此的悲凄？

　　楚轩正望着玄苦的背影呆呆的出神。

　　楚嫣奔奔跳跳晃到他身边，拉起楚轩的手，高兴的说道：“哥哥，你今天遇到贵人了，救了你一命，天色已经不早了，再不回去，爹爹又要骂了。”

　　楚轩这才回过神来，回头看了看秦暮寒和小乞丐二人，长叹一声： “我们走吧。”携了楚嫣骑马绝尘离去。

　　秦暮寒在刚才一瞬间，由生临死，又由死获生，一切发生的都太快、太突然，所以一时之间愣在一边，默然不语。

　　而那小乞丐看着楚嫣离去的背影，也是一阵哀叹：今生今世，不知还能否再与她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