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烬》夏柠柠

9、相拥

　　高一下学期的风裹着午后的燥热，吹的教室里的窗帘鼓鼓荡荡，也把少年们的喧闹散的满走廊都是。

　　一整学期里，两人的日常几乎固定成了一种模式：江亦辰叭叭八，沈凉嗯嗯嗯。

　　每天早上江亦辰踩着早读铃冲进来，怀里揣着两份热乎的早餐，往沈凉桌子上一放，往凳子上一瘫就开始吐槽。
　　“沈小凉同学，救命啊，我妈早上逼我吃鸡蛋，说给我补补，差点没给我当场噎死。”
　　“你尝尝这个，齁甜。”还没等沈凉回复，他就着急说下一句。
　　“……不用了，你自己解决。”沈凉就差把嫌弃写脸上了。
　　“你怎么不配合我表演…”江亦辰故作委屈，“我可是年级第一，给点面子呗。”
　　沈凉嘴角轻轻勾了一下，默默接过豆浆，配合得喝了一小口：“嗯，是挺甜。”

　　课堂上，老周正在讲一道附加题，讲得吐沫横飞，江亦辰到好，在下面和沈凉说小话。
　　“沈小呆，你信不信，他这解法绕远路，我三步就能做出来。”
　　沈凉笔尖一停，提醒道：“听课。”
　　“好好好，听。”江亦辰乖乖坐直，没过三秒又凑过来，“这题你卡哪了，我教你，免费。”
　　“这里。”沈凉指了其中一个步骤。
　　“这里你其实只需要把x带入……”
　　江亦辰凑得很近，讲的耐心又细致，讲完还不忘臭屁一句：“厉害吧？”
　　沈凉糊弄道：“”嗯嗯嗯，厉害厉害。”
　　就这也让江亦辰乐了一节课。
　　“……”沈凉表示我不认识他。

　　“古人真矫情，离别就离别，写这么长。”这是上林老课的江亦辰。
　　“意境不一样。”沈凉又补了一句，“你个年级第一都不知道？”
　　“……”逗沈凉开心的江亦辰好像受到了侮辱。
　　“那我给你写一个。”江亦辰凑过来小声叭叭，“汝若走，零食没收。”
　　沈凉没忍住笑了。
　　“你笑了，我赢了。”
　　“我什么时候跟你打赌了？”
　　“不管，我说赢了就赢了。”
　　“靠…不要脸。”

　　“赌不赌林老今天拖不拖堂。”
　　“不赌。”沈凉真是不想搭理他。
　　“赌一瓶冰可乐。”
　　沈凉沉默一瞬，松口：“不拖。”
　　“我赌拖，输了不许耍赖。”
　　下课铃一响，老师果然开口：“占用一下同学们的下课时间，再讲一分钟。”
　　江亦辰瞬间得意的不行，凑到沈凉面前笑眼弯弯。
　　“我赢了！可乐！”
　　“知道了，我给你买。”看见江亦辰亮亮的眼睛，他似乎永远拒绝不了。

　　日子就这样打打闹闹，从春天晃到盛夏，黑板上的期末倒计时一天天变少，班里的气氛越来越紧绷。江亦辰也逐渐收了收心开始陪沈凉一起复习。
　　“古诗文我总背混。”江亦辰难得有点愁，“《琵琶行》太长了。”
　　沈凉把自己整理的纸推过去，字迹清瘦：“按句背，记关键词，这样好背点。”
　　“沈小朋友你人好好啊。”
　　沈凉心里一软，想了好多好话，说道；
　　“滚。”
　　“……”
　　“你看我干什么？”沈凉疑惑，沈凉发话。
　　“……没什么”江亦辰欲哭无泪的转过头。

　　考前的最后一天，江亦辰收拾书包突然想起一件事。
　　“考完试，我带你去个画室，阳光特别好。”这是江亦辰托父亲找人弄来这么一个画室，专门给沈凉画画。
　　沈凉抬眼看他，眼底有浅浅的期待：“真的？”
　　“真的，不骗你。”专门给你的。
　　不过这句没有说出口。

　　期末考试那几天，考场里只有呼吸和写字的声音。
　　江亦辰轻松自如，就算平常再不正经，脑子还放在那里，做题行云流水。
　　沈凉文科对于他很简单了，理科不会的就先空着，不耽误时间，发挥很稳定。

　　最后一门结束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沈凉走出考场，一眼就看见江亦辰站在树底下等他，手上拿着两瓶可乐，阳光落在他肩上，笑得很晃眼。
　　“现在还早，一起去画室？”
　　“好。”
　　他以为，这个夏天会一直这么暖下去。
　　他从没想过，天塌会来的这么措不及防。

　　………………

　　下午的阳光格外耀眼。
　　江亦辰陪着沈凉来到这间画室。落地窗敞亮通透，金色阳光铺满一地，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铅笔屑与松节油的味道。

　　沈凉在靠窗的位置坐好，摆好画架，拿出铅笔慢慢勾勒窗外的槐树
　　江亦辰默默坐到旁边的沙发上，没有像平常一样叭叭不停，看一会手机就要抬头看看沈凉，眼神温柔的不像话。

　　沈凉神情专注，线条干净流畅
　　画了不知道多久，手腕微微发酸，停下笔，拿起手机想看看几点了。
　　指尖刚碰到屏幕，一条本地新闻弹了出来，毫无预兆。

　　【北京高速发生严重车祸，一家三口沈**许**许**不幸身亡】

　　虽然姓氏对上了，但名字不知道。沈凉心想。没事的没事的他安慰自己。
　　翻着翻着看到了近距离的照片，他看到了许清阿姨。
　　一瞬间天塌了。

　　是他的家人，一家人全没了。
　　沈凉浑身一僵，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手机从颤抖的指尖滑落，‘啪’地砸在地上，屏幕裂开一道狰狞的纹路。
　　铅笔滚落，在画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黑痕。

　　一天所有的平静安宁都在这一刻被打破。

　　他脸色惨白，嘴唇止不住的发抖，那双眼睛里瞬间充满痛苦，混乱。

　　他恨沈立峰，恨到希望他可以永远消失。可真当这个人死了。血脉里的牵绊却掀起铺天盖地的钝痛，压得他喘不过气。
　　一边是深入骨髓的屈辱与恐惧，一边是微弱却真实的温情与亲情。
　　两种极端的情绪疯狂撕扯，仿佛要把他整个人都撕碎。

　　他想喊，却说不出话；
　　他想哭，却先僵住了呼吸。

　　江亦辰几乎一瞬间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几乎是立刻冲了过来，平时调侃沈凉时的语气瞬间变了，只剩下慌到发颤的紧张：
　　“沈凉？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沈凉猛的抬眼看他，眼底全是破碎的水光，喉咙里挤出破碎又压抑的呜咽：
　　“他…他死了…”
　　“可是…可是他……毁了我。”
　　“阿姨和…弟弟也…死了”

　　话语断断续续。
　　那个向来安静清冷的少年，此刻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全身都在发抖。

　　江亦辰感觉心都要碎了，脑子里的东西都抛到了脑后。
　　他什么都没问，他现在只想抱住沈凉，紧紧的抱住永远不分开。

　　“我在，”他声音沙哑，却令人感到安全，“我在呢，沈凉。”
　　“不怕，不怕，想哭就哭。”
　　“我一直都在。”

　　沈凉回抱住江亦辰，死死揪着他的衣服。

　　窗外已经被夜色淹没了，画室依旧温暖，可刚刚认真画画的少年却被突如其来的噩耗拖进无边的黑暗。

　　唯一没有变的是江亦辰的怀抱，这让沈凉意识到——
　　哪怕整个世界都塌了，他也还在。
　　他们的相处也早已超过了当时说的朋友。

　　………………

　　画室里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沈凉整个人浑身冰凉，指尖还在发抖，脸上全是泪，往日里的形象碎得一塌糊涂。
　　江亦辰没松手，依旧抱着他，手掌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动作缓而慢。

　　“江亦辰，我没事了，我们走吧。”沈凉强打起精神。
　　“能自己走吗？”
　　沈凉轻轻“嗯”了一声。

　　他整个人都靠着江亦辰，脚步虚浮，眼神空洞，像是丢了魂一样。
　　江亦辰就那样半扶半抱着他，慢慢走下楼，到路边打车。

　　车门打开他先让沈凉进去自己再弯腰坐进去，沈凉全程都靠着江亦辰的肩膀，不去看任何东西，只是闭着眼。
　　司机问去哪。
　　江亦辰看了看肩膀上靠着的沈凉，报了个地名。
　　沈凉眉毛颤了颤，没反对。也没问。

　　他猜到了。
　　他不想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不想推开那扇门。
　　下了车后江亦辰解释：“这是我爸爸给我的房子，平常我就住这，你先跟我住一段时间好不好？”
　　“嗯。”

　　“你先坐一会。”
　　江亦辰扶他坐下，转身去卫生间拧了一块热毛巾，走回来，小心地擦拭沈凉的脸，眼角，泪痕。
　　“喝点水，你嗓子哑了。”
　　沈凉抬手接过，小口喝了两口，就把杯子放下来了。

　　房间里很安静，江亦辰没有多问，他觉得沈凉想说自然会说出来。
　　江亦辰帮沈凉脱外套，看见了手腕上很深的四道疤痕，难怪沈凉夏天也会穿外套。
　　“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你如果需要发泄对象，你就和我说，不需要的话，我就安静的陪着你。”他不知道沈凉说的是因为什么哭，还是手腕上的疤。

　　“睡会吧，有什么事我都在。”江亦辰似乎觉得不够又补上一句，“我就在你对面的房间，睡吧沈小朋友。”

　　这一觉沈凉睡得格外沉，好像似乎只要江亦辰在自己就可以永远做一个长不大的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