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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泣血佛 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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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三年,明帝夜梦金人,身长丈六,顶有白光,飞行殿庭;乃询群臣,臣始以天竺之佛对。
帝遣使天竺,使与天竺僧人白马负经而至,因立白马寺于洛城雍关西,以居二僧,中国有僧寺自此始。
相较鼎鼎大名的白马寺,清凉寺是一间名不见经传的小寺,坐落于洛阳西北角,僧众也不过数十人。
沈碧华原以为洛阳城中佛寺众多,清凉寺庙小名微,地处偏僻,来往的信众定然不多。
谁知他一路走来,发现通往清凉寺的道路之上,车马如流,冠盖成荫,来清凉寺朝拜的信众不仅不少,反而还很多。
沈碧华猜想,大抵是今日正逢十五的缘故。
他这般想着,跟随接引的小沙弥来到寺庙深处的僧舍,刚踏过门槛,就被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一个梳着小辫的褐衣童子揉了揉鼻子,连忙躬身道歉,“这位公子,实在是对不起。”
沈碧华替他揉了揉鼻尖,温声道:“没撞疼你吧?”
那童子摆了摆手连声说“没有”,便和三五同伴一蹦一跳地往外走去。
沈碧华忍不住问道:“小师父,为何清凉寺有这么多孩子?怎么也没见他们家大人?”
小沙弥笑道:“施主不是洛阳人士吧,清凉寺有洛阳最大的济慈院,收留了上百孤儿寡母,这些都是善因法师的功德,就连永安王也曾经在这里居住过。”
原来善因缺钱是如此缘由,沈碧华听到“永安王”不禁一怔,想起了昨夜宫宴之上的落寞身影,他问道:“永安王既然贵为先帝遗孤,为何会曾在清凉寺居住?”
小沙弥也不嫌他问东问西,而是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施主有所不知,永安王被天家认回前,和母亲就住在清凉寺,永安王的家慈不是先帝妃嫔,而是一个出身教坊的歌姬。”
“善因法师也是后来才知道他们母子二人,竟是这样的身份。”他顿了顿,“不过,永安王殿下真是福大命大。当年黄璋大肆杀戮先帝子嗣,若不是他们母子二人藏在寺中,恐怕也难逃黄璋毒手。”
沈碧华点了点头:“多谢小师父告知,原来其中还有这样一番故事。”
小沙弥道:“前面便是善因法师的僧舍,既然已经带到,我便不久留了。”
沈碧华依言走近院门,不料却见到善因与一个有些眼熟的来客品茗对谈。
一盏茶功夫后,沈碧华坐在善因右手边,周檀坐在善因左手边,二人面面相觑。
沈碧华为掩饰尴尬,又喝了一口善因亲手泡的浓茶,他昨夜说出那番话,实在有些情难自抑的缘由,如今想来倒是觉得有些冒昧了,再见到周檀本人,不禁拘谨起来。
善因笑道:“这关系可理不清了,檀郎小时候认了我当干亲,碧奴又是我的朋友,所以碧奴是檀郎的……”
沈碧华脱口而出:“我不敢!”
“理倒是这个理。”周檀爽朗一笑,他向来不拘小节,也不因善因的玩笑而羞恼,“只怕将沈琴师叫老了。”
沈碧华双手握紧古拙的陶杯,满脸通红:“我怎么能当殿下的……的……”
善因无奈,只好出言解围:“檀郎,你就别与他开玩笑了,碧奴什么都会当真的。”
周檀今日一身常服,看起来比昨夜宫宴上更加平易近人,他倒不觉得沈碧华昨夜的回答有何大逆不道,只觉得这个新来的琴师敏锐异常,敏锐到……仅仅凭借一首曲子,就几乎触碰到了他的心弦。
他生性多疑,即刻寻人调查了沈碧华的身份,却得知他几乎没有亲朋好友,如同从天而降一般,唯一熟稔一些的朋友居然是旅途之中结识的善因。
周檀今日特地来清凉寺,是为了两件事,一则为佛像泣血之事,二则为沈碧华的身份。
善因将结识沈碧华的过程细细道来,包括村口解围、夜宿客栈、遇到灭度教教徒杀人之事,他断言:“若是沈施主都包藏祸心,那这世上没有好人了。”
周檀略一沉吟:“你说的话,我自然是相信的,只是我处境尴尬,不可不防。也不知他进入教坊有何目的……”
当年黄璋杀尽先帝一脉,胡太后扶先帝的弟弟、自己的亲子登基,并不知道周檀的存在。还是黄璋之乱平定后,他们才从清凉寺认回了周檀,而周檀的母亲鸣玉琴姬当夜则被胡太后赐死。
黄璋之乱让胡太后意识到,如先帝那般打压汉人只会激起他们的反抗之心,汉人不是温顺怯懦的羊羔,而像深秋干燥的柴薪,只需一点火星子,便可焚毁整个屋子。
本朝皇室以鲜卑异族身份入主中原,必须摒弃以往的粗鄙残暴,脱下皮袄,穿上丝绵,解开辫子,束起长发,全面推行汉化,才能站稳脚跟。
先帝性格暴烈,与胡太后向来不和,当今天子却对胡太后言听计从,少有异议,朝廷几乎成了胡太后的一言堂。
如今的太子元栩,生母乃是鲜卑族人,他出生之时,当今天子还不是皇帝。胡太后独揽大权以后,为天子纳了汉人大族出身的裴氏之女,生下了二皇子元桐。
关外三镇的鲜卑旧贵,自然是更支持鲜卑血统纯净的太子,而立下功劳的汉人新贵以及汉人豪强,当然是支持有汉人血统的二皇子。
至于羯人血统的三皇子元析,母族还在关外,早就被排除了储君的人选。
天子属意太子,胡太后属意二皇子,他们竟然为了缓和局势,不让周檀就藩,仍然留他在洛阳。
毕竟周檀在礼法上也有继承皇位的权力,只是他生母出身卑微,已被赐死,大家都把他当成热粥里放的瓷勺子——不过是虚晃一手,让这锅热粥别沸腾到溢出来罢了。
若是天子或太后真有让他夺嫡的意思,又怎么还让他跟着亡母姓周,而不是让他改回元姓。
周檀固然无心皇位,却也要担心自己被殃及池鱼。
他们才说完,沈碧华便进来了。二人也只好装作方才在议论的并不是沈碧华,转而谈玄论道,于是这三个身份各异的人,便坐在了同一个桌上。
“沈琴师当真是性格纯善,无怪乎会与善因成为好友。”周檀勾起唇角,玩笑似的说道。
“不知殿下来此所为何事?”沈碧华这才慢慢平静下来,认真问道。
周檀收敛神情,拧眉道:“我是来了解佛像泣血之事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搞出来的鬼把戏,闹得这么多人不得安生。”
沈碧华有些惊讶,按理来说这种事情应该交给朝廷调查才对,周檀竟然也不怕给自己惹来神神鬼鬼的麻烦,简直有些古道热肠了。
他道:“我也是听人说了这事,觉得十分可怕,恰好又想到来洛阳以后还未拜访过善因,想知道是不是他人胡诌的。若是胡说八道的,我也好睡个安稳觉。”
善因长叹一声:“佛像泣血之事是真的,派人擦了又擦,第二日还是会流出血泪来,外面都在风言风语,说什么佛祖发怒,今日又是十五,来烧香朝拜的人不少。”
周檀道:“朝廷未派人查么?我记得这归二堂兄管。”
善因无奈道:“我去找二皇子,他正在和幕僚清谈,我在门口站得腿都麻了,他才差了个小厮打发我,说‘都是愚夫愚妇的谣言,这些怪力乱神之事,过段时间便自然消弭了’。”
沈碧华碍着周檀在场,不好语其亲人是非,只能感叹道:“若真能如他所言,过段时间不再发生就好了。”
周檀将杯中茶喝尽:“若只是有异象,没有别的损失,那倒也无所谓,只是人心惶惶,安抚下来需要花些心思。”
“既然这月济慈院的账目已经清查,我便不久留了。”他站起身,对沈碧华说:“不如我送沈琴师一程吧,王府和教坊顺路。”
善因顿时流露出一丝不自然的神色,手里的陶壶一仄歪,茶水洒了满桌。
沈碧华心想,也许可以从周檀那里多打听点有关太子元栩的消息,便欣然同意。
二人相伴离开僧舍,沈碧华这才发现,周檀身量颀长,自己头顶竟然才到他的唇,也许是昨夜晚宴上他离得远,大多数时候又是坐着,才未发觉,如今走在一处,便明显起来。
可是纵然周檀比他高大,也会留意自己的步速,不让沈碧华急急忙忙赶着随他走。
周檀察觉到沈碧华从身后投来的视线,坦然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走至清凉寺门前,迎面而来的却是一驾车身绘着北晟皇家纹样的马车,车帘乃是桃花般的淡粉色。
“檀郎见过姑姑。”周檀停步,对马车行李道,他伸手示意身后的沈碧华见礼。
沈碧华反应过来,那是净华公主的车驾,随之行礼。
谁知最先从马车里下来的不是元令姿,而是耶律朔,他一身轻便黑金武服,抬起手臂。元令姿这才搭着他的手臂,提着衣裙缓缓落地。
她的气色比沈碧华先前看到的好了几分,不过还是一副恹恹的神情,仿佛对世间一切都不感兴趣。
“二位不必多礼。”她轻声道,“今日十五,我来看一看出阁前供的佛像,是不是该补金了。”
“殿下可真是风流倜傥。”耶律朔的目光在沈碧华和周檀之间逡巡,沈碧华不明其意地睁大眼睛,正打算开口询问是什么意思。
谁知周檀一把揽过沈碧华的腰身,状若亲密,笑道:“还是承蒙姑姑从南荆引荐,不然我就要错过碧奴这样的妙人了。”
沈碧华怔怔地靠在他肩头,几乎能透过他的身躯听到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周檀的衣物上有一股好闻的草木清香,在闷热的夏日让人神清气爽。
……太亲近了。
他早失怙恃,与双亲缘分甚浅,甚至没有多少关于父母的记忆,反而是梵音伽蓝、何惠娘更肖他的父母,只是来自于师长的拥抱与触碰,和一个对他而言几乎是陌生人所给的怀抱并不相同。
心也跳得好厉害。
沈碧华回过神来,脸颊烫似火烧,才发觉周檀已与二人寒暄完毕,引着他上了永安王府的马车,直到他坐在软垫上,腰身仿佛还残留着周檀手臂的温度。
“实在抱歉,是不是吓到你了?”
周檀见他手足无措,不知从哪里抽出一个精致的木质食盒,揭开绘着卷草纹的盖子,推至沈碧华面前。
只见食盒中乃是时兴的茉莉绿香糕,糕饼做成花瓣之形,细致到连花蕊都一一捏出。
沈碧华与他对视,缓缓摇了摇头,拿起一块糕点轻咬一口,糕点入口即化,清甜细腻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他眼神一亮:“这个糕点……真好吃!”
周檀心中霎时千头万绪,只觉沈碧华纯真如童稚,实在不像是心机深沉之辈,这样的人若非心思极深,伪装极好,便是心如赤子。
他艰难开口道:“你接近我有什么目的?”
沈碧华才吃完那块绿香糕,手指还沾着碎屑,闻言又睁大了眼睛:“……啊?”
他开始语无伦次:“我不是要接近你……不,我要接近的不是你!不对,我不是故意要接近你!”
沈碧华总不能说他不想接近周檀,想接近的另有其人。
周檀忍俊不禁,从袖中拿出一条带着香气的罗帕,沈碧华松了一口气,接过仔细擦了自己的手指。
他讪讪道:“我遇到善因法师只是巧合而已,不是要借此搭上你……我也不知道他居然是你的……你的……”
周檀无意为难他,见他说话吞吐不似作伪,轻轻叹了口气,道:“我也只是随便一问,别这么紧张……”
“哦……那你刚才为什么要……”沈碧华又想起方才的事情,声音越来越低。
“这样才符合我的风评。”周檀勾起唇角,“就是连累了你。”
沈碧华这才了然,原来他并不似传言中那般,思及自己幼年旧事,流露出一丝真切:“哪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我也不见得有什么风评,小时候我在族中风评也不好,他们都说我是最蠢笨的……”
周檀只觉疑惑,沈碧华容貌既美,性情温和,竟然也会被人排斥,心中暗自推测,想必是旁人忌恨他才貌双全。
他轻笑一声:“蠢笨在何处?我虽未听过你独奏,但是你对音律传情的体悟鞭辟入里,这可不是蠢笨之人能做到的。”
沈碧华心中涌动着莫名的情绪,他心想,上一个这样夸自己的人还是师父,来到这个小千世界已经数月,也不知他怎样了。
“我初到洛阳,除却善因法师、阿清姑娘,还有弄笙部首,就谁也不认识……”他抬起碧绿的眼眸,鼓起勇气发问,“我和殿下,现在能算是朋友吗?”
“朋友?”周檀挑起英挺的浓眉,“就连宫部之首弄笙,都不能算我的朋友。教坊三千人,你还是第一个敢和我当朋友的乐师。”
他带着自嘲的口吻几乎让沈碧华心里发紧:“若非我知道你说的皆是肺腑之言,几乎真要怀疑你接近我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了。只是可惜,就算你想我为你做什么,我也做不到。”
“是我唐突了。”
沈碧华心中一阵失落,望向盒中的茉莉绿香糕,他也知道凡间尊卑观念之重,周檀的位置也容不得随心所欲。
二人一时无言,直到周檀将他送回教坊,他们也什么也没说。
当夜,白马寺一僧被杀,五脏俱失,尸身被钉在莲台下,莲台之上的佛像汩汩流下血泪。
洛阳顿时流言四起,百姓惶惶不可终日,朝廷派出人手在各处巡逻,奈何城中佛寺甚多,无法面面俱到,后续每夜仍然会出现一具僧尼的尸体。
沈碧华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决定独自查一查这件事。
他趁入夜后众人睡着,借着月色溜出教坊,连隔壁房间的弄笙也没发觉他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