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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乌夜啼     夤 ...

  •   夤夜子时,一轮明月高悬天际,皎洁清辉遍洒洛城,正因已至宵禁时分,巡逻的城卫三人一队,穿梭于街巷之中。

      “唉!真不知道哪来的怪事!”一个年轻的城卫提着带有“洛阳城防司”字样的灯笼,对着身边的同伴抱怨道,“哥几个也是倒了大霉,偏偏分到这个时候值守。”

      “那有什么办法!”他身后的同伴撇了撇嘴,随意踢飞了路上的一颗小石子,静谧无声的街上瞬间响起了石子滚动之声,“不是只有僧尼才会出事吗?应当不会落到我们头上吧。”

      排在队位的城卫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阿弥佗佛,菩萨保佑,我一向行善积德,阿弥佗佛,菩萨保佑,千万别落在我头上……”

      提灯的城卫嘟囔道:“还菩萨保佑呢!若是菩萨有用,那些僧尼怎会惨死?我看连菩萨都自身难保啦!”

      三人均未发现,街角的布匹店门口的那根柱子后头,一双碧绿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沈碧华藏身在柱后,听到这对城卫交谈,忍不住在心中叹了口气。无论泣血佛像、僧尼惨死一事的始作俑者是何方神圣,动摇了百姓对释家的念头是实实在在的。

      如今也不知背后主使是人,还是什么偏门的妖魔鬼怪,也不知为何会对释家有如此深刻的仇恨……

      他按下纷乱的心绪,扯了扯身上的黑披风,转身便向城卫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昨夜出事的又是白马寺,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凶手对这座洛城第一佛寺有更为深厚的憎恨,才屡次在此下手。

      沈碧华足尖点地,一跃而起,身姿轻盈地飞过黄墙,落在庭院的空地之上,见到不远处的小亭中隐有微光,他连忙闪身躲在柏树之后。

      “哎呀——”一个女子娇嗲的声音传来,含情脉脉地嗔道,“你真坏!”

      沈碧华缓步接近,探身去瞧,只见一个胡须雪白的老僧,怀抱中搂着一妙龄女郎。石桌上摆着一套玉酒器,醇厚的酒香四溢,连他也能闻到。

      那女子穿着绣着牡丹花的抹胸,两只藕臂都挂在老僧的脖颈,她抬起脸在他遍布皱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轻声道:“你也不怕被人发现!”

      “我作为一寺方丈,亲口说近日祸事频出,今晚要亲自值守,谁敢忤逆于我?”老僧气定神闲地在她胸口摸了一把,“只有你敢忤逆我。”

      那女郎吃吃笑道:“小女子哪敢忤逆慈空方丈,我对方丈一向是百依百顺的。”

      沈碧华忍不住皱起眉头,用衣袖挡住自己的双目,这慈空方丈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在寺中窝藏妇人,痛饮美酒,看他和这女郎又不清不楚的,恐怕不知破了多少戒了。

      洛城第一寺的方丈,竟然是这种品行……

      事到如今,还是查清事情要紧。沈碧华对佛寺布局构造十分熟稔,蹑手蹑脚地走向大殿的方向,那对狗男女还在玩嘴对嘴喂酒的游戏,并未发现有人潜入。

      也许慈空方丈唯一做的好事便是今晚玩忽职守,好让沈碧华轻松进了大殿。

      白马寺共建大殿四重,第一重乃是天王殿,笑容可掬的弥勒佛居中,左右两侧乃是法相庄严、金刚怒目的四大天王,弥勒佛背后的则是持降魔杵的韦陀。

      殿内设有朱红髹漆木质供桌,辅以描金彩绘。供桌之上摆着泛着青色的三足铜香炉,左右各设一珐琅宝瓶,瓶中插着盛放的粉莲花,如同壁画上供养人的笑靥。

      沈碧华闻着空气中弥漫的檀香,只觉心静神宁,一种倦鸟投林的亲切感油然而生。他挥一挥手,将供台上的灯盏拨得更亮。

      他越过台阶,进入第二重大佛殿,这座大佛殿乃是白马寺的主殿,殿内正中供奉七尊造像,正中为结跏趺坐的释迦牟尼佛,表现“不语说法”。

      左侧是迦叶、文殊菩萨,右侧是阿难、普贤菩萨,后部是面朝北方的观音菩萨坐像,因背对大佛,又称“倒坐观音”。

      大佛殿内灯影幢幢,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味,沈碧华绕过诸多佛菩萨圣像,走至头戴白色天冠的观音像前,原本同样摆着香炉、宝瓶的供桌空空如也。

      前一夜死者的尸体正是在此处发现的,乃是一位十五岁的小沙弥,才剃度不久,竟然遭此横祸。

      沈碧华在心中默念大悲咒为他超度,举起手旁的一盏琉璃油灯,凑近供桌,打算细看。

      谁知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阴风吹过,他手中的灯盏烛火摇曳,“嗤”的一声便熄灭了。

      大殿内成排的烛台、灯盏,也尽数随之熄灭,原本灯火通明的景象,变成了一团浓稠的黑暗。

      两扇朱门也在沈碧华身后砰然合上。一片如同天地未开的死寂之中,只有发烫的烛泪尤在滋滋作响。

      沈碧华摸黑放下灯盏,取下腰间八音尺,紧紧握在掌中。他凝神细听,大殿内还有一人的心跳声!

      而那心跳声就在身后,离他越来越近。

      他猛地转身,只见一道狭长的寒光迎面袭来。

      沈碧华顿时毛骨悚然,立刻闭上双眼,口中默念释迦佛名号,以双手仰放下腹前,右手置于左手之上,两拇指指端相接,结出禅定印。

      耀眼的金光在八音尺上乍明,如同拂晓时划破夜空的第一缕晨光,照亮陷入黑暗的大殿。

      那道来势汹汹的剑光陡然一滞,持剑人似是心有挂碍,闪身急退,不知是生出惧意,还是别有用心。

      沈碧华轻敲音尺击出武律,毫不犹疑地朝对方拍去,倘若是妖魔鬼怪受此一击,定会现出原形。

      谁知佛光触及闪避不及的来人,竟然恍然散去。饶是如此,那人慌忙收剑受此一击,也依然退后数步,后背重重撞在朱漆大门上,发出砰的一声。

      沈碧华手结说法印,重新照亮此间天地。

      那人拄剑而起,露出一张沈碧华熟悉的英俊面孔来。

      沈碧华怔住了,连忙将凶器挂回腰间,三步并作两步滑到那人跟前,慌乱无措地问道:“殿下,你没事吧?我不知道是你!”

      他将周檀从地上扶起来,愧疚之情溢于言表,连声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我……”

      周檀面无表情,拍了拍身上的灰,将长剑锵然归鞘,幽幽道:“沈乐师,你真是深藏不露啊。”

      他心中疑窦丛生,却按下惊讶不表,只将话锋一转:“也不知半夜三更,你来这里做什么?”

      禅定印加持的音尺对凡人杀伤有限,沈碧华见他并无大碍,不禁松了口气,听他这般询问,露出思索的神情。

      就在周檀以为自己将话题成功转移至对方身上时,沈碧华一脸疑惑地回答:“……殿下千金之躯,怎么会出现在此?我是为了调查泣血佛和杀僧一事前来的,这里是昨日的案发地,说不定凶手还会故地重游,你在这里很危险的。”

      周檀一时语塞:“……”

      他正是不想回答沈碧华的这个问题,才反问沈碧华为何出现在此,谁知这人根本不按他的话说下去,反而问起他来了。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掩饰的。他痛快答道:“我生于斯长于斯,见不得有人故意弄得洛阳人心惶惶,甚至伤及无辜。”

      周檀幼年曾与母亲托庇于佛寺,又与善因结下善缘,对释家之事格外上心,也是人之常情。

      沈碧华不禁心生好感,道:“原来你也是为了……”

      只听得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带着恐慌情绪的呼喊。

      “快来人啊!快来人啊!大殿又出事了!”

      二人立刻止了话头,沈碧华站在原地茫然无措,正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发现供桌下是实心的。

      周檀一言不发,拽上他一把推开殿门,向寺院深处冲去。也不知是他提前踩过点,还是运气使然,这一路上竟然没有碰到一个人。

      沈碧华的心脏砰砰直跳,满脸无措地被他拽着跑,直到闯进最尽头的卧房里。

      卧房的衣架上晾着妇人桃红柳绿的时兴衣物,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气,梳妆台上摆着雕着鸳鸯的木篦子,还有一架圆如满月的铜镜。

      沈碧华低头望向床底,发现底下有是有空间,只是已经被箱箧装满,大抵装的是四季衣物和被褥。

      外面传来哒哒的脚步声,离卧房愈来愈近,好在听足音只有一个人。

      周檀灵机一动,一把抓向沈碧华背心,搂着他冲进了墙角镶嵌着半边全身镜的梨花木衣柜,并且带上了柜门。

      正在柜门带上的同时,卧房的门扇被缓缓推开。一个娇媚女声自言自语道:“唉,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乱子,今夜又是孤枕难眠。”

      沈碧华睁大眼睛,这声音熟悉得很,似乎就是那个在庭院里和方丈打情骂俏的妙龄女郎,原来她平日住在这里,便于和方丈幽会。

      二人所处的衣柜里装满了各式各样的衣物,好在正值夏日,都是些轻薄的丝纱棉绸,尚且有些余裕可供躲藏,否则他们非得被闷死不可。

      衣柜之外传来鞋子落地的声音,那女郎似是脱了鞋袜,兴致缺缺,将要上榻休憩了。

      沈碧华惊魂未定,回过神来才发觉他与周檀几乎面对面贴在一起,不仅与周檀呼吸交织,甚至能感受到对方传来的体温。

      不知是什么滑溜溜的衣物,恰好落到沈碧华脸上,盖住了他的口鼻,他想要蹭动着将衣物甩下,却被周檀警告似的用手臂压了压后腰。

      “……别动。”他听见周檀凑在他耳畔提醒道,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更像是一阵炽热的气息。

      沈碧华只觉得耳垂既烫且痒,加之呼吸不畅,愈发难以忍受,反而加大了蹭动的幅度,想要将盖住头脸的衣物甩下来。

      周檀霎时呼吸粗重,搭在沈碧华后腰上的手臂越收越紧,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沈碧华不明所以的愠怒:“我让你!别!动!”

      沈碧华被他一凶,虽然听从他的话语不再动弹,心中却莫名有些委屈,也不知他为何如此生气,难道是因为自己贸然出手,害得他差点被发现,又陷入如此窘境?

      ……可是他方才被沈碧华误伤似乎也没这么不高兴。

      倘若不是那女郎还睡在榻上,沈碧华一定会直截了当地发问:“殿下,你为什么不高兴?”

      可惜他不能开口,只能闷在心里。

      也不知是不是周檀感受到了沈碧华的委屈,搭在他后腰的手臂松了松。

      沈碧华是不再动弹了,他感到面前那块滑溜溜的布料渐渐动起来,有什么高挺的东西隔着布料居高临下地扫过他的鼻尖,让人觉得发痒。

      衣柜狭小的空间里,心脏跳动的声音震耳欲聋,犹如擂鼓。

      ……两个人的心都跳得好快。

      沈碧华在大殿偶遇周檀,大打出手,又担惊受怕被他拽着跑了一路,他猜自己是被吓着了,心才这样砰砰直跳,至于周檀,想必是被他气得不轻,不然怎会跳得这样厉害。

      正在胡思乱想间,一处柔软温热的东西隔着滑溜溜的布料,蹭过了沈碧华发痒的鼻尖,他的双肩因此发颤,几乎想要伸手去摸一摸自己的鼻子。

      那块滑溜溜的布料终于落到了沈碧华的颈间,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却感觉周檀的身体霎时绷紧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周檀贴着他发烫的耳垂低声道,“用那一招。”

      沈碧华觉得这衣柜里的空气定是所剩无几了,否则他的头脸不会越来越热,犹如高烧,脑子里面好像是一团浆糊。

      周檀故意用手指挑起一件衣物,在柜门上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二人听得那女郎不耐烦地穿上鞋子,趿着鞋子走到衣柜门前,满怀怨念地说道:“哪来的死老鼠,竟敢在我的衣服里做窝。”

      就在她打开柜门的一刹那,沈碧华双手结禅定印,衣柜内顷刻亮若白昼。

      那女郎被晃了眼睛,急忙用手掌挡住,惊恐大喊:“哎哟!这里头什么东西!快来人呐!”

      周檀见机行事,搂着沈碧华如离弦之箭冲向卧房之外。沈碧华在佛光闪耀之际,看见他脸颊泛红,不禁心想:他这是呼吸不畅还是被自己气的,无论如何,改日一定要登门道歉。

      一炷香时间后,周檀和沈碧华到了教坊门口。二人才一落地,周檀便松开沈碧华,立刻退后三步,仿佛对他避如蛇蝎。

      沈碧华心中虽然因他的疏远而难过,可是见他面色如常,不禁又松了口气。

      他心虚开口:“……今天的事情是我连累了你,还什么也没查出来。若是事后有可供驱驰之处,还请殿下不要客气。”

      沈碧华说出这席话,才发觉自己又说错了,他在名义上是周檀的下属,本来就应该供他驱驰才是。

      周檀抱臂嘲道:“哪有什么连累不连累,若不是你,我恐怕还困在衣柜里。”

      沈碧华低声说:“实在抱歉……若不是我,殿下根本不会狼狈到要躲进衣柜里。”

      他鼓起勇气:“殿下要罚我吗?可以把我贬去羽部修琴,我不会有任何怨言。”

      “我倒不知道,教坊之中还有你这样会法术的高人。”

      周檀忍俊不禁,沈碧华都不知道他是不是怒极反笑,一时不敢接话。

      二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直到周檀开口:“……没有连累不连累,你我如今扯平了。我也不会罚你。”

      沈碧华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不罚我?那我们……算是朋友吗?”

      周檀笑道:“你什么都不懂,就要做我的朋友?”

      沈碧华有些不悦,说他悟性高聪慧过人的是周檀,说他什么都不懂的也是周檀,在衣柜里不让他动弹自己却动弹的也是周檀,数日前在清凉寺门口,当着净华公主耶律朔的面主动搂他的是周檀,一脱离险境就离他三尺远的也是周檀。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莫名其妙的人?

      “你真是莫名其妙。”沈碧华忍不住没好气地说,随后拂袖而去。

      周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明天来永安王府找我,我有话问你。”

      沈碧华头也没回,他心想:你都看不上我做你的朋友,我凭什么要回答你的问题。

      他打算回到屋舍睡一觉,却在经过弄笙的屋舍门口时发现,他房中还亮着灯,隐隐传来低低的啜泣之声。

      弄笙怎么了?

      沈碧华敲了敲他的房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乌夜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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