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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收覆水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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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碧华将衣袖挽起,露出白皙的手臂,他手执一叶小扇轻轻扇动着,坐在茶棚的帘子后头,隔着竹帘缝隙望着官道的尽头。
茶棚高处一角的旗子始终垂着头,一动不动。天空是昏暗的,如同谁洗过毛笔的脏水。闷热至极的农历五月,连店家养的杂毛狗都趴在阴凉处,吐出舌头呼呼喘气。
善因闭目端坐在长条凳上冥想,仿佛并不身处陋室,而是静坐于莲座之上。
经营茶棚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翁,此时正在坐在门口的阴凉处,用搭在肩头的布巾擦汗,他见沈碧华还在眺望远方,便道:“这位客官可是在等净华公主还朝的车驾?”
那位项姓公子早已离去,沈碧华和善因当日收敛了一家三口的尸体,才动身来到秭归,他一路上郁郁寡欢,善因也无法开解。
这处茶棚地处秭归郡的边界,向北便是北晟的领土,茶棚门口的官道乃是净华公主还朝的必经之路。
近年来世道不太平,加之正值百毒恶月,这间位置偏僻的小小茶棚,客人寥寥无几,倒让他们落得清净。
沈碧华点了点头:“我路过此地,想一睹净华公主的风采。老人家,请问您知道多少有关她的事?”
“净华公主啊……”老翁的双眼流露出怀念的神色,“她嫁到南荆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二十年前,我家老婆子还没死,我也没有这么老,官道两侧还是漫山遍野的桃花……净华公主是在桃花开得最盛的时节出嫁的,那样的场面,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送亲的仪仗队伍,足足有三千人,光乐工便有三百人!那天钟鼓齐鸣,唢呐震天,围观的百姓将官道两侧挤得水泄不通,人人踮起脚来,就为了看那顶凤辇——”
“那凤辇车顶立了九只金凤,个个口衔明珠。车帘用的是绯色鲛绡,绣了一副满满当当的百子图。”
“我家老婆子最爱凑热闹,她爬到茶棚顶上,数车队里的箱笼。后来她同我说,有整整一百二十抬,箱笼是朱漆的,箱角都贴着闪闪发光的金箔桃花。”
“当时有个年轻后生,为了一睹芳容,爬到了桃树上。风吹帘动,他只看了一眼……”
“然后呢?”沈碧华疑惑地问。
“然后他从树上摔了下来!”老翁抚掌而笑,“他说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人,美得就像天仙一样。”
沈碧华凝眉细思:“净华公主既是北晟天子唯一的妹妹,应是‘视若珍宝,爱若明珠’的待遇,为何会送来和亲呢?”
老翁喝了一口凉茶,说:“我们老百姓家里,多少人爱儿子是让儿子继承家业,爱女儿是将女儿当小猫小狗宠着。毕竟女儿总是要像水一样泼出去的,皇家也不例外。”
他缓缓开口:“当年北晟的汉人将军黄璋举兵起事,北晟的先帝酒醉被杀,妃嫔子嗣也悉数遇害……南荆国主趁机陈兵边境,胡太后眼见局面失控,担心黄璋与南荆里应外合,便扶了先帝的皇弟,也就是如今的天子即位,以割江北三镇,送净华公主南下和亲为条件,换南荆国主撤军。”
“两国也就平和了这么二十年,只可惜了净华公主,年纪轻轻便背井离乡……”老翁将杯中残茶喝尽,长叹一声,“嫁给一个和我一般年纪的男人。”
他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如今两国交恶,说是因为流民起义、灭度教叛乱。国主认为叛乱的大都是北晟作孽造出的流民,北晟理应出兵,可北晟天子却觉得,这些流民是南荆接纳的,既然已经在南荆扎根,又是在南荆叛乱,和他们半分关系也没有。”
“可是也有种说法……”老翁的声音越压越低,“净华公主二十年无所出,国主深恶之……”
“二十年无所出?会不会是国主年岁大了……”沈碧华闻言惊讶不已,也压低声音发问。
老翁摇了摇头:“不,不是,这些年里宫中一直都有孩子出生。”
难道是净华公主身体有何隐疾?沈碧华没有把这话说出来,他不想用这般不好的想法推测一个可怜姑娘,只好在心中为素未谋面的她叹息。
善因睁开眼睛,从长条凳上起身,走至门口,他探身远眺,道:“净华公主的车驾到了。”
沈碧华起身整理自己的衣物,背上绿绮,随他一起站到茶棚门口。
最先传来的是哒哒的马蹄声,随后出现在官道尽头的是北晟的玄底太阳旗,打旗的骑兵甲胄在身,一马当先,而后则是那顶老翁口中、引起万人围观的凤辇——
凤辇车顶的九只金凤,口中未衔明珠,甚至失去了凤首,似是被人故意残忍地伤毁,只露出凹凸不平的断面。
车帘也不是绣着百子图的红绡纱,而是一张轻薄如纸的白纱,随着辇车行进的节奏晃动着。
一个身着银甲的武人骑在高头大马上,不紧不慢地跟在凤辇一侧,仰起头向辇上说着什么。
待到辇车到了跟前,善因双手合十,深深一礼,口道:“多年未见,贫僧善因拜见净华公主,祝公主万安。”
沈碧华闻言,与他同样行了一个释家拜见王公贵族的礼节。
那银甲武人勒马,转过身来,沈碧华才注意到他生着一张明显带有胡人面部特征的面庞,是个丰神俊朗的年轻人,只是英挺的浓眉压在墨蓝的双眼上,显出几分阴沉。
他面色不善,注视着背着琴的沈碧华,道:“这位是善因法师的朋友?看上去似乎也不是出家人,为何见公主不拜?”
北晟乃是释家天下,从晋阳到洛阳,无论胡汉贫富,人人烧香拜佛,高僧名寺更是多如雨后春笋。
沙弥丘尼地位之高,到了朝廷也推崇“沙门不敬王者论”的地步,即沙弥丘尼乃是世外之人,见到王公贵族也不必跪拜,只需行释家礼节即可。
未等善因开口,一只玉手掀起白纱帘,坐在凤辇之上的公主露出面目,她衣着素净,一脸病容,颤抖着失去血色的唇瓣轻声道:“耶律将军,既然他是善因法师的朋友,便无所谓这些小节了。”
“什么王侯,什么公主,到最后不都是一抔黄土……”元令姿用略带自嘲的口吻说道,话语里的万念俱灰,让在场的数人都觉得心凉。
耶律朔皱眉,连忙劝解道:“殿下不必伤怀,待出了秭归郡,便是北晟的地界了,等回到洛阳见到陛下和太后,一切都会好的。”
他同元令姿说话的语气如同对待价值连城的古董玉器,和方才质问沈碧华判若两人。
“阿弥陀佛,殿下是有福气的人,不可起这般念头。”善因念了声佛号,“这位是沈碧华沈琴师,的确是我在旅途上结识的朋友,也要到洛阳去,我担心他一人上路不安全,便邀请他与我们一同去洛阳。”
“我担不得‘琴师’之名,只是粗通音律。”沈碧华腼腆地欠一欠身。
耶律朔看了一眼他背后的琴包,道:“我们队伍里正好缺了乐工,先前有个乐工在路上禁不住暑热晕倒,殿下开恩特令他留在南荆了。”
“随我出嫁的乐工,大多都留在南荆了,确实是缺了人手,若是沈公子愿意,我自然也是愿意的。”元令姿捂着心口轻轻呛咳了几声,她望着沈碧华,“我当年从教坊带了三百人,如今便只剩下二三十了,技艺也粗疏了,这些人带给阿檀,真是让他为难。”
耶律齐关切道:“永安王不会介怀的,毕竟乐工也不是越多越好,汉时李延年,唐时许合子,名动一时的乐工,胜过多少庸碌之辈。”
这倒正合沈碧华的意了,他便道:“多谢殿下。”
是年五月二十五,净华公主在耶律齐的护送下回到洛阳,北晟天子元令恒及太后率领文武百官迎接,见凤辇残破、随从零落,悲怒交加,誓报此见陵之耻。
入夜以后,为庆祝净华公主回朝,天子在西堂设下家宴,胡太后、净华公主元令姿、太子元栩、二皇子元桐,及永安王周檀皆赴宴。
沈碧华对此不以为然,甚至还觉得颇有些讽刺,天子及太后若真是重视净华公主,当年又为何送她和亲?如今人回来了,倒是特意表现起来。只能说宫廷中事,有时本便是常人难以理解的。
“碧奴,你发什么呆?快将眼睛闭上,不然画眉的粉掉进眼里了。”
约莫十五六岁的姑娘揽着沈碧华的脸庞,她手中拿着描眉的竹笔。
沈碧华连忙闭上眼睛,感受着笔尖轻轻在眉骨上蹭过:“阿清妹妹,我知道了。”
阿清自言自语般道:“也不知道咱们未来的顶头上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都说永安王是个乐痴,只有技艺精湛的乐工才能留下来。”
她虽初到洛阳,却因善于交际,打探了不少消息,小声对沈碧华说:“说来也怪,我听说永安王贵为先帝遗孤,却一点也不像先帝那般骁勇善战,反而雅好音律,甚至连骑马都不熟练呢。难怪有人弹劾他玩物丧志。”
北晟皇室是入主中原的胡人,先帝又是以弓马得的半壁江山,是以永安王虽为先帝遗孤,连弓马娴熟都做不到,反而每天沉迷歌舞,常常被人诟病。
淡妆描毕,沈碧华用手整理自己身上的战国长袍,袍子乃是天水碧的丝绵,看上去虽一丝不露,实则轻薄飘逸,正合夏日穿着。
他说:“可是本就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打打杀杀……有人好诗,有人好酒,永安王好乐又有什么不对?他又不曾大兴土木,劳民伤财。”
阿清替他系好腰带,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倒是……碧奴,你这幅打扮真好看!衣服的颜色也衬你眼睛!”
二人妆扮完毕,便抱起教坊统一制式的古琴,随着同伴徐徐入座。这次晚宴上场的三十名乐工皆是净华公主从南荆带回的,永安王周檀打算借宴乐了解一下众人技艺之优劣,好决定他们在教坊中的位置。
殿内红烛高烧、灯火通明,映得玉砖地面如水似镜。净华公主坐在天子右侧,换了身绛紫袍服,发髻照着时兴的样式高挽,只插一支白玉桃花簪,美则美矣,却难掩疲惫之色。
天子左侧坐着一位宫装老妇,她头发花白,精神矍铄,满身珠光宝气,手里捻着一串南红佛珠。
北晟天子年逾不惑,蓄起了薄薄的一层胡须,身上有一种长年累月身居高位的威势,不过神情却是放松、欢喜的,似乎很为亲妹还朝高兴。
再下首的座位,乃是太子元栩,他英俊高大,面部有明显的胡人特征,身着白底金纹佛储君服饰,头戴莲花玉冠,嘴角噙笑。
沈碧华对他印象还不错,看上去不像难相与的人,在心中默念诸事顺遂。
二皇子元桐五官倒是像汉人多些,他一身银月白,衣衫绣着泼墨山水图,气度雍容,文质彬彬,打扮得像南荆国的文人墨客。
沈碧华用手拨弄了一下琴尾的流苏,坐在角落打量着赴宴的众人,他最后才鬼使神差般望向离乐工最近的木案——
那男子大抵是弱冠之年,生了一副极为惹眼的相貌,他眉骨高而眼窝深,是典型的胡人骨相,眉宇却又带着汉人的清润,瞳仁黑如浓墨,衣衫则是浓郁的凝夜紫,为他增添了几分遗世独立的贵气。
只见他一手持酒觞,一手用指节轻轻敲击着木案,目光打量着已然入座的乐工。
永安王周檀,沈碧华未来的顶头上司,以后少不了要打交道。
周檀也注意到了那道视线,来自坐在角落的陌生琴师,那人乌发雪肤,面容恬静,有一双澄澈如春水的碧眼,正好奇地打量着自己。
二人的目光霎时间撞在一处,沈碧华刻意避过,周檀倒也未盯着他看,只是对着上首的天子说:“皇叔,可以开宴了。”
元令恒举起酒觞,遥遥向在场诸人致意:“那便开始吧,今夜是为庆祝姿妹回宫的家宴,大家都要尽兴。”
周檀抬手施号发令:“首奏《鹿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