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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血洗刀     客 ...

  •   客店内空气闷热,好似蒸笼,沈碧华与善因皆是口渴难耐,却碍于那项姓公子的话语,不敢喝店家递上的凉水。

      这处客店桌椅陈旧,原本尖锐的棱角都因长期使用变得圆润光滑,木质梁柱也显出一种年代已久的深色,好在打扫得还算干净。

      经营客店的乃是一对带着孩子的中年夫妇,他们虽是黑瞳仁黑头发,眼窝却深,有些不似汉人,不过一口官话倒是说得流畅无误,只是语气怯弱,不如寻常商户那样爽利。

      垂髫小儿小心翼翼地站到沈碧华面前,他头发打着卷儿,口角含笑:“哥哥,你背着的是什么乐器?我能看看吗?”

      沈碧华见他憨态可掬,谈吐礼貌,便揭开琴布,取出绿绮,信手拂过琴弦,一段悠扬的旋律流淌而出。

      那孩子眼神晶亮,摇头晃脑,用小手打着拍子,轻声道:“哥哥真厉害!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曲子!就像……就像仙人弹出来的一样。”

      “虽然我也没有见过仙人。”他腼腆地挠了挠头,“但是如果世上有仙人,大概就是哥哥这样。”

      这样直白的夸赞,让沈碧华面露羞赧,一时不知如何回复。善因摸了摸孩子的发顶,念了一段聪明咒。

      “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店里只剩下这么点吃的……”店家夫妇一人端着两碗,一人端着一碗,从后厨走出,“还请客官不要嫌弃。”

      那妇人将碗朝沈碧华面前一放,向孩子喝道:“今天的柴劈完了吗?就在这和客人玩闹,若是碰脏了人家衣服,我们怎么赔?”

      孩子神情瞬间黯淡下来,他连连道歉,一溜烟便跑回后厨了。

      沈碧华本想开口,毕竟是人家孩子,又不好说什么。他看向桌上的陶碗,碗里的小米粥看不见米,只能看见浮在上面的黄水。

      善因双手合十:“我的盘缠已经用尽,只够住一晚,这碗米粥还是给孩子喝吧。”

      男子摇了摇头:“这么大点孩子,吃不了什么。我们店里难得有法师光临,还请法师享用。”

      随后夫妇二人又走回了后厨,不知在忙活什么。

      坐在角落的项姓公子兀自起身,将三碗稀粥挨个泼进布袋里,瞟了沈碧华与善因一眼,道:“渴了便忍着,半夜别睡太死。”

      那孩子过了半天才出来,将他们三个的陶碗收了,望向沈碧华的目光欲而又止。

      入夜以后,热气渐退,沈碧华与善因同住一间,内设两榻,他们将窗户打开,让凉风吹进来,顿时觉得舒适多了。

      “沈施主。”善因神情凝重,他凑到沈碧华耳边,似是担忧隔墙有耳,用极小的声音说,“那位项姓公子,应该是灭度教的人。”

      “灭度教?”沈碧华疑惑地做出口型,“那是什么?我只知道释家、道家,这灭度教倒是不曾听过。”

      善因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他无奈道:“沈施主家在何处?你不悉时局,倒比我还似方外人士。”

      沈碧华略一思忖,回道:“我在楚地山上的一处庙宇长大,师父又不与外人来往,所以对世事知之甚少。”

      善因的声音平静如水:“这灭度教,乃是近年来崛起的新教,此教非僧非道,既否认释家的轮回转世,又否认道家的得道成仙。”

      “他们的教义乃是不求来世,只求今生,众生皆苦,唯有寂灭才是解脱。灭度教的教众热衷黑服,四季皆带面巾,有‘不忍见众生苦痛’之意。”

      “如今南北分立,南荆朝的流民起义,便与灭度教渊源颇深。这些流民多是原来的北方汉人,胡人入主中原以后,他们被迫南下,对胡人建立的北晟朝极为仇视,连带着仇视所有含有胡人血统的人。”

      “这位项姓公子蒙面带刀,言语之间对胡人极为厌恶,我猜他是灭度教的人。”善因拉着沈碧华在桌边坐下,将红布包好的经书装进包袱里,“沈施主这双眼睛,以后还是不与灭度教的人朝相为好。我虽是汉人,却是北晟朝洛阳清凉寺的汉僧,说到底与他也是不相合的。”

      “只是他所作所为,似是好心,应是店家真有什么古怪,待到三更,应该便明了了。”沈碧华低声道,“这里是南北交界的地带,久受兵燹之苦,人丁凋零,连吃食也要耗尽了。您既然是洛阳的僧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我还未问沈施主为何出现在此地呢。”善因笑着摇了摇头,“我此番从建康的鸡鸣寺来,乃是受洛阳的贵人所托,替他家眷护送一卷经书。”

      洛阳达官贵人的亲眷,常常请经入宅供奉,他们认为越远的古寺、道行越高的僧人护送而来的经书最为贵重,事成会以金银相酬。

      只是在这样战火纷飞的世道,就算出再多的报酬,也未必有人愿意单枪匹马,从洛阳到建康,再从建康回洛阳。

      沈碧华觉得善因不是贪财之徒,故发此问:“您很缺钱财吗?”

      “算是吧。”善因没有否认,他叹了口气,“人活在世上,总要穿衣吃饭,若是餐风露宿便能活下去,这世上也不会有这么多纷争。”

      “我走这条路,是为了三日后到秭归郡,与净华公主回朝的车队会合,这样回洛阳便安全了。”他将昏黄的灯火拨亮,“倘若沈施主愿意,也可以与我同行。”

      “净华公主归朝?”沈碧华一脸懵懂。

      善因只觉他这副一无所知的模样是意料之中,也不气恼,而是颇有耐心地把他当孩童解释。

      “净华公主……也许该称长公主了,她芳名元令姿,原是当今北晟天子的亲妹。她芳龄十五,和亲南荆,算来已经二十年了。如今两国交恶,南荆国主便送她归朝。”

      “更多的内情,我既不知道,也不好多说。”他的眼底划过怜悯之色,“若你想知道更多,可以向南荆人再打听打听。”

      沈碧华点了点头,开始思索方才从善因口中得知的消息。南荆以汉人为主,又有大量的灭度教教众,对胡人排斥之心甚重,他这双眼睛,恐怕是去不得了。

      为今之计还是随善因一同前往洛阳更为合适,只是不知北晟天子又是什么样的人,净华公主如今三十五岁,北晟天子作为兄长,恐怕已近不惑之年了。

      以沈碧华自己的年纪折算成人类的年纪,也就十八九岁左右,他若是人类,当今的北晟天子都能将他生出来,显然不是合适的人选。

      “北晟如今立了太子吗?”沈碧华思索半晌,突然发问。

      善因本来已经坐在床榻上打坐,抬起眼皮望了他一眼,玩笑似的说道:“沈施主真是语出惊人,这便开始干预废立了?”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沈碧华连忙否认,“我要去洛阳看看,自然要了解一下情况。毕竟我身无长物,除了一把琴什么也没有,想看看能不能讨个乐师做。”

      善因只得同他说:“北晟早些年便立了太子,只是教坊乃是永安王周檀所统领的官署,你若要讨个乐师做,要搭上教坊才合适。”

      “许多事情,我身在其中,不便与你分说,日后你在洛阳待的时间长一些,自然会明白。”

      沈碧华正欲开口道谢,却被一声直冲云霄的惨呼打断,那声音稚嫩幼弱,似是孩童发出的。

      二人连忙下楼,却见客店内烛火摇曳,店家夫妇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齐齐跪在地上,神色惊恐,肩膀抖若筛糠。那夸过沈碧华的孩子也跪在一旁瑟瑟发抖。

      项公子拄着长刀,一脚踩在长凳上,用泛着寒芒的刀尖指着跪在地上的二人,恶声恶气:“夤夜进我房间,还狡辩不是谋财害命?我看你们两条胡狗,当真是活腻了!”

      沈碧华情急之下,摸向腰间八音尺,一把将孩童护在身后。

      善因生怕激怒项公子,只得小心翼翼地问:“敢问项施主,这是怎么一回事?”

      项公子眼神凌厉,道:“这群胡狗往吃食里下蒙汗药,不是想谋财害命是想做什么?我好心提醒你们,你们还护着这小胡狗。”

      “这位好汉!我们没有杀过人!”那妇人一边带着哭腔解释,一边在地上疯狂磕头,前额已溢出鲜红的血来,“我们家孩子只有五岁!还请好汉放过!”

      “是啊是啊!我们只是想谋取钱财,不曾害过路客人性命。这年头不好,我们也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她的丈夫也连忙磕个不停,整个厅堂内一时只听得二人拼命磕头的响声,“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放过我们一家吧!”

      沈碧华与善因都面露不忍之色,却不敢轻举妄动。

      他虽然会武,却不知道项姓公子的武艺如何,也无法保证能在如此近的距离,全须全尾救下二人,而善因根本不会武功……

      一时场面僵持不下。

      就在孩童的抽噎声里,项公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算了,既然如此,我便放过……”

      他抬起握刀的手掌,准备归刀入鞘,刀尖缓缓滑入刀柄,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场的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谁知变故突生,冷冽的刀光如闪电般掠过众人的双眼,项公子归刀入鞘,那跪在地上的夫妇脖颈之上渗出一圈殷红的鲜血,双目惊恐大睁,身体逐渐软倒在地。

      “放过你们的孩子。”

      沈碧华怔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那双碧如春水的眼睛,惊愕夹杂着忿怒顿时填满他的心脏。

      他一时气结:“你、这分明是出尔反尔!”

      躲在沈碧华身后的孩童痛苦地嚎叫一声,如同被迫与父母分离的幼兽。善因面色凝重,抬手遮住了他的双眼。

      项公子摊了摊手:“我可没说要放过他们,你这么心疼做什么?放过这条小胡狗,算我今天心情好。”

      “作为回报,你最好给我打点井水来喝。不然指不定什么时候,我看这条小胡狗也不顺眼,手起刀落……”他威胁的目光射向沈碧华身后的孩童,“除非你们日日都将他带在身边,否则我一定杀了他!”

      项公子最后几个字掷地有声,仿佛是在立誓。

      他简直就是不可理喻的疯子!

      沈碧华几乎一刻也不想和他共处一室了,等到天亮他们三个就一起离开,和这位项公子分道扬镳。

      他知道项公子说的有道理,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善因就算将孩子带回寺中,也无法时时刻刻都保证他的安全。

      所以沈碧华抑制住将项公子痛打一顿的冲动,对他怒目而视。

      项公子一点也不畏惧,他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指使道:“快去吧!我是为你好!”

      沈碧华将孩子交给善因保护,转身去后院的水井处打水,今日月色正好,皎洁的圆月倒映在井中的水面上,却让他的心绪更加郁郁。

      他一圈一圈摇着手柄,将水桶拉上来,再将陶罐灌满井水。正当沈碧华前脚刚走进门,便听得善因暴怒的吼声。

      “项施主!你居然——”

      “法师真是菩萨心肠啊。”项公子抽回再度染血的长刀,忍不住感叹道。

      沈碧华手中的陶罐轰然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冰凉的井水打湿了他的衣摆。

      善因背对项公子,肩背有一处汩汩流血的血洞,那孩子安静地趴在善因怀里,卷发上沾着血迹,已经没了声息。

      沈碧华紧咬唇瓣,声音像井水一样冰凉:“项公子,你这是出尔反尔。”

      他虽已有数百寿数,却鲜少见过屡次出尔反尔的人,西天的佛菩萨都是言必出、行必果,云梦泽的何惠娘与一众师兄弟也都是言出必践的人物。

      此人先前佯装放过他们,出其不意杀了店家夫妇,又用调虎离山之计将沈碧华引开,再出手杀了孩子,其狡诈狠毒,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啊!你回来了。”他语气没有丝毫羞愧之意,“我正要走呢,谢谢你帮我打水,不过已经不需要了。”

      沈碧华走到善因面前,撕下衣袖为他包扎伤口,项公子颇为好心地给他丢了一瓶上好的金疮药。

      “你不怕遭报应吗?”他几乎把整瓶药粉全洒在血洞上了,一点也不吝惜。

      “你生气的模样,真有些像我远在洛阳的爱妻,不过你的眼睛,真是令人生厌。”项公子的双眼流露出脉脉温情,仿佛顷刻之间杀害三个手无寸铁之人的不是自己。

      他的声音里充满怀念:“我的爱妻也擅音律,他琴弹得好,不过笙吹得更好。”

      沈碧华只觉得此人愈发恐怖,这样狡诈残忍的性情、反复无常的行径,也会有人愿意以身相许吗?他对妻子百般爱恋,却又对手无寸铁、并未真正伤及自身利益的人格外残忍。

      “像你这样的人,没有人会愿意做你的妻子。”他给善因的伤口绑好活结,抬眼朝那人投去冷酷的一眼。

      “我不想再看到你,希望你赶紧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血洗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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