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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绿绮琴 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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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音伽蓝的居所名为“无时住”,意为无寒暑、无代谢,草木常青不败,果实只熟不落,泉水循环不溢。沈碧华在此研佛法,习音律,悠悠百年转瞬即逝。
待到沈碧华佛法初成,遍悉五音,梵音便以他应与妖族多亲近为由,将沈碧华送至云梦泽,托给何惠娘照顾了些时日。
彼时,沈碧华尚且无法接受荤腥,初至云梦泽时只吃些春菜、豆腐,齐筠身为云梦泽首徒,无奈之下,只好变着法子给他找能入口的食物。
齐虹看他的眼神像逢年过节的老百姓看猴戏,惊讶道:“你好好一个狐狸,怎么和念经的混在一处?连肉都不吃了!”
齐筠拌着瓷碗里的糖藕,瞪了齐虹一眼:“什么叫念经的?对释家的佛菩萨要有敬畏心。好僧不谤道,好道不谤僧。”
齐虹撇了撇嘴:“最出名的狐狸精不是他们的老祖宗苏妲己吗?我还以为狐狸精都是她那样的,既有倾国倾城之貌,又有谋略心计,一手便可翻云覆雨,葬送人王百年基业。”
他仔细打量着“咯吱咯吱”嚼糖藕的沈碧华,说:“他生得好看,却不是狐狸精的那种好看,一点媚劲也无,倒好像……好像山间冰雪融化后的清溪,干干净净的。”
齐筠道:“梵音尊者的徒弟,自然不同一般,现在他也是老师的徒弟了。我们云梦泽的妖怪,长得好看些怎么了?碧奴心性纯朴,品貌非凡,我看倒是比以往碰见的狐族讨人喜欢多了。苏族长也该多多管教小辈,免得冒犯了不该冒犯的人物。”
沈碧华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小声说:“……谢谢。”
齐虹一拍手:“我们这其实挺没大没小的,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恕我冒昧。”齐筠收了碗筷,对沈碧华说,“……碧奴,以前你在青丘是不是经常受欺负?”
“我、我……”沈碧华说话怯生生的,“算是吧……后来师父把我带走了,西天的诸位待我都很亲善,你们待我也很好。总而言之,我现在很好。”
齐筠语重心长:“碧奴,你是受惯了欺压,才成了这副唯唯诺诺的模样。我知你心性仁善,只是大可不必如此小心翼翼,‘无时住’是你家,云梦泽亦是你家。倘若谁敢欺负你,我们绝不会放过。这里没谁会嫌弃你、挑剔你,没谁会对你侧目而视。只要做事问心无愧,他人的眼光便算不得什么。”
或许这才是师父的用意吧,解铃还须系铃人,沈碧华在青丘被排斥,即使到西天以后,诸天神佛对他都亲和有加,可他们毕竟不是妖族,终究还是有所区别。
想必梵音也是精心挑出云梦泽这样一处人神所统的众妖和睦之地,让沈碧华感受被同族接纳的滋味,好叫他心底不再因被排斥的事情而蒙上阴霾。
沈碧华听了只觉心中一阵温暖,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对于妖族而言,百年时光弹指挥间,云梦泽的日子与西天一样舒适,如同泡在温暖的湖水里,洞庭湖波光粼粼,有脆嫩的藕节,有亲如一家的朋友……沈碧华偶尔回西天看望梵音,面上也逐渐多了笑容。
一日,梵音坐在菩提树下,唤来沈碧华。沈碧华虽不知其意,却也乖顺坐下,聆听教诲。
“碧奴,再随我莲台下念两年经,就要成小和尚了。”梵音善跏趺坐,如自言自语般呢喃,“这该如何是好?”
沈碧华闻言,霎时间心头一沉,他长跪不起,小声道:“师父要赶我走吗?是不是碧奴不够用功……我百年来虽大多在云梦泽,却也从不曾忘却课业。”
“不,碧奴是最用功的一个,正是你太过用功,佛性压过了本性,一只小狐,本不该两眼空空。”梵音缓缓摇头,“此事是我的过错,让你去云梦泽,也是想裨补缺漏。”
他伸手摸了摸沈碧华的发顶,温声道:“青丘一族的成年试炼将至,我身为你的师父,仍然希望你能够回到青丘参加试炼,你与青丘尚且有一番未了的机缘。”
沈碧华起身,神情郁郁,小心翼翼地发问:“那……碧奴以后还可以来‘无时住’吗?”
梵音面带微笑:“‘无时住’是你家,哪里有不能回家的游子呢?只是希望下回见你,你不是两眼空空。”
沈碧华一步一回头,望着无时住的一草一木,根深叶茂的菩提树、树下的桌椅、羽毛华美的孔雀……心中生出不舍之意。
幼时待在青丘族的记忆已经远去了,无时住与云梦泽才是他真正的家。只是梵音对他而言如父如母,既然他对沈碧华有所期待,沈碧华也不想辜负他的一番好意,所以回青丘参加试炼是他必定会做的。
他抵达青丘之时,试炼大会正在族长苏依棠的主持下紧锣密鼓地进行。等待试炼的狐族少年挨个坐在座位上,望着正中间泛着白光的传送阵法,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沈碧华才敛衽入座,便听得一句阴阳怪气的讥讽。
“哟,这不是梵音尊者的弟子吗?怎么有空大驾光临来我青丘?”
沈碧华抬眼望去,只见苏鸿影一身桂红衣袍,坐在不远处,玩味地打量他。
众人闻言也纷纷投来目光,一时窃窃私语之声如蚊蝇嗡鸣般杂乱,沈碧华只觉芒刺在背,他略感无措,攥了攥衣角,才开口解释:“我是回来参加试炼的。”
“小影,不得无礼。”站在阵法旁边的苏依棠瞪了苏鸿影一眼,环顾众人,高声道,“梵音尊者早已提前知会过我,更何况他本来就属于青丘一族,希望大家能够摒弃前嫌,和睦相处。”
苏鸿影勾起唇角,故作大方:“族长说得是,那就请这位贵客先进阵法吧,就当是讨个头彩。”
当年苏妲己便是第一个进传送阵法的,青丘便有了“第一个进入小千世界”的试炼者会有好运的说法,以往的首位都靠抓阄决定,如今苏鸿影这般提议,简直是高风亮节。
沈碧华摸不准苏鸿影的用意,很难相信他就此放过自己,他怕自己答应了,会被说目中无人,仗着师门背景横行霸道。要是不答应,又要被说不知好歹,傲慢无礼,简直横竖都不对。
他一时迟疑:“……这不合适,还是按照旧例,抓阄决定比较好。”
苏依棠目光扫过一众小辈:“小影说的是个好主意,诸位有什么见解呢?若是无人异议,那便让碧奴讨个头彩,以彰显青丘气度。”
一众小辈纷纷摇头,不少人心底也纳闷少族长怎么突然这么善解人意了,却把这话藏在心里,不敢说出来。
“那就让碧奴先来吧。”苏依棠凭空伸手抓握,一颗血色的种子赫然出现在她白皙的掌心,那种子像心尖血一样红,红得妖异,几乎能够灼伤人的眼。
她笑意盈盈:“碧奴应该知道试炼的规则?”
沈碧华走至阵法面前,点了点头:“我知道的,就是把情种植入帝王的心脏,让那人爱上自己,心甘情愿献祭自己的性命。”
苏依棠将情种递到他掌心,伸出一根葱白的手指晃了晃:“不,你说得不全,这传送阵法是随机的,你们会随机到不同的小千世界。”
她补充道:“还有,光爱你爱到愿意为你去死没有用,那人必须真的为你死。若是进行不下去,也可以用杀了对方的方式结束试炼,如果什么也不做,会一直被困在小世界。”
沈碧华怔住,他如今才知道需要对方真正付出生命,试炼才算成功,而若不成功,结束试炼的方式居然是亲手杀了对方!
他声音渐小:“杀、杀人?”
苏依棠朝他粲然一笑:“碧奴不用担心,大千世界与小千世界,就像人和蝼蚁一般,你在小千世界的所作所为,算不得什么伤天害理。”
沈碧华还想反驳:“可是……”
青丘族固然有自己的修炼方式、试炼方式,可是视小千世界的人命如草芥便对吗?
苏鸿影似是看不惯他犹犹豫豫,出言劝道:“试炼本是青丘族的传统,你会觉得狼吃羊有伤天和吗?狼不吃羊吃什么?若是梵音尊者觉得不妥,也不会让你来。”
苏依棠劝道:“若是碧奴觉得不妥,梵音尊者想必也不会怪罪,不必勉强自己。”
二人这样劝,沈碧华却想,若是他不愿参加试炼,师父当然不会怪罪自己,可是他答应了师父要参加,还是不想出尔反尔。
沈碧华定了定神:“不勉强,既然是师父的授意,我愿意参加。”
苏依棠笑道:“梵音尊者真是有个好徒弟,那便请入阵法吧。”
沈碧华虽是心中忐忑,却迈向了传送阵法,伸出手掌触碰泛着白光的符文,顷刻便不见了踪影。
苏鸿影眼底划过一丝狡黠,悠闲地抚平衣袖上的褶皱。
旁边的少年轻声在他耳边说:“……你怎么突然这么大方了?”
他一派风轻云淡,寥寥几句的回应让人不寒而栗:“我呢,向来大方得很,他若是运气不好死在里面,可和我没有关系。”
却说那厢,沈碧华经过一阵天旋地转,身体似乎撞破了什么东西,重重摔在地面上,激起一大片纷纷扬扬的灰尘。
他捂着口鼻呛咳几声,用手扇了扇半空中纷飞的灰尘,待到尘埃落定,这才从地上站起,环顾四周。
“绿绮”裹着琴布,如同被人丢弃的器具一般躺在泥地上。
沈碧华“啊”了一声,连忙把琴抱起来,拍掉琴布上蹭脏的尘土。他心念一动,想把琴放回识海,却发现这小小的藏器法术居然使不出来。
这个随机传送的小世界的灵气稀薄,禁忌颇多,他的修为被压制了……也就是说,他只能一直肉身背着这把金贵的古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在想苏依棠是不是试炼择日的时候没有看黄历,伸手摸向腰间——好在八音尺他一直随身携带,没出什么岔子。
苏依棠给他的情种在他右手手背上凝结成了一颗朱砂痣,鲜红的颜色格外明显。
情种还在,八音尺也在,“绿绮”要背着,很多法术都用不了……这就是他未来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处境。
沈碧华百般无奈,只能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情,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将绿绮背在身后。
他身处一处摆放杂物的茅草屋,方才从天而降,竟砸坏了人家屋顶,说来也怪,居然到现在也没人发现这回事,也不知外面是什么情况。
坏了人家东西就要赔,沈碧华从耳垂上摘下一枚银铛,放在最显眼的地方,这才动身出门。
他走到屋外,只听得不远处人声嘈杂,夹杂着孩童的乞求之语,放眼望去,发现很多人挤在一处,似是围着什么。
那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应该是这个小村的村民,反常之处在于只有老弱妇孺,不是头发花白的翁媪,便是带着孩子的妇人,竟然一个男丁也无。
时值盛夏,天气闷热得没有一丝风,本是草木茂盛的季节,村道旁边的树木却不见一片叶子,连树皮都被人割得干干净净,浅棕色的树干像被剥皮的动物尸体一般裸露着。
“大师!给我一块吧!”
“我一家老小有五号人,一块干粮根本不够吃!还请大师行行好!帮帮我们吧!”
“您就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帮帮我们吧!”
沈碧华走近,才勉强看见,那些人围着的是一个缁衣僧人,他看样貌约摸而立之年,身材高挑精瘦,皮肤带着一种经常在外行走的粗糙之感,正从包袱里给村民分干粮。
一个孩子扒着他的包袱,在灰白的布料上留下两个手印,他毫不客气地伸出手向包袱里掏,扯出一个红布层层包裹的物品来。
那僧人一把抓住红布包,面露焦急之色,解释道:“这个不是吃的!”
“给我看看!”
那孩子用力从他手中扯着红布,周围的人跃跃欲试,眼睛中暴射出怀疑的目光,靠着他最近的几个半大孩子,更是伸出双手,去拽僧人的手脚。
沈碧华本来想打听打听消息,这时却不好作声,可又一时不知道如何为僧人解围。
他急中生智,大声道:“那红布包的是经书,毁经可是会变成饿死鬼的。”
这一开口,惹得人纷纷朝他看来,僧人看向他的目光既有错愕,又有感激,连忙趁机夺回布包脱离窘境,几步钻出人群。
二人目光交汇,心照不宣地存了相同的念头。沈碧华在心中叹了口气,三下五除二将又长又宽的衣袖挽好,拽了下肩头绑琴的布带。
那僧人健步如飞,撒腿便跑,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沈碧华只好紧跟在后,甩开一众还未反应过来的村民。
“别让他们跑了!!!”
沈碧华听到身后传来不甘的呼喊声,默默又加快了脚步。二人从正午时分跑到夕阳西下,这才将后面的人远远甩开,而整个下午,他们甚至来不及说上一句话。
沈碧华不知道他要去哪,他也不知道沈碧华是谁,就这样阴差阳错地一路奔逃,跑得满头大汗。
好在前方不远处,有个老旧的客店招子。他们又不约而同地在店门口停下,入座了同一张方桌。
僧人用衣袖一擦脸上的汗珠,喘息着断续说道:“多、多谢施主解围,小僧善因有礼了。……那红布里还真是经书。”
“原来是善因法师,在下沈碧华。”沈碧华将琴卸下,也用衣袖轻轻擦去前额的汗珠,“……我不过是随便想个法子为法师解围,也没想到居然一语中的。”
“一个和尚,一个乐师?真是好生奇怪。你们也是从那个村子被追来的吧?”
一个年轻的男声从角落传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沈碧华望向那人,发现他的打扮不伦不类,在这大热天还戴着面巾,只露一双锐利的黑眼睛。
他懒懒地坐在角落,翘着二郎腿。身上的衣物倒是没有特别之处,像个风尘仆仆的寻常旅客,身侧却放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刀,就在他搭在桌上的右手不远的地方。
沈碧华与他目光相撞,却观察到他眉头微皱,右手也搭在了刀柄之上。
“你……是个胡人,是个杂胡?”那人坐起身来,紧盯着沈碧华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揣测,好似他只要答“是”,就会拔刀而起。
沈碧华这才知道,自己又因天生的琉璃绿目惹祸了,他只觉得自己像被猛兽盯上的猎物,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八音尺。
“胡人如何?汉人又如何?”善因感受到剑拔弩张的气氛,出言开解道,“这位施主还是勿要执迷于族别之见,在佛菩萨面前,黑狗是狗,白狗也是狗,喜鹊是鸟,苍鹰也是鸟,胡人是人,汉人也是人。”
沈碧华无奈道:“不知这位公子贵姓?我不是胡人,不知道你是否明白,有时候两个黑头发的夫妇也会生出黄头发的孩儿,虽然少见,但也是有的。”
“我进店还没一盏茶的功夫,与你井水不犯河水,没有哪处开罪了你。”他握紧了手中的八音尺,“你若有胡人仇家,就找你的仇家去。”
“免贵姓项。”那人这才将手从刀柄上挪开,“你怎知我没有找胡人仇家?天下的胡人都是我的仇家。”
沈碧华被他这番毫无理智的话语震惊,不知是怎样的仇怨,能让人对胡人仇恨至此,以至于到了似乎要赶尽杀绝的地步。
他默默松开腰间的八音尺,手心已细细密密沁出了汗水。
那人接着说:“我虽不信释家,但是也不愿杀僧,看在他的面子上,今天放过你。”
沈碧华向来脾气好,此时也有些恼,他竟然完全没有听进去自己的解释,觉得自己是为了活命撒谎。
这世上没法讲理的人不多,今天便遇上一个。
那人随手抛来两块纸包的干粮,正正落在他们桌上,低声道:“别吃别喝这里的东西,除非你们找死。”
沈碧华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