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琉璃目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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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生琉璃目，诵经莲座前。云梦悟真性，手拨绿绮弦。”——念雪堂刊刻《乱世狐》
早春三月正是阳和渐浓的时节，山中清溪冰皮始解，波色乍明，水声潺潺如同莺鸟歌吟，清脆悦耳。
溪畔湿润的泥土之上留有一串小小的蹄印，毛色鲜亮的梅花鹿正在岸边低头饮水，它抖抖耳朵，似是听到什么，忽地一惊，慌忙逃进树林深处。
“我们青丘一族，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废物？”形容妖艳的少年抱臂站在石桥中间，用那双狭长的美目，居高临下地望向正在水中扑腾的少年。
石桥之上三三两两站着年纪相仿的少年，他们姿色殊异，各有千秋，有的捂着嘴窃笑，有的指着水中那人发出嘘声，全然没有要伸出援手的意思。
“苏鸿影……你、你看中的那人是有妇之夫，若是帮你得手，岂不是有伤家和？”
那人因溺水答得断断续续，他约摸十五六岁，身形瘦弱，仪容狼狈至极，湿透的乌发丝丝缕缕贴在颊侧，嘴唇被冰凉的溪水冻得发紫。
同样是唇红齿白的少年，他与众人最大的不同，便是那双绿若翡翠的眼睛，如溪水般清澈见底。
“沈碧华，你和你娘沈芸香那个爱上凡人的货色一样蠢，恐怕连族中试练都无法通过。”苏鸿影趾高气扬，“有妇之夫又如何？青丘一族向来讲究你情我愿，凡人都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他自己非要出来偷，又哪来什么‘家和’可言？”
“你竟敢坏我好事，我今天非要教训教训你不可！”
沈碧华力气渐弱，张口还想再说些什么，又狠狠呛了几口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旁站着的同伴忍不住道：“少族长，要不要把他拉上来，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族长那边恐怕……”
苏鸿影狠瞪他一眼，反驳道：“急什么？我看他命硬得很，哪有这么容易死。”
那人讪讪赔笑，便不再出声了，谁也不想为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去触未来族长的霉头。
“哎！谁这么大胆子！”苏鸿影忽然感到后背传来一阵推力，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扑通”一声直直朝水中坠了下去。
他猝不及防被人推下水，顿时口鼻灌入冰凉的溪水，只好重重呛咳几声，用手勉力维持在水中的平衡。向来八面威风的少族长自觉跌了面子，已是恼羞成怒，朝众狐喝道：“还不快拉我上去！”
被他呵斥的那人正欲伸手拉他，却“扑通”一声也掉进了水里，随即便是一连串的落水声。
“老天爷！谁踢我下来的？”
“谁把我推下来的！我也不会凫水啊！”
围观的众狐竟然如下锅的饺子一般挨个下进了溪水里，一时间溪上惊呼之声此起彼伏，让这条潺潺的清流霎时热闹起来。
沈碧华逐渐失去意识之际，忽而闻到一阵浓醇的檀香，他感受到有一双手臂将自己托起，那双手臂温暖而有力，让他想起了逝去多年的母亲。
他瑟缩着将身体蜷起，才发觉自己已在濒死时现了原型，湿漉漉的毛发黏在身上，十分不爽利。
来人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一般，抬手拂过他的头顶，一股纯粹的灵力从他的囟门流向冻僵的四肢百骸。
沈碧华这才积攒了些力气，抬眼望去只看到来人佩在胸口的璎珞，各色珠宝点缀其上，红如鸽血，蓝若苍穹，绿似葡萄，端得是流光溢彩，华美生辉，紧贴那人蜜色肌肤，却半分也不艳俗。
以苏鸿影为首的其他狐狸还在溪水中起伏，个个狼狈不堪，哭叫不止，极个别会水的游到岸边，竟又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推了回去。
苏鸿影只得向出现的不速之客求饶，他气焰全无，低三下四道：“这位释家的前辈！打扰到前辈是我们的不是，还请前辈高抬贵手！让我们回到岸上吧！”
那人面容柔和而不失英气，若非袒露上身，实在雌雄难辨，他搂着怀中奄奄一息的白狐，气定神闲答道：“急什么？我看小友命硬得很，哪有这么容易死。”
竟是把苏鸿影方才的反驳回敬给他。
苏鸿影只觉火冒三丈，奈何眼前形势如此，也只好强行压下，继续求道：“……我们不过是和他开个玩笑。”
谁知那人眉眼带笑，认真道：“我也是和诸位开个玩笑。”
沈碧华趴在他臂弯，轻声道：“多谢前辈出手相助，只是他们也罪不至此……何况确实是我在那凡人处说破了少族长的身份，我看那人妻子有孕在身，发觉丈夫外头有人，已是伤心欲绝，胎相不稳，恐怕闹出人命，便自作主张……总而言之，一开始是我的错处。”
“你有慈悲心，又怎会是错处？”
那人将他放回草地，也不恼他以德报怨，一扬手臂，还在溪水中挣扎的众狐便又回到岸上了，个个衣衫浸湿，鬓发散乱，在风中瑟瑟发抖。
沈碧华化为人形，白袍赤足踩在茵茵绿草之上，朝他稽首行礼，恭敬发问：“在下青丘族沈碧华，不知是否有幸得知前辈尊姓大名？”
“姓不尊，名也不大。”他清俊面容现出一抹笑意，嗓音好似醴泉，“不过是在西天与十七位同仁弹些曲子罢了。”
跌坐在地的苏鸿影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吐出一句：“……梵、梵音伽蓝尊者，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把今天的事情告诉我姑姑。”
沈碧华的绿眸流露出一丝错愕，心想：“原来是梵音伽蓝尊者，释家的护法神之一，也是承蒙他今日出手，不然也不知道何时他们才会拉我上来。”
梵音淡淡道：“你们青丘的事情与我无关，只是……”
苏鸿影听他将“只是”拉长，心中更是惴惴不安，只盼望他别计较自己带头欺凌沈碧华的事。
“只是这位小友，我要带走。”梵音看向沈碧华，语气斩钉截铁。
“什么？！”
众人皆是一脸错愕，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同样不明所以的沈碧华身上。
“……我吗？恕我愚钝，不知尊者有何用意？”沈碧华面带疑惑，轻声答道。
梵音悠悠道：“你天生琉璃目，便是与释家有缘的明证。更何况依你本性，也不适合待在青丘，我想收你为徒，带你到西天修行，不知你意下如何？”
沈碧华近乎乖顺地点了点头：“我……我自然是愿意的，只是族长那边。”
他虽为狐女所生，却有人族血统，本性也与同族迥异，向来为青丘排斥，多年来连个朋友也无，日子过得愁云惨淡，十分不是滋味。
若是有幸能去全新的地方修行，也许会有全新的际遇……只是西天的日子就一定好过青丘吗？西天的神佛，就一定会待他好吗？
沈碧华心里也没底，只要能够脱离现在的处境，自然是好的。他人微言轻，几乎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
梵音朝他伸出那只带着臂钏、线条流畅而有力的手，他温柔答道：“我已与苏族长谈过此事，你和我走。”
苏鸿影喜笑颜开，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他故作热络：“碧奴，能跟尊者修行是你的福分，还不快谢过尊者？”
沈碧华朝梵音再度行礼：“多谢尊者。”
世事正是如此难料，人间有“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际遇转换，对于沈碧华来说，清晨还在被同族欺凌，午后便在西天参加法会，一切都如梦境一般不真实。
人间的石窟壁画描摹不出半分神明的光辉耀眼，唯有亲眼所见才觉震撼人心。云上有嘉树美池，灵禽瑞兽。满天神佛各居己位，宝相庄严，神态亲和。
他们对沈碧华这个第一回出现在法会上的狐族小辈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仿佛他本来就应该在这里。
夜幕降临，梵音领着沈碧华来到居处，西天佛国终年长夏，建筑皆是依树而建、穿花而过，空气中弥漫着馥郁的花香，栖息在林间的孔雀姿态娴雅地梳理着自己的华美羽毛。
菩提树下摆着一套桌椅，饰以缀着流苏的软垫，沈碧华才坐下，便听得人声传来。
“梵音，让我看看你的徒弟！”
那声音似是年轻女子所出，婉转如黄鹂，悦耳动听。
沈碧华闻声望去只见一美人，头戴花冠，手佩宝钏，一袭非纱非棉的宝蓝色轻衣，骑象而来。
“她”眼窝极深，长睫卷翘，鼻梁高挺，月光下的肌肤如象牙一般白，胸前佩着双层璎珞。到了近前，便从象背一跃而下，三步并做两步，冲至沈碧华面前，张开双臂将他抱在怀中。
沈碧华脸颊紧贴着“她”胸前的璎珞，鼻尖隐隐闻到她颈间传来的淡淡香气，一时耳根通红，只得变作狐狸，缩在“她”怀里。
梵音无奈的声音响起：“这是美音伽蓝尊者。”
美音看向梵音，用手挠了挠白狐下巴，笑道：“你这是什么语气？女相不好吗？凡间现在比较流行女相，因为容易让人想起自己的母亲与姊妹。”
梵音不可置否，摸了摸白象的耳朵。
“小狐狸不必拘谨，我不是女人。”美音曼声道，伸出一根戴戒指的手指，点了点白狐湿漉漉的鼻尖，“当然，我也不是男人。男相也好，女相也好，不过是层皮囊罢了，最重要的是腔子里的东西。”
“你这徒弟看着就聪明，想必悟性绝佳。”“她”捏了捏白狐的脸颊。
沈碧华支支吾吾：“我……我很笨的，我在青丘什么也学不好。”
梵音坐在菩提树下，闭目凝神：“五指伸出也各有长短，只是青丘不适合你，你才做不好青丘的事。”
美音将他放下：“哎呀！这还没开始学就害怕了。反正都会教你的，你怕什么？要是教不好，肯定是梵音的问题。”
沈碧华偷瞄静坐的梵音一眼，忍俊不禁。
梵音似乎已对美音的性情习以为常，无奈道：“你少带坏我徒弟，便是功德一件了。”
“什么带坏你徒弟？既然你教他弹琴，我就教他弹箜篌好了。”
美音一抬手，凭空变出一把闪闪发光的金漆凤首箜篌，架在象鼻上弹出一小段旋律。
那旋律有若天籁，哪怕只是一小段，也让侍立一侧的沈碧华有些痴了。
“碧奴，把手给我。”梵音起身双手平举，一个雕刻精美的长木匣赫然出现。
沈碧华伸出双手接过，揭开一看，里头装着一把古琴，琴身通体漆黑，隐隐泛着幽绿，如同绿色藤蔓缠绕于古木之上，琴尾以小篆刻有“绿绮”二字。
梵音吟道：“蜀僧抱绿绮，西下峨眉峰。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这把绿绮古琴是我赠你的拜师礼。”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琉璃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