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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水梭花 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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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数日,全城再未发生骇人听闻的命案,幕后凶手销声匿迹。既然局势恢复风平浪静,当今天子所说的七日为限,也便不再提起。
泣血佛案已然告一段落,确认情种之事变得迫在眉睫。沈碧华白天在教坊排练《童子化生》,晚上却在榻上辗转反侧,苦思冥想怎么才能看到周檀的胸口……
那夜他看得分明,由于自己灵力透支,情种失控脱离,直直钻进了周檀体内,周檀却无知无觉。只是他一直没有机会确认此事,也不知道怎么和周檀开口。
他总不能直接问:“殿下,近日您胸口有没有异常?”听起来像疯言疯语。难不成要趁周檀晚上睡着夜闯永安王府脱衣检查?肯定会被当成刺客或者登徒子。
试炼到此可以说是完全失败了……就算失败了,他也必须杀了周檀才能回去。可他连陌生人都下不了手,更无法做到杀害朋友,何况周檀还对他真心实意、关怀有加,若是恩将仇报,又与禽兽何异?
事到如今,还是得先确认情种究竟在不在他体内。沈碧华思前想后,终于心生一计,自己再不济,好歹也是青丘族出身,实在不行,只能出此下策。
排练结束后,他走进了城西大街的成衣铺,老板娘乃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眉如弯月,面若银盘,见来客人了,顿时笑得春风满面。
她一边拉着沈碧华的衣袖一边感慨:“我这铺子在洛经营了十来年,还是头一回见公子这么标致的美人,这皮肤、这五官,和画里的人儿似的!”
沈碧华不自在地僵在原地,断断续续道:“……哪有这么夸张。”
老板娘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目光在他的肩膀与腰身停留许久,走向旁边的木桌,抱起一匹质感细腻、色泽鲜亮的蜀锦,热络道:“我们新到的布匹,成色极好,公子可要瞧瞧?”
沈碧华对她表现出的热情无所适从,艰难推拒:“我不是来量体裁衣的,就是想买件适合我的成衣……”
她笑吟吟地望着他,指向身后排列整齐的衣架:“不知公子想要什么样的衣服?我们家各色款式应有尽有,全洛城也没有品类比我们家还齐全的了!”
“就是……”沈碧华支支吾吾,白皙的脸颊泛起红晕,声音细若蚊蚋,“就是那种衣服。”
老板娘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她凑近压低声音:“公子是要去见心上人吧?”
“不、不是!”沈碧华连忙摆手,“我说不清楚……总之就是要买一件合适的衣服。”
老板娘直起身,神神秘秘地将沈碧华带进后室。沈碧华走进铺子深处,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内里挂满了怪模怪样、稀奇古怪的衣物。
一件色调清新、垂感飘逸的白衣领口快开到肚脐,一件气质神秘、剪裁修身的黑袍短到只能堪堪遮住臀部,甚至还有一件绣着鸳鸯戏水的红肚兜,挂在后室的最高处。
沈碧华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有伤风化的款式。
他澄澈的绿眼睛瞪大了,呆若木鸡地望向老板娘,如梦游一般神情恍惚,沉默许久才轻声开口:“……有没有不这么露的?”
“这可是今年我们店里最好卖的!”
老板娘双手叉腰,给了他一个“真没品味”的眼神,随后走向最里面的衣架,东挑西拣才拽出三四件来。
第一件是正红色的大袖衫,衣袖两侧绣满了金线牡丹,极为艳丽惹眼,简直像老暴发户娶老婆的嫁衣。
第二件乃是桃粉色的交领衫,领口与方才那件白的相仿,几乎要开到肚脐,袖子宽如蝶翼,仿佛穿上晃两下便要化蝶飞走了。
第三件乃是件书生常穿的直裰,颜色却是阳春三月柳叶般的翠绿,其上又绣了成双成对的鹅黄鸳鸯,像是把新妇回门用的布料裁成了男装。
老板娘眉飞色舞地介绍,将衣物一件一件抖开。
“这件红的,衬得你肤白如雪。这件桃粉的,衬得你清丽可人。这件翠绿直裰,衬得你文质彬彬,保准让人看了移不开眼。”
沈碧华双眼无神,嘴角抽了抽,他深吸一口气,才问道:“……有没有普通一点的?”
“普通?”老板娘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见心上人可不能普通!公子,你是去见心上人,不是去上坟,就要穿惹眼一点的。”
她暧昧地眨了眨眼睛,将第一件红色大袖衫塞进沈碧华手里,道:“男人嘴上虽然不说,其实都喜欢穿成这样的!你肤白貌美,穿这颜色最出挑了!赶紧去试试!”
“……真的吗?你不要骗我。”
沈碧华抱着那件红艳艳的衣物,钻进了试衣间,出来对镜自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铜镜之中的少年身着正红色的大袖衫,金线牡丹在烛光下闪闪发亮,领口开得极大,虽然他里面还穿着进来时的衣物,并未露出大块肌肤,却也感觉浑身不自在。
他声音发紧:“这件里面应该穿什么?”
那老板娘满意地点了点头,娇笑着说:“哎呀,里面不穿,只穿这一件!不得把对方迷死!公子,你就听我的,准没错。”
沈碧华重新钻进试衣间,出来时已将那件艳红的大袖衫穿在了原本的衣物里面,他拽了拽领口,生怕露出一星半点。
谁知那老板娘翻出一朵巴掌大的牡丹绢花,就要戴在沈碧华发间。他只好拿出衣物的银钱,连连推拒那朵硕大无朋的绢花。
“多谢你的好意,这个就免了!”沈碧华无奈道。
老板娘撇了撇嘴,又翻拣出一小盒脂粉。
“拿着!”
“这个也免了……”
“公子,你听我一句劝。”老板娘苦口婆心,把脂粉塞进他手里,“这盒是桂花香的,涂一点在手腕、颈侧。等他靠近自然闻得到。男人嘛,都吃这一套。”
沈碧华手里捏着那盒脂粉,感觉那个青花的小瓷盒子像火炭般烫手。
“还没完。”老板娘取出口脂,强硬地扳过他脸,涂在他的唇瓣上,“这样显得你唇红齿白,气色绝佳。”
她笑眯眯地接过银钱,又递了盒没图画没贴签子的膏脂来:“这是送你的,去吧去吧,成了记得再来。”
沈碧华拢着衣服,逃跑似的冲出了成衣店,又去酒肆买了一壶上好的桂花酿。
老板娘说“男人都吃这一套”,他不知道周檀吃不吃,还是得想个别的法子作为上策。
到时候还是先假装不小心把酒洒在他身上,趁他换衣服的时候偷看一眼。若是能看到,就免了后面的事。
永安王府门口的卫兵看到他来,面上神情非常精彩。一个瞪大了眼睛,一个立刻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贾博正在廊下交代杂事,见他来了,嘴巴徒劳地张了张,又合上,最后只能挤出一句:“沈公子……殿下可能还在沐浴。”
沈碧华眼前一亮,沐浴好啊!
永安王府偏院有一条从郊外引来热泉的水渠,直接为浴池供水。他原本还在想若是能直接看到周檀的胸口,预先准备的两条计策都不必使了。
周檀身着浴袍从偏院里走出来,望见来人是沈碧华,讶然地挑了挑眉。
沈碧华心中竟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失望,他站在原地理了理衣物,心虚地低头道:“……我是来请你喝酒的。”
谁知他话音刚落,一个小盒子从他的袖中掉出,跌在地面,发出一声脆响,那小圆盒子骨碌骨碌滚到周檀穿着木屐的脚边。
沈碧华望向他的脚边,发现那盒子正是老板娘最后送给他的膏脂,一时怔在原地。
“请我喝酒?”周檀弯下腰,慢条斯理地从地上拾起盒子,捏在手中端详起来。
沈碧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用极小的声音说道:“殿下……我……”
“怎么买了这个?近日谁练习辛苦磨了手?”周檀将盒子递给他,疑惑问道,“你嘴上又怎么了?口脂涂出界了。”
沈碧华听他发问,反而心下稍安,还好他没想歪,原来方才卫兵和贾博见到他露出那样的表情,是因为口脂涂出界了。
“……去别的地方再说。”
片刻后,二人坐在了水榭之中,夜幕已然降临,带着水汽的晚风吹得白纱幕帘不住摇晃,平滑如镜的池水倒映着天上的月色星光。
沈碧华提壶斟酒,双手捧着玉质酒杯,走到周檀身前,温声道:“我敬殿下一杯。”
他状若不经意地手抖了一下,散发着桂花香气的酒液尽数洒在周檀胸口,打湿了他低领口的浴袍。
周檀用手擦了擦胸口的酒水,调侃道:“你就是这样请我喝酒?”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沈碧华故意露出惊慌的神情,伸手在周檀的身前轻轻拍了拍,正准备将他的衣襟扯下。
谁知周檀竟然牢牢握住了他的手掌,未给他扯衣服的机会,带着笑意道:“你等一下,我去换身衣服。”
沈碧华道:“我和你一起。”
“不必了。”周檀摆了摆手,兀自唤了仆从,回房更换被泼脏的浴袍。
沈碧华的绿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失望,要是再往他身上泼酒,就显得太刻意了。为今之计,就只有……
他深吸一口气,坐在了竹榻上,为了缓解紧张,连饮三杯,直到脸颊发烫,才放下酒杯。
周檀此时已经换好干净的衣物,回到了水榭之中。他坐在沈碧华身边,端起玉杯浅饮一口,漫不经心地说道:“怎么不等我喝?自己便醉了。”
“我没醉……”沈碧华断断续续地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头也越来越低,声音也越来越小,“碧奴想要……”
周檀投来探询的眼神,道:“想要什么?”
“碧奴想要……殿下垂怜。”沈碧华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最后四个字的,他用僵硬的手指脱下外袍,露出内里的正红大袖衫,一副即将慷慨就义的神情。
周檀的表情裂开了,沈碧华从来未见过他那张俊朗的面庞露出这样错愕的神情,他永远都是智珠在握、胸有成竹的模样,用放荡不羁包裹着表象之下的智谋与勇武。
周檀的目光在沈碧华身上只停留了一瞬,随即飞快地移开了,聚焦在酒壶的把手上。
沈碧华见他毫无反应,不禁心下失落,依然鼓起勇气贴紧他的身体,他几乎是嵌进了他的怀里,柔软面颊紧贴着他的胸口,小腹紧贴着他的小腹,手掌轻轻搭在他的后腰。
近在咫尺的距离让他能够闻到周檀身上的草木香味,以及方才洒在他胸前的桂花酿残留下的馥郁,甚至足以感受到周檀身躯的体温。
二人呼吸相闻,他感觉周檀双肩颤抖,气息也乱了一瞬,随后慢慢挪远,拉开与沈碧华的距离。
沈碧华未得到周檀的回应,鼓起勇气抬起红头的脸去瞧他,却发现他似是忍笑忍得辛苦,眼底的笑意几乎藏不住。
周檀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拉上沈碧华的衣衫,如衣服烫手般赶紧收回了手。
沈碧华不知为何,无端有些委屈:“……很难看?很好笑?”
“这衣服不适合你,以后不要穿。”周檀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沈碧华沉默不语,他整理着自己的衣物,闷闷不乐地低着头。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抬起了他因酒发烫的脸庞。
沈碧华抬起头,对上了周檀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唇瓣传来温热的触感,那人伸出拇指轻蹭几下,擦净他唇上的口脂。
他的声音悠悠传来:“……口脂也不适合你,你既然把我当朋友,就不要对我做这种事。有什么话就直说,不要把我看轻了。”
沈碧华只觉得今夜所有的忐忑都被他的手掌抚平,心中却还是说不出的失落。
周檀解带脱衣,在沈碧华面前上身不着寸缕,他坦然道:“你看吧,我虽然不知道你想看什么,但是自从那夜,你就时不时盯着我胸口发呆。”
“原来……你都知道啊。”沈碧华只觉得心脏怦怦直跳,他伸手想要触碰周檀的胸口,却被周檀抓住了手掌。
周檀呼吸又乱了一瞬,低声警告道:“只能看,不能摸。”
沈碧华眨了眨眼睛,默念法诀,注视着周檀肌肉线条流畅的胸口。
他怔住了。
那颗消失不见的情种,的确就在周檀的心脏之中,随着心脏的跳动一起搏动,艳丽的颜色几乎要灼痛他的眼睛。
他喃喃自语道:“怎么会这样?居然真的……”
这意味着无论是沈碧华完成试炼还是放弃试炼,周檀都必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