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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默照禅 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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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朔并未深究二人目的,直接放行了他们。沈碧华本想与周檀细聊,碍于众目睽睽,不好多言,周檀也示意他之后再说。
他只好背着绿绮回到教坊,见弄笙房中还掌着灯,待他经过门口,弄笙应是听见他的脚步声,几乎是急急忙忙地迎出来。
“终于回来了。”他提着竹丝灯笼,将沈碧华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瞥见衣服上洇开的血迹,忍不住秀眉微蹙,“怎么会有血?我今晚担心到睡不着,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要去找殿下……”
“不是我的血,”沈碧华连忙抓住他的手掌,温声安慰,“我没受伤,就是要换身衣服。”
弄笙引着他进入屋舍,将灯烛点亮,替他取来干净衣物,催促道:“赶紧将衣服换了,我拿去摸黑洗了,免得被人看见不好。”
“我自己洗就好!”沈碧华脱下外袍,不肯放任弄笙拿走。
“只是件衣服,我洗了便洗了。”弄笙一把将沾染血迹的外袍夺过,他感叹道,“碧奴,你真像我小时候在教坊养的狸奴,那猫儿长得标致,也有一双碧绿的眼睛,一到夜间便跑不见了,每每蹭了一身灰才回来。”
沈碧华换上干净衣物,疑惑道:“可是我从未见你在教坊喂过狸奴。”
弄笙流露出一丝黯然的神色,略带自责地回答:“正是有一夜跑出去,就再也没回来了。”
“那时我和朋友一起找了三天三夜,也没找见猫儿在哪,后来我便不养猫了。”他补充道,“朋友不再是朋友,猫也丢了。”
弄笙后怕地轻拍心口,道:“我担心你,尤其是因为你心思纯善,怕你被人拐了骗了。我明白每个人都有不可说,所以……我只要你安然无恙便好。”
沈碧华握住弄笙的双手,带着笑意劝慰道:“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旧友固然会走散,可是人也会遇到新朋友,就像月圆月缺、云卷云舒。”
“我在洛阳没有故旧,无非就是善因法师、阿清和你……”他仔细数了可以算作是自己朋友的人,在心中默默加了一句“还有殿下”。
“好啦,就你嘴甜,先去洗个澡吧。”弄笙面色稍霁,抱着那件沾染血迹的外袍出了门,“明天还要排练《童子化生》,洗完便早点休息。”
翌日清晨,沈碧华起床便见到昨夜穿的外袍晾晒在院子里。他换上教坊练习穿着的白苎麻衫子,来到教坊书阁前的水云台。
水云台乃是专门用来演练释家本生故事的戏台,由于本朝对释家极为推崇,是以将这处建得如佛龛般庄严华美,连边缘也画了彩绘、贴了金箔。
阿清与其余五个乐工一起站在台上,她见到沈碧华的身影,笑着朝他挥手。
沈碧华回以微笑,望向台上一人高的莲花道具,花瓣层层叠叠,粉白相间,栩栩如真。
这莲花以绢纱为面,以竹骨为撑,乃是弄笙提前数月在全洛阳最好的匠人店里定制的,如今在朝阳的照射下,真如神迹一般圣洁美丽。
阿清还在和同伴交头接耳:“听我在宫里伺候的朋友说,那两位越来越不对付……连累她整日如履薄冰,生怕触了霉头。”
沈碧华不知她说的是当今天子与太后,还是储君与野心勃勃的亲弟,净华长公主自尽未遂一事后,天家就是想和睦都难。
思及昨夜不仅未抓到真凶,还弄丢了情种,他心中十分不是滋味,自从到来此间世界,沈碧华一直出师不利,无论是在客店未救下一家三口,还是没能尽快找到制造血案的凶手,就连他本身的试炼任务,也是一塌糊涂。
他实在没辙,只能另想办法向周檀确认情种的去向,再和他商量泣血佛案的下一步打算。
弄笙见他无精打采,还误以为沈碧华昨夜未休息好,关切道:“若是你今日不舒服,我们明日再练。今天便是当熟悉位置。”
沈碧华回过神来,解释道:“我没事,只是第一次排练,有些紧张。”
“不必紧张,我会教你的。”弄笙拉着沈碧华在台边坐下,一边为箜篌调弦,一边同他讲《童子化生》的来历。
“这出《童子化生》乃是古时候一位皇帝创制的,他一生笃信佛法,曾有四次舍身佛寺,认为无遮大会上只有讲经、梵唱、斋供,尤嫌不足,便提出要以音声作佛事。”
“以音声作佛事。”沈碧华念道,他此前便发现这里与大千世界的释家沿袭有些出入,不过《童子化生》的来历倒是无所差别。
弄笙的手指在箜篌的弦上轻轻拨过,一串空灵的乐音如泉水般淌出,他道:“《法华经》中说:‘佛放眉间白毫相光,照见东方万八千世界。从是己来,诸天人民、阿修罗等,皆见彼土。’可凡人看不见,所以那位皇帝创制了《童子化生》,让童子从莲花中化生,把经文唱给百姓听。”
沈碧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化生”乃是释家概念,佛经中有云,极乐世界的众生不从母胎出生,而是从莲花中化生而出,洁净无垢,不受胎狱之苦。
《童子化生》便是仿照经文的描述,用彩扎的莲花、白衣的童子、悠扬的梵呗,把“化生”变成了凡人也看得见的景象。
“化生不是一个人。”弄笙低头调弦,“莲花盛开的时候,化生童子唱,诸天奏乐。我们另外数人,各自用不同的乐器合奏,便是诸天。”
沈碧华点了点头,此间世界的《童子化生》果然与大千世界的有所不同。
弄笙微微一笑,爱惜地抚了抚箜篌上的凤首,他不疾不徐地解释:“箜篌出自西域,传说是天神所造。用它来配化生,是想让凡人也听听天上的声音。”
沈碧华看着那架金漆凤首箜篌,琴首雕着凤鸟,长尾蜿蜒,翅羽如生,光彩夺目,不似凡间之物。
“那我要唱什么?”
“《化城喻品》。”弄笙从袖中抽出一卷纸,上面密密麻麻抄着唱词,“释迦牟尼佛在过去世为众生说法,说有一队人行于险道,疲惫欲退。导师以神通力化作一城,令众入城休息。待众人恢复体力,导师又说:此城非实,乃化所作。真正的宝城,还在前方。”
沈碧华会心一笑,看也不看他手中的经卷,兀自口中轻声吟道:“我等游行,经五百岁,未曾见有,安隐之处……”
弄笙眼前一亮,惊喜道:“你本来就会背诵,自是再好不过了!”
数人一直练到日上中天,烈阳炎炎的时候,连庭院之中的草木仿佛都在太阳的照耀下失了精神。
却听得院外传来声音:“殿下差人送了糕点和冰引子来,今岁出演《童子化生》的乐工人人有份!”
阿清擦了把脸上的汗水,欢呼着跑向永安王府来的仆从:“殿!下!真是我的再生父母!”
弄笙调侃道:“殿下还没成婚,哪来你这么大的女儿。”
沈碧华走到阴凉处,将食盒拿到手上,冰镇桂花酸梅汤还冒着白色的凉气,茉莉绿香糕也整整齐齐码在食盒里,连一丝碎屑也没掉。
周檀这个人……真是……
他只觉心头一暖,本就未因情种失控之事迁怒于他,如今更是难以责怪。
排练至黄昏才散,沈碧华背着绿绮,又来到了永安王府门口,也不知是周檀早已交代,还是卫兵已然记住了他的样貌,连问也未问,直接放行。
贾博正在廊下修剪花枝,见他来了,朝他点了点头,指向水榭的方位。
简直是宾至如归……反倒让沈碧华不自在起来。
他一路走来,心跳得越来越厉害,也不知是排练累着了,还是想到没有头绪的案件、消失不见的情种,忍不住忧心烦闷。
见到周檀身着轻薄夏衫,正倚着竹榻小憩,反而心下稍安。
周檀似乎是辨认出了他的脚步声,睁眼笑道:“还算合你胃口?”
“和之前一模一样,多谢你了。”沈碧华自然而然地在他身旁坐下,才发现他夏衫的领口甚低,可惜没有低到能检查情种状况的位置,心中略觉遗憾,“昨晚的事……”
他也不敢乱看,生怕周檀察觉,自己解释不清。
“昨晚的事……”周檀虽是闲适地半倚半靠,说出的话语格外认真,“行尸所穿的军服,乃是十几年前的北晟制式,恰好是黄璋之乱的时候。小妖说的‘非男非女,以灭为度’,应与灭度教有关。北斗七星阵聚集的戾气极多,应该不是一朝一夕布下的。”
他感叹道:“看来灭度教对洛阳觊觎已久啊!也不知背后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筹谋……”
沈碧华眨了眨眼睛,他居然把自己心中所想说完了,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他皱着眉思忖,轻声道:“小妖藏在观音像里,是不是其他发生过命案的佛寺里也藏着小妖?”
“去看看就知道了。”周檀从竹榻上起身,用手理了理衣摆。
沈碧华随之站起,疑惑问:“现在吗?”
“就现在。”周檀点了点头,“谅他们也不敢在白天生事。”
他们先结伴去了白马寺。
沈碧华还是头一回白天来到白马寺,与夜晚的寂静气氛截然不同,虽然已近申时,仍是一派香客如织,烟雾缭绕的景象。
看来血案并未消磨信众对白马寺的推崇,毕竟九州第一寺声名在外。他们怀着敬畏之心前来参拜,也不知是不是把血案直接扣在了释家身上,想要佛祖息怒。
沈碧华第一次从正门进入,才注意到寺中植有葡萄、石榴等西域之物,挂满枝头的葡萄颗大如枣、晶莹剔透,石榴则硕大如拳、饱满浑圆。
周檀注意到他探询的目光,即刻解释道:“白马甜榴,一实直牛。庭中葡萄,冠于中京。这些乃是贡品,寻常人不得轻易采摘,你若是想吃,也不是不可以。”
沈碧华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只是没见过这么大的。”
慈空方丈正在殿前给信众讲经,仍是仙风道骨、慈眉善目的模样,见周檀来了,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沈碧华思及那夜他与妙龄女郎如何耳鬓厮磨,亲密无间,只觉得心生厌恶,默不作声。
周檀摆摆手:“方丈自便,我随便看看。”
慈空方丈识趣地退下了。沈碧华跟在周檀身后,穿过天王殿、大佛殿,一路走到那尊倒坐观音像前。他闭目凝神,灵力如水波般扩散开去,在观音像周围绕了一圈。
顾及四周尚有香客,沈碧华对着周檀极为缓慢地摇了摇头。
二人只好并肩离开了白马寺,坐在前往清凉寺的马车上,周檀开口问道:“没有?”
沈碧华无奈道:“没有……只有一些残余的痕迹。看来我们昨夜打草惊蛇,那些妖怪都撤离了。”
清凉寺大概因为位置偏远,香客相对白马寺要少一些,自然也更清净。
他们踏入清凉寺之时,善因正在院中晾晒经书,几个粗衣麻布的垂髫童子正围着经书有说有笑、打闹玩乐。
其中一个见到沈碧华,惊喜地大叫一声:“是上次那个哥哥!”
“你好呀!”沈碧华笑着同他打了招呼。
善因望了一眼并肩而立的二人,露出随和的笑容:“檀郎、碧奴,看来你们关系不错,竟然一起来了?”
“有些时日没来了,和他一起来看看你。”周檀注视着孩童嬉闹的身影,“他们的秋衣可都备下了?小孩儿长得快,放量要做大些。”
善因小心翼翼地展开粘合在一起的书页,抬起头道:“放心吧,都已裁好了。待到七月流火,秋风渐起,也冻不着这群皮猴儿。”
那群孩童却鼓噪起来:“师父你说谁是皮猴儿?”“我们才不是皮猴儿!”
“有这样一群弼马温,也是难管得很。”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噙着笑意。
二人拜别了正在忙活的善因,在清凉寺的大殿内仔仔细细转了圈,那尊曾经出事的佛像,同样是妖去像空。
回程的马车上,在车轮辚辚的响动声中,周檀拧眉提议道:“剩下的寺庙,我看也不必再探了,都是同样的结果。”
沈碧华点了点头,苦恼地揉了揉眉心:“……我不知道始作俑者要聚这么多戾气做什么,戾气为数不多的作用之一乃是孕育妖魔。”
他双手握拳,丧气道:“这样体量的戾气,对应的只会是修为可怖的妖魔,是很难隐藏住气息的。可是我什么也感受不到……”
周檀伸手轻轻搭在他的手掌之上,他的掌心带着一丝凉意,让沈碧华霎时平静下来。
沈碧华抬头去望,目光又划过了他露出一小块肌肤的领口,周檀衣物之下的身材一点也不纤细瘦弱,仅仅露出部分,也足以见其健壮。
恐怕也没人这么近距离打量过他,没有人会探究爱乐成痴、统摄教坊的永安王宽大衣袍之下是怎样的身材。
情种究竟在不在他的身体里?
沈碧华思及此事,一时忘记将视线移开。周檀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望见自己的领口。
他的语气中饱含无奈,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羞怯:“……看够了没有?”
“我……我不是在看你!”沈碧华这才回过神来,语无伦次地反驳道,“我只是在发呆!发呆呢!这事一点头绪都没有……”
周檀没有揭穿他拙劣的谎言,而是从善如流地转移话题,他幸灾乐祸地嘲道:“连我们都没有头绪,恐怕二皇兄这回难办了。”
“也许……始作俑者有什么遮蔽气息的方法。”沈碧华顺着他的话分析起来,“虽然我知道师……有些高人不能随意干涉凡夫俗子的事,但是一旦出现强大的妖魔,还是会出手的。”
周檀问:“你有办法破阵吗?把戾气散掉?无论幕后使者有什么打算,只要阵法破了,想必一切都会付诸东流。”
“我不知道阵眼在哪,就算知道也不一定能毁掉,若是我师父在……”沈碧华偏头望向车帘与车门的间隙里泻下的一缕夕阳,“那家伙深谙隐藏之术,若是没有更新的线索,我们很难找到阵眼。”
周檀最后总结道:“如今敌暗我明,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他们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对了,你会骑马吗?过些日子便要举行秋猎了。”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你和弄笙都要随行,皇叔点名了要今岁出演《童子化生》的乐工。”
“我吗?”沈碧华想起先前与周檀一起进宫无意见证的天家争执,心中忐忑不安,“会是会,就是……真不乐意看他们吵起来,我怕被殃及池鱼。”
周檀只好哂笑道:“你怕什么城门失火,明明我才是容易被殃及的池鱼。”
沈碧华想起一句大逆不道的民间俗语,却只能在心中默念一遍:子女不和,多半是老人无德。
与此同时,洛阳某座宅邸的地下室之中,一个尖利的嗓子嘟嘟囔囔地抱怨:“都怪那两个家伙坏了主人好事,一个一身佛光,一个一身龙气。”
若是沈碧华在场,定能立刻辨认出这声音是那日永宁寺塔的小妖。
被称为“主人”的来人并未出言,只是先发出一声不屑的轻笑,那声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古怪异常。
它慢条斯理地说道:“是吗?我的好事……可没这么容易被破坏,在好戏开场以前,他们根本找不到阵眼。”
“那便再好不过了,若是我此番暴露连累了主人,就是罪该万死!”小妖捶胸顿足,随后话锋一转,“对了……主人。”
它尖利的声音犹疑不定:“……项公子托我问您一件事,他说您既然神通广大,有没有能让人言听计从的法子。”
“怎么?”那人冷哼一声,“他又吃闭门羹了?连个小小的伶官也哄不住,难怪当初南下如同丧家之犬。”
“嘿嘿……这不是本教神通广大,能搅得南荆天翻地覆吗?”小妖连声追捧,“那人说南边不太平,说什么也不同意和项公子走,还劝他叛教……”
“叛教?这小小伶官好大的胆子。”那人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语气讥讽刻毒,“若不是项崇非他不可,凭这一句话,我就要对他除之后快。”
它扑哧一笑,幽幽道:“不过嘛……疯狗就得拿根绳子拴住,不然确实容易发疯乱咬人。”
“你告诉他,我有办法让那伶官为我所用,就是真让那人做皇后,我也有的是法子。”
“遵命。”那小妖心满意足地行了跪拜大礼,“我这就去把门口那人叫来,让他给您打把伞。太阳还未落山,日头晒得人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