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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心无痕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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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明月高悬于夜空,照耀着陷入静谧的洛阳城。泛着凉意的晚风伴着清脆悦耳的铃声拂面而来。
沈碧华藏身树后,仰望着浸润在清辉之中的永宁寺塔,九层宝塔巍然伫立,塔刹一人高的金宝瓶在月色下熠熠生辉。
塔身四面则饰以朱漆,檐角皆悬金铎,门窗同镶金铃。晚来风过,便是铎铃和鸣,闻及十余里。
若是没有巡逻的卫兵,这座冠绝九州的寺塔,绝对无愧于洛阳释家三景的声名。
他聆听着铎铃发出的声响,趁着卫兵换房的间隙,身姿轻盈地一跃而起,缓步进入永宁寺塔的第二层,拾级而下才来到首层。
周檀手里提着一盏原本供在佛像前的莲花灯,跃动的灯火映照着他俊逸无俦的面容,见到沈碧华走近,他才如活过来的雕像一般,流露出一丝细微的欣喜。
他玩笑似的说道:“这次我提前照亮了,你可不许和上次那样打我。”
沈碧华思及前事,顿时羞窘万分,白皙的脸颊浮起薄红:“……我上次真不是故意的。”
周檀忍俊不禁:“好了,没怪你。”
他收敛起笑容,换上认真的口吻:“永宁寺塔由太后力排众议建造,这座塔中也有我姑姑未出阁时出资供奉的观音像。”
“在哪一层?”
沈碧华环顾四周,沉静目光扫过神态安详的佛菩萨像,触及壁画之上手持乐器的梵音伽蓝,动作怔了一怔。
是师父的画像……这里出现他的画像不奇怪,只是唯独他的画像颜料更新、色泽更鲜明,仿佛是有人刻意补过新漆,笔触带着稚嫩,不如旁的画像线条流畅。
“在第七层,请随我来。”周檀一手持灯,一手按剑,沿着盘旋而上的台阶,为沈碧华引路。
沈碧华手按八音尺,仔细端详着身侧的壁画,这些壁画如同望不到头的长卷,色彩之浓郁,线条之优美,到了举世罕见的地步。
他借着微光去瞧,才发现内容多为本生故事。皮毛绚丽的九色鹿王从水中勉力驮起溺水的凡人,神情哀悯的萨垂太子跳崖舍身以饲饿虎,身披袈裟的目连为母亲奉上化为火炭的饭食……
“就是这尊观音像。”周檀将灯盏轻轻放在供桌上。
沈碧华正欲仰面一瞻,不料窗外忽而刮来一阵阴风,霎时吹灭满排烛火。
整层寺塔顿时陷入一片黑暗,空气中只剩下蜡烛燃烧淡淡烟气。
“碧奴!”周檀刻意压低的声音里满是焦急。
沈碧华只觉一只有力的大手,强行揽过自己的腰身,将自己推至角落。他原以为那是周檀,尤在心猿意马,突然意识到那只手冰冷僵硬,犹如寒铁,绝不是周檀!
心念转换的刹那,两只大手在黑暗中袭向咽喉,沈碧华手结禅定印,以音尺重重击向来人。
一时佛光大盛,沈碧华只见一个面色青白的陌生男人被音尺拍开,口中痛嚎,倒退数尺。
周檀脸上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肃穆,他提剑迎上,泛着寒芒的剑锋刺透那人躯体,穿胸而出,却没有带出一滴血迹。
沈碧华心中腹诽,都说永安王殿下不善弓马武术,哪有不善武术者杀人这般干净利落、面不改色的。
“这是什么东西?”周檀皱眉,用剑尖挑起那人衣摆,他身上乃是十几年前的北晟制式军服,早已淘汰废弃。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血……”沈碧华低头,捂着鼻子察看情况,那具尸体散发着刺鼻的腥臭,不知怎的,方才他们竟然都未闻见。
“是行尸,以怨念深重的死者尸体在阴时阴日炼制,四肢僵硬,悍不惧死,从今往后归炼制者节制。”
他席地而坐,口中默念超度经文,将绿绮横置膝上,十指轻按琴弦,琴弦振动却无一丝乐音,与塔外铎铃的和鸣交织。
周檀持剑守在沈碧华身旁,只见一片昏暗之中,沈碧华线条柔和的面容神情沉静,周身佛光大盛,如初生朝阳般汇聚在那具行尸之上。
行尸被佛光包裹,逐渐化为点点光芒,如萤火一般消逝而去。不过须臾功夫,地上已经什么也不剩下。
周檀拿出火折子,将被熄灭的灯烛逐一点亮,在摇曳的烛火旁,他犹疑道:“只是这样简单?我看这行尸似乎没有灵智,做不出虐杀僧尼的事。”
他话音刚落,四周便响起了沉重拖沓的脚步声,那跫音带着怪异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如鼓点一般闷闷敲在心口。
昏黄灯火的照耀下,数十只身着北晟军服的行尸鱼贯而入,他们面目狰狞,龇牙咧嘴,将二人团团围住,发出威胁的嘶吼声。
沈碧华手结说法印,霎时佛光大盛,行尸腐烂的面孔流露出扭曲恐惧的神情,纷纷后退一步,却又在犹豫片刻后飞身扑来。
周檀持剑连杀三四具行尸,动作行云流水,这些行尸虽无灵智,却是个个力大无穷,毫无惧意,再加上数量众多,着实让他们麻烦不已。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蹙眉低喝,“这么大动静了,外面巡逻的卫兵居然一个都没听见!”
“应该是幕后主使布置了结界,恐怕想把我们留在这里!”沈碧华心中向观音暗道一句“得罪”,起身踏上供桌,“你再坚持一下!”
那尊足足一人高的观音像,慈眉善目,金身璀璨,如鲜血般殷红的液体,正从狭长的眼眶之中汩汩流出。
血泪沿着祥和面容,滴落在供桌,发出“嗒、嗒”的声响,甚至有一滴染红了沈碧华的衣袍下摆,犹如绽开一朵血花。
沈碧华与观音像四目相对,眨了眨那双琉璃般的眼睛,口中念诵经文,右臂上举至胸前,以手掌抚向观音像流着血泪的脸庞。
周檀见他施法,心知不可打扰,并未再言,而是沉默地守在供桌前。他身边留下的尸体几乎堆积如山,散发着冲天的腥臭之气。
沈碧华五指并拢,似乎从菩萨面容之后虚虚抓住了什么东西,他咬着牙使劲,想将那物从菩萨像里揪出来。
谁知那物力大如牛,几乎纹丝不动,甚至还想将他也拽入菩萨像之中。
若不是修为被此间世界压制,沈碧华根本不必狼狈至此。二者就这样僵持片刻,他思及身后的周檀还在作战,只好换作双手抓握,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这才把那东西从菩萨像中拔了出来。
他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又是对方先卸力,身体自是向后急倒。一只行尸见状,大吼一声,如野兽般扑向沈碧华,青筋毕露的手掌直直抓向小腿。
周檀斩落那只图谋不轨的手掌,一脚踢开尤在嚎叫的行尸,未持剑的左手稳稳接住了向后跌落的沈碧华。
原本不断涌来的行尸瞬间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身着北晟军服的尸体。
沈碧华摔进周檀怀里,后脑枕在他胸口,鼻尖萦绕着那股很好闻的草木清香,他耳朵离周檀的心脏很近,隔着衣料能清晰听见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微微睁大眼睛,手指攥紧了周檀的衣袖。
“你还好吗?有没有磕着伤着?”
周檀关切发问,只觉耳根发热,他将沈碧华扶起,仍是让他靠在怀中的姿势。
沈碧华站定以后,勉力压下动荡的心绪,低声道:“……我没事。”
周檀归剑入鞘,二人的目光一齐落在沈碧华手中的怪物上。
那怪物只有巴掌大小,是个庙会上糖人般模样的小人,浑身泛着黑气,此时正在沈碧华手中瑟瑟发抖,口中时不时发出哽咽之声,哭得一抖一抖的。
“这是什么东西?”周檀皱着眉问道,“看起来不太像能杀人的样子。”
“二位大人有大量!放小的一条生路吧!”那怪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只是想吃些人心里的恐惧害怕,只是个路过的!什么杀人、活尸都和我没有关系!”
周檀见他形容滑稽,想伸出手指戳戳他的脑袋,谁知那怪物一脸惊惧地别过头,口中念叨:“你身上有龙气!别碰我!”
周檀沉默着收回了手。
沈碧华忍俊不禁,道:“原来是以人类情绪为食的小妖,倘若你说的都是真的,你又对杀人和活尸知道多少?”
那怪物似乎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在沈碧华手中瑟缩了一下,低声道:“我真的不知道内情,我所做的无非是藏在佛像里,闹得人心惶惶的,就有东西吃了。”
“至于活尸和杀人,我没那么大神通,只知道越是这样,我能吃的就越多,所以也不曾阻止。幕后主使者,我虽不熟悉,却也在布阵之时偷偷瞄了一眼……”
它露出可怜谄媚的神情,语气跳脱如孩童:“还请这位公子把我放开,我才好告诉你们,你身上的佛气太重,我经受不住,搞不好就要香消玉殒了!”
周檀见它相貌丑陋,还说出“香消玉殒”四个大字,露出无语至极的表情。
沈碧华只好将他放在供桌之上,取出绿绮琴,将满地尸体超度净化。那怪物捂着耳朵,躲得远远的,几乎要躲到观音像的身后。
周檀抱着剑,好整以暇地望着它。它动作窝窝囊囊,对着他又是行礼又是磕头。
“现在能说了?”沈碧华背起绿绮,“幕后主使长什么样?是人是妖,你认识吗?”
“这把琴也恐怖得很!”那怪物躲在观音像的脚边,探出头来看他们,似乎对绿绮很是忌惮,“你把琴放远点!”
“别想耍花招。”周檀满脸戒备地呵斥道。
“不敢!不敢!我怎么敢招惹这么大来头的妖……要人!”怪物眼珠子一转,又是对着二人拱手作揖,赌咒发誓,“我对天发誓,若是有一句假话,就直接饿死,灰飞烟灭!”
沈碧华顿时松了一口气,还好它识相改口了,想必也是看出周檀不知他的真实身份,想要帮忙遮掩一二。
他将绿绮卸下,摆在角落处,再度走到供桌前,道:“这下你总可以说了?我们就算追查到底,也不会透露你的事。”
“那幕后主使……是个英俊男子!”怪物尖声尖气地说,“不不,是个娇媚女人!”
周檀道:“究竟是男子还是女子?人怎么能又是男的又是女的?”
那怪物爬上莲座,一会儿昂首挺胸作英武状,一会儿以手遮面作羞怯状,如唱戏般高声吟道:“非男非女!非人非妖!以灭为度,长存万古!”
沈碧华正思忖着他话语之中的意思,喃喃自语道:“非人非妖,以灭为度……难道是灭度教?灭度教的势力已经侵入洛阳了?”
只见那怪物如猿猴攀缘一般,三两下蹿上观音像首,狞笑着钻了进去。一时间狂风大作,观音像双目口鼻血如泉涌,粘稠暗红的液体犹如倾盆大雨,泼向沈碧华头脸。
“小心!”周檀揽住他腰身急退,却未来得及尽数躲避,沈碧华白皙的面容仍是沾上一片血污。
“你们不配得知主人名姓!因为你们——都得死!”那怪物发出刺耳的尖啸,塔内的壁画开始扭曲变形,如同有一双无形之手,将本生故事的彩绘揉皱撕裂,化为汹涌翻腾的黑气。
沈碧华抬手擦掉脸上的血污,神情凝重,道:“好重的戾气……难道说北斗七星阵是用来凝聚戾气的?要这么多戾气做什么?”
如海浪般汹涌的戾气之中,密密麻麻都是人面,男女老少皆有,僧道医卜齐聚,有人作痛苦状,有人作愤怒状。
戾气猛然向二人扑来,周檀拔剑斩去,却未感受到丝毫阻力,他惊疑不定:“寻常兵器不起作用……”
沈碧华手结说法印,佛光骤亮一瞬,扑向他们的戾气也随之一滞,他从角落重拾绿绮,横置膝上,十指按弦,耀眼的佛光从琴身迸射而出,如屏障般将戾气拦在数尺之外。
戾气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如同千百个人同时惨叫,似被囚禁的活物一般狠狠撞向屏障。
每撞击一下,沈碧华的面容就苍白一分。
周檀望着他愈来愈苍白的面容,低声焦急道:“碧奴!”
“没事,我能撑住。”沈碧华闭上双目,十指在弦上纷飞,兀自加大灵力输出,佛光愈来愈盛,几乎到了灼目的地步。
四周的戾气猛烈地撞在屏障,发出刺耳的滋滋声,见吞噬二人无望,这才不甘退去。
沈碧华起身背起绿绮,几乎要脱离晕倒,周檀扶着他满脸焦急,全无平日漫不经心的散漫。
“你怎么样?”他用衣袖细细擦去沈碧华脸上残余的血污,小心翼翼如同擦拭一件无价之宝。
“只是有些脱力,休息一下就好了。”他靠在周檀肩头喘息,气若游丝地回应。
谁知这时,沈碧华感到右手手背一阵刺痛,那颗伪装成朱砂痣的情种烫如烙铁,从手背飞出,直直钻进了周檀胸口。
沈碧华惊讶地睁大眼睛,只觉得一口气没喘上来。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才意识到发生了何事,顿时惊慌失措,连嘴唇都在发抖。
“不见了!怎么会不见了!”
他慌慌忙忙将双手搭在周檀肩头,在他胸口不住察看摩挲,时而揪起衣襟,时而翻看衣领。
即使将周檀的衣物都翻乱了,也没见那颗不受控制的情种。
周檀还不知发生了什么,身体僵硬着任他动作,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在找什么?”
他张开双手补充道:“若是掉了什么物件,我可以送你新的。”
“不!不是!你不明白……说了你也不明白的,我……”沈碧华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真找不到了!这该如何是好?”
他随机到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已经够倒霉了,怎么透支灵力还能引发情种失控!本来任务就没什么进展,这下更是彻底做不下去了!
人怎么能倒霉到这个地步……
沈碧华只觉身心俱疲,他垂头丧气,怔怔站在原地。
周檀察觉他情绪低落,劝道:“你别——别难过,落了什么我赔给你。我们回去再说。”
“……殿下和沈琴师半夜在这里做什么?”一个熟悉的男声传来。
二人转身望去,才发觉竟是耶律朔带卫兵赶到,只见那甲胄在身的武将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
沈碧华突然意识到,他的一只手还搭在周檀胸口,二人挨得极近。而周檀还在虚虚搂着他。
“哈哈。”他不自然地干笑两声,“耶律将军晚上好,我们是来这里……”
周檀将他按进自己怀里,神情镇静,答得滴水不漏:“亡母生前曾在永宁寺捐过善资,我思母心切,深夜难眠,和碧奴一起来看看罢了。”
“你们安然无恙便好。”耶律朔没再追问,点了点头,伸手示意下属将人抬上来。
他指着地上五花大绑的比丘尼,严肃道:“这小比丘被绑在楼上,想必险些便遇害了,说不定还是你们救了她一命。”
沈碧华鼻尖碰到周檀胸口,有一点发疼,他抬起脸来,望着镇定无比的周檀。
……情种真的在他体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