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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修多罗     沈 ...

  •   沈碧华跟在周檀身后,踏入嘉福殿,只见来往宫人行色匆匆,手中或端铜盆,或持白布,铜盆之内一片浑浊血色,白布之上则是触目惊心的猩红。

      步至内帷,太医令正坐在榻侧的软凳,为元令姿包扎伤口。她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如人偶般安静地躺在榻上,显然是失血过多的迹象。

      太后站在床尾,不住捻动着手中的南红珠串,细长的黛眉之下,黑白分明的眼睛射出冷漠的目光。

      天子坐在榻沿神情凝重,他低声询问道:“姿妹可觉得好些了?近日发生之事怎会是你的过错,我定会彻查此案,你只需在宫中安心休养。”

      元令姿虚弱地躺在床铺里,勉强点了点头。

      太子元栩忧心忡忡,站在太医令身后,二皇子元桐气定神闲,站在太后身旁,三皇子元析见周檀赶到,朝他摆手无声打了招呼,看到沈碧华的身影,惊讶地挑了挑眉,周檀也向他点头示意。

      沈碧华与一个高大的身影擦肩而过,才发现那竟是耶律朔,他碍于身份,只得站在角落,原本英伟不凡的青年武将双眉紧锁,满面愁容,如同受到了天大的打击。

      殿内人员众多,谁也没有先开口。

      好在天子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头望向站在角落里的耶律朔,道:“耶律将军,你若是平日得空,便来宫里陪姿妹说说话。自从你护送她还朝,她与你便多亲厚些。”

      耶律朔道:“谨遵陛下圣旨,当年黄璋之乱,臣一夜之间失去父兄,只剩母亲相依为命,若非殿下菩萨心肠,为我父兄超度,再筹措银钱资助,恐怕我与母亲只能沦落街头。”

      沈碧华眨了眨眼,这才心下了然,难怪当初在南荆初次见到他与净华长公主,就觉得他对她的态度非同一般,早已超过了寻常君臣之分,原来还有这样一桩前尘往事。

      “没有殿下就没有今天的我,殿下的大恩,臣没齿难忘,莫说是谈心叙话,哪怕是赴汤蹈火,臣也万死不辞。”他单膝跪地,言辞恳切,“说到底,此事也是臣的过错……是臣没有保护好殿下的安危。”

      “ 人人都说是自己的过错,始作俑者却在逍遥法外。”天子闻言不禁嗤笑一声,语气愠怒,“白马寺三番五次出事,派人守都守不住,我看白马寺的慈空,是不想做这个方丈了。”

      “近年来僧尼人数呈暴涨之事,说是皈依佛门,实则是想逃税逃役,更有甚者,乃是高门大族想要藏匿人口。”他怒道,“难道以为朕是三岁稚儿,痴傻可欺?!”

      太子元栩连忙劝道:“父皇息怒,二弟既然兼了洛阳令,想必定能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天子锐利的目光扫向二皇子元桐,毫不留情地质问:“朕听闻泣血佛一案,善因法师早已登门求助,你却无动于衷,无所作为?限你三天之内,不仅要抓住凶手,还要查封白马寺,勒令僧尼还俗,罚没寺田,收为国有。”

      元桐持折扇的手掌僵硬了一瞬,他犹豫再三,艰难道:“儿臣定然……”

      “刚愎自用乃是为君者的大忌。”太后施施然抬手,在元桐肩膀轻轻一按,示意他站在自己身后。

      她将南红珠串在手腕上慢条斯理绕了三圈,珠串相击发出脆响,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白马寺乃是天下第一寺,华夏有佛寺自此而始。始作俑者定然是与释家有仇,才会虐杀僧尼,以儆效尤。你若查封佛寺,岂非正中对方下怀?身为天子,不敬神佛,又令天下千千万万的信众作何感想?”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嘉福殿内霎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沈碧华身为外人,直面皇家争执,更是如觉芒刺在背。

      太子元栩是他选定要植入情种之人,可他表面和善,却句句暗藏锋芒,绝非良善之辈。沈碧华与他还未深交,便已生厌。

      再加上沈碧华生性不喜纷争,几乎立刻心里就打起了试炼的退堂鼓,只是情种尚未植入,他又如何退出?更不用说退出试炼还需要动手杀人。

      周檀察觉他身体僵硬,状若不经意地向前一步,将他挡在身后。

      沈碧华感受到他温暖而宽大的手掌,在衣袖中牵起了自己手,温热的掌心覆盖在他泛着凉意的手背上。

      “哀家虽老了,头脑还是清醒得很。反观你也一把年纪了,还是不清不楚。”太后冷哼一声,“子不教父之过。大郎是你的儿子,难道二郎三郎不是你的儿子?更别说檀郎乃是你先兄的遗子。我还没死,你们父子俩就开始挤兑,倘若我死了,他们还有命在?”

      元析听了她说的话,无奈地一耸肩,朝周檀使了个眼色,周檀也动作极为轻微地摇了摇头作为回应。他们都知道太后一二三四点名,真正的心肝却是那一位。

      “我看呐,这殿里的,不少人希望我早日归天。”她冰冷的目光扫过殿内一张张或恐惧或惊愕的脸庞,“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记得的事情,想必你也没忘。”

      天子闻言怒目圆睁,他突然站起身,勉强压抑着怒火,胸口剧烈起伏。沈碧华纵使站在周檀身后,也被他的情状吓住了,那模样不像与母亲怄气的儿子,活像寻仇的恶鬼。

      元栩一脸为难,快步走到太后身前,弯腰行礼,却被太后不着痕迹地避开,他依然坚持道:“儿臣对待诸位弟弟,都是亲善有加,只是二弟既然兼了洛阳令,就要在其位谋其事,给全城人、乃至天下人一个交代。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王子做官自然也……”

      天子收敛起怒容,再度坐在榻沿,望着床榻之上的元令姿,长长叹了口气:“……是朕失言了。那便让二郎去查,白马寺不必查封了,就以七日为限吧。不过若是你们其他人也有线索,不妨同心戮力,一起参详参详,早些找出凶手。”

      太医令战战兢兢地开口:“启禀陛下,殿下需要静养……还请勿在此殿议事。”

      天子不耐烦地一挥手:“都散了,让她好生休息。”

      诸人这才依次离开,沈碧华见了一场这样暗流涌动的争执,只觉身心俱疲,坐在马车上闷闷地不说话。

      元析骑马出宫,一直与永安王府的马车并行,他驱马至马车窗边,掀了帘子同二人说话。

      “每次到这种时候,我都想说,到底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她疼老二就疼老二吧,拉上我们做什么。”他毫无形象地翻了个白眼,抱臂端坐在马上,一副无语至极的模样。

      “那能如何?”周檀摇了摇头,“总归我们说了不算。”

      “我先前出征,路过我母家的部族,带了些小玩意,正好你们一人一把。”他从蹀躞带上挂着的皮包里取出什么,随手掷向周檀。

      周檀干净利落地接了,定睛一看是两把刻纹精致古朴、华光溢彩的匕首,一把刀柄上镶嵌着硕大如人目的红宝石,一把刀柄上镶嵌着大小一样的绿宝石,刀鞘的纹饰带着羌人粗犷的风格。

      他将镶着绿宝石的匕首递给沈碧华,沈碧华这才回过劲来,轻声道:“多谢三殿下。”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毕竟你是……”元析爽朗一笑,意识到自己失言,欲盖弥彰地咳嗽两声,继续道,“反正不用说谢谢,不过这两把匕首是羌族的特产,按照羌人的习俗,男子二十就要有这样一把匕首压身,平时佩戴在身上,可以保出入平安。”

      他补充道:“挺贵重的,你们千万别乱扔。若是找不见了,我可就不高兴了。”

      周檀把玩着匕首,笑道:“你就放心吧,丢了什么也不能丢了你送的东西。”

      三人闲谈了些琐事,周檀在教坊送沈碧华下车,和他低声约定了夜探永宁寺,过往的乐工无论部属,皆对沈碧华投来目光,沈碧华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几乎是逃一般回到自己的屋舍。

      经过弄笙的屋舍之时,他听力极佳,远远便听到了交谈之声,尤其是还捕捉到了自己的姓名,便放轻了脚步,凝神静听。

      “我看那姓沈的,定然是使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将殿下迷了个神魂颠倒!”

      沈碧华听得出来,声音的主人乃是宫部一个经常与弄笙搭档的乐师。

      另一个年轻的声音义愤填膺道:“可不是嘛?殿下不仅要弄笙部师分一把书阁钥匙给他,还让他在无遮法会上出演《童子化生》,这摆明了是要抢弄笙部师的风头。”

      “够了!”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喝道,沈碧华还是头一回听到弄笙发脾气,“沈乐师的歌、舞、乐都是出类拔萃的,你们是没有眼睛还是没有耳朵!他水平如何,也是我向殿下如实禀报的,还轮不到你们说三道四。”

      屋舍之内一片寂静,一时只听得檐下风铃叮铛作响。

      那二人垂头丧气地从弄笙的屋舍里走出来,尤在交头接耳。

      “我们不也是为了他好,若是这般放任下去,以后宫部说不定就姓沈了。”

      “也不知他怎么甘心被新来的抢来风头。”

      “我更想知道他是怎么失宠的,不会是当初和那人的事被发现了吧。天天故作清高,也不知在床榻之间如何媚态百出。”

      沈碧华只觉他们面目可憎,弄笙向来待人和气,凡事亲力亲为,若非是真有人犯事,否则从来不摆什么部师的架子。

      他对他们体谅有加,他们不仅搬弄是非,还在暗中这般非议于他,言语之间刻薄非常,实在令人齿冷。

      弄笙初见沈碧华便为他解围,此后更是对他照顾有加、信任非凡,甚至到了能够诉说心事的地步,沈碧华自然为他不平,虽然背后议论只是小事,他不会睚眦必报,却也不想就这么算了。

      他摘下几片竹叶夹在指尖,施加灵力,弹指飞出。那二人正编排得起劲,只听得一声轻微的破空之声,腰带竟然不知为何突然断裂,他们瞬间襟怀大敞,裤子瞬间就掉到了脚下。

      沈碧华见他们手忙脚乱地提起裤子,才从竹林之后走出,淡淡道:“念在你们和弄笙尚有情谊在,方才你们说的话,我不会告诉他。”

      “只是——”他反常一顿,那二人更是羞愤欲死,低头不敢出言,“乱嚼舌根子可是会下拔舌地狱的。”

      他们连忙如同做贼一般逃走了。

      沈碧华走进弄笙的屋舍,后者神色如常,丝毫没有方才还发过脾气的模样,温声道:“碧奴,你回来了。我正有事要找你。”

      “怎么了?”沈碧华在弄笙对面坐下。

      “殿下说你要出演《童子化生》,特地吩咐我带你学,还让我把书阁钥匙给你。”弄笙递上一把黄铜锁钥,随后欲言又止,“对了……”

      “若是你在外听到什么不好的话,千万别往心里去。只是……你对殿下……”弄笙犹豫一瞬,“你对殿下当真无意吗?”

      沈碧华正在喝茶,忍不住一阵呛咳,他轻轻拍了拍胸口,无奈道:“怎么人人都以为我和殿下……我和他拢共只见过三四面,和他相处的时间还远远比不上和你朝夕相处,却总有人说我和他的闲话。”

      弄笙掩唇轻笑:“难道碧奴更想和我传闲话?我倒是无所谓,指不定是谁占了谁的便宜。”

      他收敛笑容:“你对殿下无意便好,教坊中人,最忌讳的就是与大人物扯上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纵使是统摄教坊的殿下也不例外。”

      “此前殿下也会单独召见表现优异的乐师,所以素有风流浪荡之名,可是包括我在内,从未有人一起被带进宫去,也从未是坐永安王府的马车回来的。”

      “所以显得你和殿下的关系不太一般……”弄笙低声道,“坊内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便是被单独召见的乐师,不得向外人提及召见之事,尤其是被人误解的时候,实在不好回答,就笑一笑。”

      “实际上被召见的人都知道,召见就只是弹弹琴、唱唱歌、跳跳舞而已,没有什么解衣脱靴见不得人的事情。”

      沈碧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讶然地睁大眼睛:“竟然是这样……”

      弄笙见状,提起茶壶为他续茶:“殿下也是宅心仁厚,你知道鸣玉琴姬的旧事吗?”

      “鸣玉琴姬,这名字好生熟悉……”沈碧华思忖片刻,答道。“对了……她是殿下的生母。”

      “鸣玉琴姬色艺双绝,乃是当年教坊五部最年轻的部师,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她就是被先帝召见……”弄笙眼底划过悲伤的神情,“先帝饮酒过多,把召见变成了召幸。”

      “先后怒不可遏,想打死这个爬上龙床的贱人,却又觉得随意打杀,有损阴德,便将她偷偷送到清凉寺剃头做姑子,谁知那时她已珠胎暗结。善因法师那时不过十五岁,他慈悲心肠,一直悉心照料,才让她顺利生子,活过黄璋之乱……”

      “平定黄璋之乱后,当今……”他没有说出那两位贵人的名称,“想要认回殿下,本以为好日子就要来了,谁知又成了催命符。殿下被认回的那一日,也成了鸣玉琴姬的忌日。”

      “这……”沈碧华也觉得痛心不已,“……可她根本就什么也没做错。”

      “她错了,错在色艺双绝,错在先帝醉酒强幸还不反抗,贵人是不会错的,所以错的只能是我们。和贵人扯上这样的关系,容易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弄笙摇了摇头,“所以殿下来到教坊以后,也严禁他们将手伸到教坊里来,教坊不是御用青楼。他也耳提面命让大家千万别和那些贵人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关系,若是人家府里头的来找麻烦,难道还要他亲自出面调停吗?”

      “不过和贵人是一回事,私下另有心心相印的寻常人,他又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毕竟教坊中练习辛苦,生活单调,他不管这些。”

      “所以我才问你,你对殿下当真无意吗?”弄笙牵起沈碧华的双手,“我是怕你对他有意,反受其害,若是无意,自然是好的。殿下如今虽未婚配,可他们那样的贵人,不是我们可以肖想的,他身份处境再如何,和我们这样的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沈碧华轻轻捏了□□笙的双手,他轻声道:“我知道了,谢谢你提醒我。”

      他话锋一转,近乎天真地发问:“只是弄笙,你在教坊多年,可曾喜欢过什么人?喜欢一个人,又是什么滋味?”

      “见君行坐处,一似火烧身。”弄笙低头望着杯中香茗,语气落寞哀戚,带着一点过尽千帆皆不是的疲倦,“喜欢一个人啊,就是见到对方会开心,和对方靠在一起,就会心如擂鼓、颊似火烧,手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才好……”

      沈碧华不知为何,想起周檀在清凉寺门口搂他时,他手足无措,颊似火烧,心也怦怦直跳。在白马寺那个塞满衣物的、散发着脂粉气息的衣柜里,他的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见到对方受苦,你就心疼,见到对方难过,你也难过……只要能和对方在一起,你就别无他求,就像贪财之人有了取之不尽的金银财宝,好色之人有了佳丽如云的三宫六院,嗜酒之人找到了一口会涌出美酒的、永不枯竭的泉眼。”

      沈碧华想起夜宴初见,周檀手持酒觞的落寞身影,弦音里的寂寥之意,想起他要和周檀做朋友,被拒绝后心中泛起的不痛快,想起周檀与他约定夜探永宁寺时,微微勾起的唇角,想起周檀马车失言,他胸腔中像被人攥紧发疼的心。

      而一想到今夜又能与周檀相见,他隐隐又有些发自内心的喜悦……

      他压下纷繁心绪,暗自想着:我要接近太子元栩才能完成试炼,这样是不对的,只不过是从未遇到过周檀这般这样的人,心里一时想错了。

      “若是不能和对方岁岁常相见,就把他藏在心里,像去菩萨道场朝拜的信徒一样,在最接近心脏的地方,佩着贴着金箔的佛牌。走在人生的漫漫长路上,时不时用洗净的手指擦掉佛牌上的尘垢,这样的瞬间,便可以管一辈子啦。”

      弄笙长长舒了一口气:“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碧奴,你性子单纯,我不想你受这样的苦,希望你永远也不懂这般牵肠挂肚的滋味。”

      沈碧华碧绿的眼瞳里蓄满泪水,他从未听过如此真切的情语,青丘狐族固然深谙风月之道,却更接近于见色起意的□□,并且以此作为一种修炼手段。他本就格格不入。

      梵音尊者与何惠娘,对他而言好似父母之于孩子,云梦泽的诸位师兄弟,就像他的兄弟姐妹,更像是凡人间的骨肉亲情。

      爱情是什么滋味,他的确不明白,或许这正是梵音极力希望他来参加试炼的原因,他不希望他对情的理解浮于表面,或像他的某些同族一般以玩弄人心为乐。

      “你哭什么?”弄笙拿出手帕替他拭去泪水,“你心地柔仁,我正是怕人欺负了你去。还是谁欺负了你?你和我说,我一定给你出头。”

      “我还要问谁害你这么难过呢。”沈碧华紧握着弄笙的手掌,“我要给你出头。”

      “你呀,你先打你自己吧。”弄笙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脸颊,“害我牵肠挂肚、担惊受怕的不是你吗?不会以为你偷偷溜出去我不知道吧。”

      沈碧华一阵羞恼:“……原来你都知道啊。”

      弄笙将手帕收好,道:“下次要出去,和我说一声,我等你回来才放心。”

      沈碧华郑重回答:“好,我会和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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