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春尚早》槊眠

5、冬至

　　第5章冬至

　　下班路上，植晓和林迁觉并排走着，树影在地上拖长，路灯一瞬间亮起，将整条街道都照得明朗。

　　冬日的溪边，没有扑簌簌的落叶，也没有满枝的花朵，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没有荫干箱的话不是拿回你的工作室更方便吗？”植晓余光瞥见他手中明显不轻的工具箱。

　　“我是这么说的，王爷爷说他见不着心不安，应该对他来说挺重要的。”

　　植晓想起修补过程中老爷子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始终不肯回头看一眼的紧张模样。

　　往前走，树上就都被挂上了彩灯，每家的门口也挂起了跟拳头一样大的小红灯笼。

　　林迁觉才发现植晓始终跟他走着一条路，“你家不是在另一边吗？”

　　“噢，白琪说晚上有活动，让我过去一起。”

　　“活动？”

　　植晓惊讶于他的观察能力，这么明显的装饰怎么看都跟平常不同吧。

　　“今天是冬至啊。”她突然想到什么，快步走到他前面，然后转身面向他，“学委，冬至快乐！”

　　她发誓，这个笑容绝对真心实意，甚至没有掺杂一点她在林迁觉面前会有的紧张与窘迫，可能是彩灯太明媚，又或者是二牛哥说的那句话，她突然就有了一点勇气，一点在他面前做真正的自己的勇气。

　　所以，学委冬至快乐，林迁觉，冬至快乐。

　　“植晓，冬至快乐。”他笑的时候眉眼弯弯，和他本人的气质有一种小小的反差感。

　　“所以，晚上要一起去吗？”她脚步轻快，等待着他的回答，心里却又开始紧张。

　　林迁觉思考了一会，轻声回应她，“好，不过我得先把东西放回去，再跟爷爷说一声。”

　　植晓站在门口，踮起脚往林迁觉家院子里瞅了一眼，老派的建筑，墙面早已沾染上时间的黑色，和不远处重新粉刷过的墙面泾渭分明，院落里栽种了许多花草，整理错落地摆放，院角有一棵很大的垂枝梅，似乎已结了花苞。

　　植晓抬头，看见戗角上凑在一起的小麻雀，叽叽喳喳的，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走吧。”林迁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麻雀一齐飞向了天空，变成一个个小黑点。

　　林迁觉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她，植晓一看，是个竹编的小灯笼。

　　“爷爷做的，他说祝你冬至快乐。”

　　到了秋亭，在停下看见了穿着一身粉色汉服的白琪和正在给白女士充当摄影的江远。

　　白琪一看到林迁觉，就用手肘不停地戳江远，一副早已看透一切的表情。

　　“学委好，晚上一起玩啊。”白琪大方地打招呼，又跑到植晓面前揉了揉她的脸。

　　指尖有些凉，冻得她一哆嗦。

　　“你就穿成这样啊，植大小姐，我怎么给你出片啊。”

　　植晓低头看自己的白棉袄，牛仔裤，运动鞋，“还好吧，我不用出片，让江远拿相机给你拍就行，他这摄影技术经过你的教导比我好多了。”

　　植晓不喜欢拍照，更准确来说，是不喜欢拍自己。一看到镜头就会浑身僵硬，最后只能比出个尴尬的剪刀手，连笑容都像是被逼迫出来的。

　　“诶，你这是什么，好好看。”白琪注意到她手里的小灯笼，“在哪买的，借我当道具拍会照呗。”

　　植晓下意识往背后一藏，反应过来的时候才觉得有些过度，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张口，却被白琪一脸“我懂”的表情噎了回去。

　　她感觉自己的耳朵在以极快的速度发烫，她用手去降温，没有注意到林迁觉嘴角勾起的弧度。

　　一路上的游客其实不多，大多都是本地人来凑热闹，走到溪边木桥的活动中心，头顶上悬着五颜六色的灯笼，已经有工作人员架起的摊位，穿着汉服的工作人员在一旁用小锅煮着酒酿汤圆，空气里升起暖洋洋的白雾。

　　“听说晚上还有烟花和放河灯。”白琪捧着盛着汤圆的小碗取暖，“其实我觉得办的挺好的，就是宣传力度太低了，都没什么人知道，要我说，南市本来就是旅游城市，把南溪往旅游线路上一加，大巴车直接拉来，都省了宣传费。”

　　“大小姐，你这样的宣传人才，真是埋没了。”江远在一旁捧哏，逗得植晓笑了出来。

　　她转头，发现林迁觉嘴角的笑意。

　　她突然想起前些天，江远在车里说的话。

　　“就是高中有一次啊，自习我们几个不是在后面打扑克，结果老班神不知鬼不觉地来了，然后从后排开始查违禁，不知道谁吓一跳脑子一抽就把牌塞林迁觉抽屉了，然后我就看他默不作声地把牌塞进了书包的夹层里，果然像他这种好学生，老班看都不带看的，他居然也没把我们供出去，不过后来谢谢他的时候他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就淡淡地说不客气。”

　　高中的林迁觉，和现在的林迁觉，在植晓眼前重叠。

　　她一直觉得比起他们口中的高冷或者冷漠，那时的林迁觉只是更腼腆一些，不懂如何和别人相处，也难以劝诫自己做出那些大家早就习以为常的社交行为。

　　她觉得当初的林迁觉很好，现在的林迁觉也很好。

　　“植晓，你吃几个？”他问她，却看见冬日灯火映照在女孩澄亮的眼里，像是绽放了一场小小的烟花。

　　“3个。”她声音脆亮，语调的结尾，烟花升空的声音就紧随其后，“嘭”的一声，不知何时降临的夜空中被各色的焰火染满，升起在林间的亮光，也同时倒映在溪流之中，让人听不清流水的哗哗声。

　　植晓抬头去看烟火，周围人纷纷掏出手机拍照。

　　林迁觉却始终没有抬头。

　　他小时候跟着爷爷学画画，物体会反射环境的光源，所以画下来的时候颜色就不能仅仅只填充它本身的固有色，此刻绚烂之下，女孩被笼进五色的光中，柔和的侧脸微微扬起，像一副朦胧又唯美的油画。

　　植晓伸手去拉林迁觉的衣袖，电话铃声却穿过烟火声直达耳朵。

　　她拿出手机接听完，有些兴奋地望向林迁觉，又怕他听不清，踮起脚靠近了他的左耳，放大了音量。

　　“学委，老爷子说，他帮你问到了别的店主的联系方式，刚刚打你电话没打通。”

　　林迁觉微微俯身，两人间的距离被骤然拉近。

　　“什么？”他似乎没有听清。

　　“他说帮你问到了别的旧书店主的联系方式。”植晓拖长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林迁觉静默着没有回答，植晓以为他还没有听清，于是深吸了一口气，准备用更大的声音告诉他。

　　林迁觉却突然出声，烟花声骤然停止，鼻尖是燃放之后残留的硝烟味，她的一口气还停在胸膛，这样的姿势太过靠近，对方的声音格外清晰。

　　“能不能不要叫我学委了。”

　　植晓一瞬间觉得是自己的错觉，为什么林迁觉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委屈。

　　反应过来两人的距离，她急忙后撤了一步，掩饰尴尬地干咳了两声，“咳咳，学委你刚刚说什么来着我没听清。”

　　明明刚才烟火声都已经停止了，这样说会不会太掩耳盗铃了些，刚刚林迁觉的语气肯定是自己的错觉，还是说她总是揣度他人的心思，现在终于遭到反噬了，植晓啊植晓，未免有点自作多情了。她在心里想着，咬紧了下唇。

　　“诶，你俩干什么呢，放河灯了。”白琪看两人站在原地，往他们手里一人塞了一个。

　　因着来的人很少，摊位上的工作人员发完道具之后也一齐到了临水边放灯。

　　从他们站的位置看去，红色的烛火连城一片，蜿蜒的河道上像是盛开满了红色的莲花。让人想起忘川，所谓离世的人须先渡忘川才能到达彼岸，或许此刻也能借着河灯，将思念传达给他们呢。

　　冬至应该去祭拜逝去的亲人的，只是外婆不愿面对，所以每年只会在家门口烧纸，早晨起来的时候，植晓发觉门口的墙角处有被外婆藏起来的纸灰，这些年，她还是没走出外公离世的阴影。

　　下台阶的时候，走在下方的林迁觉朝她伸出手，她感觉心跳停了一拍。

　　她扶着林迁觉的胳膊下了楼梯，夜晚的河面像一块黑色的绸缎，人们声音热闹，对着随水而去的光亮默念着自己的心愿，也有大声的，比如远处高喊着“我要暴富”的大哥。

　　植晓将河灯放在水面，手指触碰到冬日的冰凉，又匆匆从指尖窜过。

　　摇晃的烛心在莲花状的花心中微微颤动，蔓延的暖光映照在她的脸上，她双手合十，闭上眼虔诚地许愿，希望外婆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那一点红汇入无数的红中，随着流淌的轨迹，缓缓驶向远方，直至最后消失在她的视野之中。

　　“学委，你许的什么愿望？”她抱着膝盖，问林迁觉。

　　林迁觉眼里烛光微微晃动，“希望你不要叫我学委了。”

　　植晓被他的回答弄得哭笑不得，“为什么？”

　　“太客气了，有种我在收你作业的感觉。”奇怪的回答，让植晓更摸不着头脑。

　　“我高中的时候可是准时交作业，从没有拖欠过你的。”她心情放松下来，也无所谓逻辑地随便回他。

　　“我知道，你是二组的小组长。”

　　“你居然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他回答得信誓旦旦。

　　“话说，你刚刚许的真的是这个愿望吗？”回去的路上，植晓踩着脚下的青石砖，兴致很好地问他。

　　“你猜。”他双手插兜看向她。

　　她没有猜下去，只是站在他家门口那盏悬挂在树下的白炽灯的灯光下，笑着对他说，

　　“林迁觉，晚安。”

　　这么小的愿望，无论真假，就由善良的植晓大人满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