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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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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清水镇外休整了一日。
陆昭派人在镇外布了暗哨,萧姒的人再未出现。沈昭宁坐在火堆旁,从怀中取出那份名单,缓缓展开。纸上密密麻麻列满人名,她看了许久,一个也不识得。
“看也无用。”陆昭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
“我知道。”
“那还看?”
“想瞧瞧,有没有眼熟的人。”
“有吗?”
“没有。”
她将名单重新折好,揣回怀中。火光映着她的脸,面色苍白,唇色也淡。手臂上的伤口再度裂开,血丝从布条间缓缓渗出来。
“该换药了。”陆昭道。
“不疼。”
“骗人。”
他起身取来药箱,蹲在她面前,轻轻解开布条。伤口比昨日更深,皮肉微翻,他指尖微顿。
“疼便说。”
“不疼。”
他看她一眼,不再多言,将药粉撒在伤口上。她身子微缩,却一声未吭。他重新为她包扎,指节稳得没有半分颤抖。
包扎完毕,他在她身旁坐下。
“明日便可到秦州。”
“秦州有人接应?”
“有。”
“是谁?”
“秦州知府。”
“他可靠?”
“他欠你母亲一条命。”
沈昭宁侧头看他:“我娘……究竟帮过多少人?”
陆昭沉默片刻:“很多。你娘在世时,帮扶过不少人,那些人情,他们都记在心里。”
“那为何,无人救她?”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再问。
次日,一行人抵达秦州。
秦州远比张掖繁华,城墙高耸,守军林立,街道上车水马龙,喧闹程度已近京城。
陆昭带她径直前往知府衙门。门口两名衙役见了陆昭,先是一怔,随即跪地行礼。
“太子殿下。”
“起身。知府可在?”
“在,小人这就去通传。”
不多时,一名中年官员快步走出。此人四十余岁,身形瘦高,留着山羊胡,一身青色官袍。他先看向陆昭,目光随即落在沈昭宁脸上,微微一顿。
“殿下。”他拱手行礼。
“陈知府。”陆昭开口,“这位是沈昭宁。”
陈知府望着沈昭宁,沉默片刻,轻声叹道:“像,真是像极了令堂。”
沈昭宁手悄然按上刀柄:“你认识我母亲?”
“认识。当年我被仇家追杀,是她救了我性命。”
“何时的事?”
“二十年前。她收留我时,曾对我说,‘活着就好,莫要一心记着报仇。’”
沈昭宁默然。
“你娘还托我保管一样东西。”陈知府自袖中取出一封信封,递到她面前,“她说,若有一日她的女儿前来,便将此物交予你。”
沈昭宁接过信封,拆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薄纸,纸上只写了一行字:
“名单上的名字,有一半是假的。”
她一时怔住。
“假的?”她转头看向陆昭。
陆昭接过纸条看过一眼,神色微变。
“你母亲早有安排,”他低声道,“萧姒那份暗探名单,半数皆是虚晃,真正的心腹,并不在其上。”
“那真正的名单在哪里?”
“在你娘手中,她另行藏起来了。”
沈昭宁攥紧纸条,指尖微紧:“我娘到底藏了多少心思?”
“远比你所想的更深。”陆昭道,“她比谁都清醒。”
他们在秦州歇了一夜。
沈昭宁坐在房中,对着烛火反复看着那张纸条。名单一半是假的,她翻来覆去,依旧想不通其中关窍。
“在想什么?”陆昭推门进来,立在门口。
“想我娘。”
“想她什么?”
“想她为何要藏这么多事。铜钱是钥匙,名单是假的,真正的暗探另有所藏……她究竟在防谁?”
陆昭没有说话。
“你知道,对不对?”她抬头看他。
“知道。”
“那你告诉我。”
“她既防萧姒,也防陆渊。”
沈昭宁心头一震:“防陛下?”
“你娘并非病逝,是被人灭口。她知道的秘密太多,萧姒要她死,陆渊,也要她死。”
“陛下为何要杀她?”
“因为她知道陆渊的秘密。”
“什么秘密?”
陆昭望着她,沉默许久。
“到了京城,”他缓缓开口,“你自然会知道。”
她握紧刀柄:“你又在瞒我。”
“没有。”
“你答应过,不再骗我。”
“这次没有骗你。到了京城,一切都会清楚。”
她与他对视。他眼底漆黑,深如无月长夜。她追随他十年,怎会不懂——他是在想方设法,护她活下去。
“好。”她轻声应道。
次日,他们继续赶路。
出了秦州,官道愈发宽阔,行人往来络绎不绝,赶集的、送货的、走亲访友的,路过时都忍不住多看他们两眼。两个年轻人,一身粗布衣裳,面色都带着病气,像是刚从磨难中脱身。
“距京城还有多远?”她问。
“十日路程。”
“十日便能到?”
“能。”
她点点头,不再多问。
行至半日,夕阳西斜,他们路过一个小村庄。村子不大,数十户人家,村口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位老人,见他们过来,都抬眼打量。
“客官要住店?”一位老者开口问道。
“不住店,”陆昭道,“借宿一晚,我们给钱。”
老者上下看了看他们:“你们是逃难来的?”
“不是。”
“那怎穿成这样?”
陆昭没有解释。老者笑了笑:“罢了,不问了。我家有空房,你们住下便是,不必给钱。”
“该给还是要给。”
“行,听你的。”
二人跟着老者进了村。他家在三棵槐树之后,院落不大,三间瓦房,空着一间。
“就这间,”老者指了指,“床和被褥都有。吃过饭了吗?”
“还没有。”
“我让老婆子做些,你们稍等。”
老者转身离去。
沈昭宁站在院中,望着天空。天色湛蓝,云色洁白,与北地的天,并无二致。
“怎么了?”陆昭问。
“没什么。”
“在想什么?”
“想我娘。”
他没有说话。
“她活着的时候,也住过这样的地方吗?”
“住过。”
她转头看他。
“你娘被禁足之后,住的院子比这还要狭小,”他声音放轻,“我去过,站在墙外看过。高墙耸立,窗棂狭小,她一个人在里面。”
“你去看过?”
“去过。隔着墙,听她自言自语。”
“她说什么?”
“她说,今日太阳好,昭宁有没有晒到太阳。”
沈昭宁喉间一紧,没有作声。
“她说,昭宁今日吃饱了吗,别饿着她。”
她依旧沉默。
“她说,昭宁慢慢长大了,别让她做宫女,让她做暗卫。暗卫不引人注目,能平安活下去。”
“所以,是她安排我做暗卫。”
“是。”
“所以,是你让我做暗卫。”
“是。”
她望着他。他背对着夕阳,半边脸隐在光影里。
“你那时候多大?”
“八岁。”
“八岁,便懂这些?”
“八岁,已经不算小了。”
她不再说话。
老者端着饭菜出来,两碗热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将就吃些,不够再添。”
“够了。”陆昭道。
二人坐在院中用餐。粥很稠,咸菜偏咸,馒头偏硬,却热气腾腾,暖到心口。
“好吃吗?”老者笑着问。
“好吃。”沈昭宁轻声道。
“好吃就多吃点,你们年轻人,太瘦了可不行。”
吃完饭,天色已黑,月亮升上枝头,清辉洒满小院。
沈昭宁坐在门槛上,望着月色出神。
陆昭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
“明日能启程吗?”她问。
“能。”
“到了京城之后,如何打算?”
“入宫,见陛下。”
“他若追问,如何回话?”
“说实话。”
“说实话?”
“嗯。就说名单已到手,萧姒输了。”
“他若不信?”
“不信,便由他不信。”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他若问起你,”他缓缓道,“你如何答?”
“问我什么?”
“为何跟着我。”
“便说,我是你的暗卫。”
“他若不信?”
“不信,便由他不信。”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睡吧,”他道,“明日还要早起。”
御书房内,陆渊坐在案前,翻阅奏折。
太监在门外侍立许久,终是上前低声回禀:“陛下,太子殿下已离开秦州,正往京城而来。”
陆渊头也未抬:“知道了。”
“是否要派人沿途接应?”
陆渊沉默许久。
“不必。”
太监躬身退下。
陆渊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长剑。
他缓缓拔剑,刃面清冷,月光一照,寒光刺眼。
片刻后,长剑归鞘。
“等她回来。”他低声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