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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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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村里歇了一夜,天未亮便动身。
沈昭宁策马跟在陆昭身后,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怀中揣着名单与陈知府给的纸条,纸张轻薄,她用软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生怕损毁。
“距京城还有多远?”她问。
“三日。”
“三日便能到?”
“能。”
她点点头,不再多问。
一路平静行了两日。
第三日正午,他们终于抵达京城。
城门大开,守门士卒上前拦阻。
“什么人?”
陆昭上前一步,将沈昭宁挡在身后:“陆昭。”
士卒一愣,凑近细看,骤然惊变脸色。
“太、太子殿下?”
“嗯。”
士卒慌忙跪倒:“小人有眼无珠,殿下恕罪——”
“起来。”陆昭伸手将人扶起,语气平淡,“无妨。”
二人入城。
城内依旧热闹,街巷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与她离开时并无二致。
可沈昭宁心里,却分明觉得不一样了。
离开时,她只是个听命行事的暗卫,跟在太子身后,不问缘由。
如今她仍是暗卫,却已经问了太多,知道了太多。
陆昭走在前方,步伐不急不缓。她落后三步,如同这十年里的每一天。
可心境,早已天差地别。
行至宫门前,守卫见了陆昭,纷纷跪地行礼。
“殿下回来了。”
“陛下在何处?”
“在御书房。”
“我去见他。”
陆昭迈步前行,沈昭宁紧随其后。
侍卫伸手拦住她:“殿下,暗卫不得入御书房。”
陆昭驻足回身。
他只淡淡看了那侍卫一眼,对方虽垂着头,手却依旧挡在沈昭宁身前。
“她与我一同进去。”
“殿下,这是规矩——”
“规矩,从今日起改了。”陆昭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她跟我一起。”
侍卫手一缩,躬身退至一旁。
二人沿宫道而行。
这条道沈昭宁走过无数次,可从前,她只敢走侧边暗廊。窄小、阴暗,独自一人。
如今她走在正道之上,与陆昭并肩。
她侧头瞥了一眼暗廊入口,一片漆黑,望不见底。
御书房外,太监见了陆昭,连忙躬身通报:“殿下回宫了。”
屋内沉默片刻,才传出一声低沉的应答:“进来。”
陆昭推门而入,沈昭宁跟在他身后。
御书房陈设简单,一案一椅,书架林立。陆渊坐在案后,手中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墨珠凝而未落。
他老了许多。
与离开时相比,鬓边半白,面皮微松,眼窝微陷,气势却依旧慑人。
他看向陆昭,目光久久未动。
笔尖墨珠终于落下,在纸上晕开一团黑影。
“回来了。”他声音沙哑。
“回来了。”
“名单呢?”
“已拿到。”
“萧姒如何?”
“她输了。”
陆渊放下笔,目光从陆昭身上移开,落在沈昭宁脸上,微微一顿。
“她是谁?”
“暗卫。”
“暗卫,不得入御书房。”
“规矩已改。”
陆渊盯着陆昭,眼神锐利如刃。
“你改的?”
“是。”
“谁给你的权力?”
“你给的。我是太子。”
陆渊忽然笑了一下,唇角微扯。
萧姒的笑让人脊背发寒,而他的笑,只让人头皮发麻。
“太子。”他重复一遍,“你倒还记得自己是太子。”
陆昭不言。
“名单拿来。”
陆昭从怀中取出木匣,放在案上。
陆渊打开,一页页翻看,翻至中途,忽然停住。
“这是真的?”
“是。”
“你查证过?”
“查证过。”
陆渊合上木匣,推回一旁。
“既然名单是真的,萧姒已败,你还回来做什么?”
“此乃大燕,我是太子。”
“太子?”陆渊站起身,“你以为,你还是那个稳坐东宫的太子?”
陆昭沉默。
“你离京护送故人之女,一月杳无音信。朝中有人说你叛逃,有人说你投敌,还有人说,你早已死在外面。”
“我未逃,未降,未死。”
“我知道。”陆渊声音放低,“可天下人不知道。”
“谁不知道?”
“满朝文武,天下万民。”
陆昭望着他。
“你此番回来,”陆渊缓缓道,“有人欢喜,更多人,却是不喜。”
“我知道。”
“那你打算如何?”
“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陆渊盯着他许久,终是又笑了笑。
“好。”他道,“你先回东宫。明日上朝,让满朝文武都看看——太子,回来了。”
陆昭转身欲走。
“等等。”
陆昭驻足。
陆渊目光落在沈昭宁身上:“她留下。”
沈昭宁指尖微紧,按住刀柄。
陆昭上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她与我一同走。”
“我有话,要问她。”
“问什么?”
“问她母亲的事。”
御书房内瞬间沉寂。
陆昭寸步不让:“她母亲的事,我都清楚,问我即可。”
陆渊挑眉:“你都知道?”
“是。”
“那你说,她娘是怎么死的?”
“病逝。”
“何病?”
陆昭不语。
“不知道?”陆渊步步紧逼,“你什么都知道,偏偏这件事不知道?”
陆昭依旧沉默。
陆渊越过他,目光直接落在沈昭宁身上:“你说,你娘是怎么死的。”
沈昭宁迎上他的目光,毫无惧色。
“病逝。”
“何病?”
“不知。”
“不知?”陆渊走近几步,几乎站到她面前,“你娘已去十年,你连她因何而死都不知?”
“我知道。”沈昭宁抬眼,“是病逝。”
“何病?”
“不知。”
陆渊站定在她面前,距离极近,近得能看清他眼角的细纹。
“你像极了你娘。”他低声道,“她当年也是这般,问什么,都只闭口不言。”
沈昭宁不答。
“她在宫中这么多年,不争不抢,萧姒害她性命,她也不曾报复,只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是病死的。”
“她不想连累旁人。”
“连累谁?连累你,还是连累他?”陆渊指了指陆昭,“她连累的人,还少吗?”
沈昭宁依旧沉默。
“她死了,你们却都活着。”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你们走吧。”陆渊挥了挥手,转身回案后坐下,“都走。”
陆昭伸手握住沈昭宁的手,转身离去。
行至门口,陆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明日上朝,莫要迟了。”
二人走出御书房。
宫道长而宽阔,红墙高耸。夕阳洒在墙上,色深如凝血。
沈昭宁走在他身侧,手仍被他紧紧握着。他掌心微汗,却始终没有松开。
“你手凉。”他说。
“不凉。”
“凉。”他握得更紧了些,“以后冷了,便告诉我。”
她没有说话。
他们走过宫道,经过值守侍卫,一道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神色各异。
她没有看旁人,只看着他。
“陆昭。”她轻声唤他。
“嗯?”
“你爹……是谁?”
他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再问。
两人并肩走远,红墙在身后渐渐远去。
夕阳西斜,金光铺满宫道,两道身影被拉得很长,紧紧叠在一起。
她的手,依旧被他握在掌心,未曾松开。
御书房内,陆渊坐在椅上,望着案上的木匣,久久未动。
太监在门外侍立许久,终是小声禀道:“陛下,太子殿下已回东宫了。”
陆渊头也未抬:“知道了。”
“明日朝会,诸位大臣恐怕会——”
“让他们说。”
太监不敢再多言。
陆渊起身走到窗前。
夕阳依旧灿烂,宫道之上,那两道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沈蘅的女儿……”他低声自语。
月色未升,他放在窗沿的手,却已不自觉地,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