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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追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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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张掖歇了一夜,天未亮便再度启程。
沈昭宁策马跟在陆昭身后,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怀中揣着陈叔给的那份名单,纸张单薄,她怕不慎损毁,里三层外殿用软布仔细裹了。
“距秦州还有多远?”她开口问。
“五日路程。”
“秦州亦有人接应?”
“是。”
“是谁?”
“到了便知。”
她抬眼望了一眼他的侧脸。晨光落在他眉目间,看上去平静如常,可她追随他十年,分明瞧出——他唇角微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在紧张。”她直白道。
陆昭没有应声。
一路平静行了三日。
第四日傍晚,一行人抵达清水镇。
镇子不大,不过几十户人家,一条主街横贯其中。街上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唯有一条野狗蹲在路口,见了他们,低吠两声,仓皇跑远。
“今夜便在此落脚。”陆昭道。
他们在一间客栈前停马。店门紧闭,窗内透出一点昏黄微光,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陆昭上前叩门。片刻后,门轴轻响,掌柜探出头来。
“客官住店?”
“两间上房。”
“一间即可。”沈昭宁抢先开口。
陆昭侧目看她。
“一间。”她又重复了一遍。
掌柜打量二人一眼,没多问,引着他们上楼。
房间狭小,一桌一床,临窗可见镇外连绵黑影,远山在暮色中蛰伏,如静卧的巨兽。
沈昭宁进屋坐下,陆昭仍立在门口。
“你睡床上。”他道。
“那你呢?”
“我在地上将就。”
“地上寒凉。”
“无妨。”
“你身上也有伤。”
“皮肉小伤。”
“你还在发热。”
他抬手触了触额角:“已退了。”
沈昭宁望着他。月光从窗外漫进来,落在他肩头,清冷淡薄。
“一起睡。”她忽然说。
陆昭微怔。
“床够宽,”她指了指床榻,“一人一半。”
他看了她许久,终是轻轻颔首:“好。”
二人并肩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拳空隙,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月色明亮,静静铺在床榻上。
“陆昭。”她轻声唤他。
“嗯?”
“你母亲……她人呢?”
“不在了。”
“何时的事?”
“我六岁那年。”
“是如何去的?”
陆昭沉默许久,久到她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
“病逝。”他淡淡道。
她没有再追问。
过了一阵,他却主动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她在世时,并不受宠,住在冷宫旁的偏院,常年无人问津。”
顿了顿,他低声续道:
“只有你母亲,会时常去看她,给她送些衣食。她走那日,你母亲哭了许久。”
沈昭宁侧过头看他。他仰面望着帐顶,面上没什么表情。
“我娘……”她轻声呢喃。
“嗯。”陆昭转过头,月光落在他眼底,亮得清晰,“所以,她不只是你母亲,于我而言,亦是半个娘亲。”
沈昭宁喉间微微发紧,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片刻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指尖微凉,她握着,没有松开。
“睡吧。”她说。
“好。”
他闭上眼。
她却睁着眼,看了他许久,才缓缓合上眼。
天尚未亮,沈昭宁便惊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一阵细碎异响惊动。
她睁眼瞬间,手已按上刀柄。陆昭也醒了,躺着未动,目光望向窗外。
“听见了?”他低声问。
“嗯。”
是脚步声,密集而轻,正从镇外逼近,越来越清晰。
陆昭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瞥了一眼。
“有多少人?”她问。
“二十余众。”
“是萧姒的人?”
“是。”
沈昭宁起身,将匕首系在腰间:“从哪个方向来?”
“北边,已将镇子围住。”
“他们知晓我们在此处?”
“应当是。”
沈昭宁看向他:“有人泄密?”
“未必,或许是一路尾随。”
“如今如何打算?”
“杀出去。”
她点头,拔刀出鞘。
二人下楼。客栈内一片死寂,掌柜与客人早已不见踪影,只有门口立着一道身影。
是容。
她三十余岁,眉眼清淡,唇角微垂,手中握着刀。她先看了陆昭一眼,再转向沈昭宁。
“太子殿下,”她开口,“女王命我前来‘请’你。”
“请我,”陆昭语气平淡,“还是杀我?”
“女王不欲杀你,她只要那份名单。”
“名单不在我身上。”
“在她手中?”容的目光落在沈昭宁身上。
沈昭宁不言。
“交出名单,”容道,“我放你们离开。”
“我不信。”沈昭宁道。
容轻轻一笑,笑意浅淡:“你不信我?”
“不信。”
“那便没得谈了。”
容拔刀。沈昭宁亦同时出鞘。
两刃相撞,清脆铮鸣。
沈昭宁出手极快,可容更快。刀锋交击,火星四溅,沈昭宁被逼得连退两步,容步步紧逼。
她手腕微颤,不是畏惧,是对方力气远胜于她。
“你打不过我。”容道。
“我知道。”
“既如此,为何不逃?”
“时候未到。”
“什么时候?”
沈昭宁没有回答,只飞快看了一眼陆昭。
“你走。”她对他说。
“不行。”
“我拖住她,你先走。”
“你敌不过她。”
“我知道,但你可以。”
沈昭宁望着他,目光坚定。
“走。”她再一次说。
陆昭不动。
“走!”她陡然提高声音。
他不再犹豫,转身冲出客栈。
容正要追去,沈昭宁横刀拦在她身前。
“你的对手,是我。”
容看着她,眼神微冷:“你会死。”
“或许吧。”
二人再度缠斗在一起。
刀锋破空,尖啸刺耳。沈昭宁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腕间滑落,她看也不看,继续挥刀。
肩头、腿上接连负伤,她气息渐乱,快要撑不住。
就在此时,镇外忽然传来密集马蹄声。
容微一分神,沈昭宁抓住空隙,一刀划在她肩头。血珠溅出,容踉跄后退。
“你——”
“你受伤了。”沈昭宁平静道。
容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再抬眼时,目光复杂:“你母亲当年也是这般,明明不敌,偏要硬拼。”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她为何不逃。”
“为何?”
“她在等一个人。”
容一怔。
“等谁?”
“等我父亲。”沈昭宁轻声说,“我娘在宫里等了许多年,等他来接她,终究没能等到。”
“你……”
“但我等到了。”她抬眼,“所以我不跑。”
身后传来陆昭的声音:“沈昭宁!”
她不再多言,转身冲出客栈。
陆昭已翻身上马,身后跟着数十名燕国骑兵。
“上来!”他伸手。
沈昭宁握住他的手,借力跃上马背。
二人策马冲突围困,身后容追至门口,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终究没有再追。
冲出清水镇一段路后,马蹄渐渐放缓。
沈昭宁坐在陆昭身后,手扶着他肩头,伤口渗出血迹,滴落在他衣上。
“你受伤了。”他道。
“小伤。”
“流了不少血。”
“死不了。”
他不再多言,继续策马前行。
朝阳升起,金光洒在二人身上,两道影子被拉得很长,紧紧叠在一起。
“你何时叫的人?”她问。
“昨夜,你睡熟之后。”
“你早知他们会来?”
“并不确定,但有备,总好过无备。”
沈昭宁没有说话,手依旧搭在他肩上,没有松开。
“陆昭。”
“嗯?”
“多谢你。”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睡一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她没有应声。
不多时,脑袋轻轻一歪,靠在了他的背上。
他没有再惊动她。
她梦见小时候。
七岁。她站在东宫门口,看着里面。门开着,里面很亮。陆昭坐在桌前写字,抬起头,看见她。
“进来。”他说。
她没进。
他走过来,站在门口。八岁的他比她高半个头,眼睛很黑。
“你来找我?”
她没说话。
“你娘死了。”
她还是没说话。
“以后你跟着我。”
她看着他。
“进来。”他说。
她走进去。
他给了她一块饼。
她吃了三口。剩下的揣怀里。
“你怎么不吃完?”他问。
“留着。明天吃。”
他看着她,没说话。
然后从桌上又拿了一块,塞给她。
“吃。明天还有。”
她醒了。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转过头,看见陆昭骑在马上,背对着她。他的肩很平,背很直,和十年前一样。
她没说话。把手搭在他肩上,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