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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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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在山谷里滞留了三日。
并非不愿前行,而是寸步难行。刺客留下的踪迹被一场大雨冲刷殆尽,陆昭派出去的人几番探查,皆一无所获。萧姒一行人,竟如同凭空消散在了山林间。
沈昭宁坐在帐篷口,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铜钱。钱币老旧,边缘被磨得发亮,她翻来覆去看了整整三日,依旧看不出半点端倪。正面是模糊字迹,背面是细碎纹路,除此之外,再无异常。
“还在看?”
陆昭走近,在她身旁坐下。
“你说这是名单,我瞧不出。”
“你瞧不出,实属寻常。”
她侧过头看他:“那谁能看懂?”
“到了京城,自有人能。”
“是谁?”
陆昭沉默片刻,淡淡道:“你母亲旧识。”
沈昭宁垂眸不语。母亲已逝去十年,她当年的故人,如今还在人世吗?即便还在,又是否愿意出手相助?她无从知晓。
“你不信我?”陆昭问。
“你骗过我。”
他望着她,一时无言。
“你说过,不再欺瞒。”
“此次,是真的。”
她抬眼直视他的双目。他眼底漆黑,深如无月之夜。她追随他十年,怎会读不懂他神色——他在想方设法,让她安心。
“好。”她轻声应下。
第五日,队伍再度启程。
官道愈行愈窄,两旁林木愈发茂密。沈昭宁策马跟在陆昭身后,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手臂上仍缠着布条,是陆昭亲手为她包扎的。伤口不深,可一动,便牵扯着疼。
“距张掖还有多远?”
“三日路程。”
“张掖有人接应?”
“有。”
“是谁?”
“到了便知。”
她不再多问。
三日后,一行人抵达张掖。
张掖是座大镇,远比青石镇繁华。高墙耸立,守军林立,街道两旁商铺客栈鳞次栉比,人来人往,叫卖声、谈笑声交织一片。虽不比京城气派,却也热闹非凡。
陆昭领着她进了一间客栈。店面不大,门口悬着一面破旧旗幡,只潦草写着“客栈”二字,边角早已磨损。
“客官住店?”掌柜抬头问道。
“两间上房。”
“一间。”沈昭宁开口。
陆昭侧目看她。
“一间即可。”她重复。
掌柜打量二人一眼,并未多言,引着二人上楼。
房间狭小,只一张床、一张桌、一扇窗。窗敞开着,窗外是镇中烟火,再远些,便是连绵青山。
沈昭宁进屋,在床边坐下。陆昭立在门口,并未踏入。
“怎么了?”
“只有一张床。”
“嗯。”
“你睡床,我守在地上。”
“不必。”
“你身上有伤。”
“皮肉小伤。”
“你在发热。”
沈昭宁抬手抚上额头,果然有些发烫。
他转身下楼,片刻后端来一盆清水,一块布巾,还有一碗温热的粥。
“先擦擦脸。”他将布巾拧干递到她手中。
她接过擦拭,凉水沁肤,很是舒服。
“手臂。”他开口。
她低头看去,伤口上的布条早已脏污,血迹干涸发硬。
陆昭蹲下身,轻轻解开布条,查看伤口。
“不深,明日便无碍了。”
他重新为她包扎。指尖触到伤口时,她没有躲闪。
“不疼了?”
“嗯。”
他看她一眼,不再多言。
“喝粥。”他将瓷碗递过去。
她接过,小口喝下。粥温热黏稠,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
“你用过了?”
“尚未。”
她把碗递还给他:“你吃。”
“你先。”
“我吃不完。”
他看了看她,终是接过,也饮了一口。
二人并肩坐在床边,一碗粥,你一口我一口,慢慢分食。
窗外天色渐暗,月亮爬上檐角,清辉落在窗台上。
“明日,”他开口,“去见一个人。”
“谁?”
“你母亲的旧人。”
“他是何人?”
“曾是你母亲身边的侍卫。你母亲去后,他便隐居在张掖。”
“他还活着?”
“活着。”
“他肯帮我?”
“他欠你母亲一条命,必会相助。”
沈昭宁不再说话,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铜钱。月光落在钱币上,亮得有些刺眼。
次日,陆昭带她来到镇后一间破屋。
屋子狭小,半面墙已然坍塌,屋顶瓦片也零落不少。门虚掩着,屋内一片昏暗。
“有人在吗?”陆昭扬声唤了一句。
屋内静了片刻,才传出一道沙哑嗓音,如同砂纸磨过枯木:“谁?”
“陆昭。”
屋内又是一阵沉默,随后,一个老者缓步走了出来。
他年约六旬,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如同刀刻。左腿微跛,行走间微微摇晃。他先看了看陆昭,目光随即落在沈昭宁脸上,顿住了。
“像……”老者低声道,“真像。”
“像谁?”沈昭宁问。
“像你母亲。”
沈昭宁的手悄然按上刀柄。
“你是何人?”
“旁人都叫我陈叔,曾是你母亲的贴身侍卫。”
“你认识我母亲?”
“认识,追随了她十五年。”
沈昭宁沉默片刻,自怀中取出那枚铜钱,递了过去:“你可认得这东西?”
陈叔接过铜钱,反复翻看,粗糙的指尖在钱币纹路上来回摩挲。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
“是。”
“她早料到,你会来。”
“她并未与我说过。”
陈叔沉默良久,转身进屋,不多时,拿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走了出来。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字迹,细看之下,竟是一排排人名。
“这是什么?”沈昭宁心头一紧。
“是你母亲留下的名单,”陈叔声音低沉,“萧姒安插在大燕境内的所有暗探。”
沈昭宁一怔。
“这枚铜钱,”陈叔继续道,“是开启这份名单的钥匙。若无它,这张纸不过是一张无用废纸。”
他将铜钱与纸一同交还沈昭宁。
“你母亲曾交代,若她遭遇不测,便由她的女儿来取这份东西。她未曾明说你名姓,可我一见便知,你是沈昭宁。”
沈昭宁紧紧攥着铜钱与纸张,指节泛白。
“我母亲还说了什么?”
陈叔望着她,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她说,莫要报仇,好好活着,便足够了。”
沈昭宁垂眸,没有应声。
“她还说,”陈叔声音压得更低,“太子,可以信任。”
沈昭宁猛地转头看向陆昭。他立在她身后,神色平静,一言不发。
“你与我母亲相识?”
“认识。”陆昭轻声道,“五岁那年,她曾教我执笔写字。”
沈昭宁不再多问,将铜钱与名单仔细收入怀中。
“走。”
“去哪?”
“京城。”
二人离开陈叔的破屋,沿路返回客栈。
街上行人往来,沈昭宁走在陆昭身侧,手依旧按在刀柄上。
“你一早便知晓,这铜钱是钥匙。”她开口。
“是。”
“你也一早便知,名单在陈叔手中。”
“是。”
“所有事,你都一清二楚。”
“是。”
“既如此,为何不直接告知我?”
陆昭停下脚步,回身看她:“若我一早告诉你,你会如何?”
沈昭宁默然。
“你会立刻去找萧姒寻仇,”他语气平静,“你会死。”
“死又如何?”
“没如何。”他望着她,目光认真,“只是,我不想你死。”
她与他对视,片刻后又问:“你还有事瞒着我。”
陆昭没有否认。
“你答应过,不再骗我。”
良久,他才轻声道:“到了京城,你便会知晓。”
她不再追问。
二人继续前行,夕阳西斜,金光洒满长街。
她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未曾松开。
御书房内,陆渊坐在案前,翻阅着奏折。
太监在门外侍立许久,终是小心翼翼上前:“陛下,太子殿下一行人,已抵达张掖。”
陆渊头也未抬:“知道了。”
“是否要派人暗中接应?”
陆渊沉默片刻。
“不必。”
太监躬身退下。
陆渊起身,行至窗前。夕阳将宫道染成一片金红。
“沈蘅的女儿……”他低声自语。
月色尚未升起,可他搁在窗沿上的手,却不自觉地,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