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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烬余 江城的初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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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的初夏,风总是带着一种黏腻的湿热。
别墅花园里,草木疯长。修剪整齐的冬青篱笆绿得发亮,草坪上的露珠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寒光,连角落里的月季都开出了层层叠叠的粉花。这里的一切都生机勃勃,充满了人间烟火的余温,唯独站在中央的那个人,像是从地狱里捞出来的,周身萦绕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
陆知夏站在喷泉池边,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
火光闪烁间,她轻轻吸了一口,然后微微仰头,吐出一团朦胧的烟圈。那圈烟雾在清冷的空气中缓缓散开,与周围浓郁的绿意格格不入,像是一道被强行割裂的伤口。
她穿了一条黑色的丝绒吊带长裙,料子顺滑,紧贴着曲线,将她玲珑有致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不再是此前那个穿着宽松卫衣、眼神空洞的囚徒,此刻的陆知夏,皮肤冷白,睫毛纤长,眼尾微微上挑,渐深的烟熏妆让她眼底的阴鸷藏都藏不住。她涂了一支正红色的口红,在日光下,那抹红像极了她亲手划在林砚心口的那道伤,浓烈、刺眼,且带着致命的诱惑。
她漫不经心地踩着碎石子路,每一步都走得极缓,手里的烟燃得很慢,灰烬落在黑色的裙摆上,无声地熄灭,化作一粒焦黑的尘埃。
就在这时,别墅那扇厚重的雕花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一道高挑的身影走了出来。
江屿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套装,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她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遮阳伞,伞面收拢,像是一件优雅的武器。她走到陆知夏身后,看着她背对自己望着喷泉的背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又带着几分欣赏的笑。
“林砚找你找得快疯了,整个江城的地下网络都被她掀翻了,你倒是好,在这里闲情逸致赏花。”
陆知夏闻言,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缓缓地侧过了脸。
日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精致的下颌线。她轻轻吐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那双眼睛不再是死寂的灰暗,而是淬了冰的利刃,眼神犀利得几乎能穿透人心。
“让她找。”
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病态的慵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找疯了才好。”
江屿挑了挑眉,走上前,上下打量着陆知夏。
不得不说,眼前的这个女人,太有魅力了。
那种魅力是混合了破碎感与攻击性的。她不再是那个被林砚囚禁在牢笼里唯唯诺诺的囚徒,她找回了她的锋芒,甚至比从前更甚。黑色的丝绒衬得她肌肤胜雪,红唇微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进”却又“引人沉沦”的矛盾气场。
“你怎么突然想通了要来我这边?”江屿站定在她面前,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眸,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欲,“以林砚的能力,你以为这世上还有谁敢藏得住你?”
陆知夏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她抬手,用指尖轻轻弹了弹烟灰,烟灰簌簌落下。
“林砚害得我家破人亡,我自然要同她作对。”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至于你……”
她话锋一转,眼神微微眯起,上下扫视了一圈江屿,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带着几分轻佻的打量。
“江小姐,你觉得,我现在还会怕吗?”
江屿被她看得心头一荡,随即一股更强烈的征服欲涌了上来。她上前一步,一把伸出手,强硬而亲密地搂住了陆知夏纤细的腰肢。她的手掌滚烫,隔着薄薄的丝绒,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下细腻的肌肤。
江屿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陆知夏的耳垂,声音低沉而磁性,带着危险的蛊惑:“可你忘了,我也喜欢你?”
空气瞬间凝滞。
陆知夏的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她就放松了下来。她甚至顺势往江屿怀里靠了靠,抬手抬起,用指尖轻轻划过江屿的下颌线,动作妩媚而挑逗。
“喜欢我的人从这里排到了巴黎,江小姐不如排个队?”
她的语气慵懒至极,眼神里却没有半分真情实感,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算计。
江屿被她逗笑了,笑声低沉而磁性。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被这突如其来的挑逗撩得心头发烫。她收紧了搂住陆知夏腰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眼神里的欲望几乎要溢出来。
“我不爱排队,”江屿盯着她那双红唇,俯身凑近,在她耳边吐气,“我爱插队。”
陆知夏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直起身,双手轻轻搭在江屿的肩膀上,微微用力,将她推开了些许,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她歪着头,玩味地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江小姐,”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却带着疏离,“你这样,游戏可不好玩了。”
江屿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呼吸都有些急促。她太清楚陆知夏在做什么了,她在玩火,而自己,竟然甘之如饴。
她缓缓松开了手,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袖口,脸上的欲望褪去了几分,多了几分欣赏。
“也是。”江屿看着她,目光灼灼,“林砚,我们总要慢慢玩。”
陆知夏没再接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了远处的黑暗。她将烟蒂摁灭在喷泉池边缘的石雕上,火星在瞬间熄灭,只剩下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别墅内。
林砚坐在车里,指尖因为用力握着方向盘而泛出惨白。
她已经在这个小区门口守了三个小时了。
从深夜到凌晨,再到晨曦微露。
助理发来的每一条消息,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她心上反复割着。
“林小姐,监控查到了,车子出了城郊高速,往南边去了,但信号断了。”
“林小姐,我们查了她的账户,没有任何异动。”
“林小姐,她的手机一直关机。”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就像是陆知夏凭空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林砚猛地踩下油门,车子如离弦之箭般驶出小区,朝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她没有回那栋空荡荡的别墅。
那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让她觉得窒息。每一个角落都留着陆知夏的影子,她走过的路,坐过的沙发,甚至是她用过的杯子,都在无声地嘲笑着林砚的愚蠢与天真。
她要去一个地方。
一个属于她们两个人,曾经充满了阳光和笑声的地方。
车子在老旧的居民楼下停下。
这里是她们刚在一起时租的小公寓,不大,只有几十平米,却是陆知夏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个早已破碎的家之外,唯一给过她温暖的港湾。
林砚跌跌撞撞地跑上楼,钥匙插进锁孔,手指抖得厉害,好几次才插进去。
“咔哒”一声,门开了。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洗衣液和淡淡栀子花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砚的眼泪,瞬间决堤。
房间不大,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
书桌上放着她们一起看过的书,墙上贴着陆知夏随手画的简笔画——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林砚是只猪。”
衣柜里,还挂着陆知夏几件浅色的睡衣和裙子。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的陆知夏笑得眉眼弯弯,依偎在她怀里,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温暖得能溢出来。
林砚一步步走进去,像是踩在云端,脚步虚浮。
她走到床边,轻轻坐下。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还是陆知夏喜欢的豆腐块样式。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床单,仿佛还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余温。
她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时的她们,还没有这么多仇恨,没有这么多痛苦。
那时的陆知夏,还是个眼里有光的小姑娘,会因为她做的一碗西红柿鸡蛋面而开心得跳起来,会在下雨天撑着一把小伞陪她走回家,会把热乎乎的小手塞进她的衣兜里取暖。
“林砚,”陆知夏曾经趴在她的腿上,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好。”那时的林砚,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可现在。
承诺成了笑话。
林砚蜷缩在床上,将脸埋进陆知夏留下的枕头里,终于忍不住,发出了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那声音破碎而绝望,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在深夜的旧居里,舔舐着自己流血的伤口。
她想念陆知夏。
想念那个会在她身边叽叽喳喳,会跟她分享喜怒哀乐,会在她睡着时偷偷给她盖被子的陆知夏。
而不是现在这个,用最温柔的手段,给了她最致命一击的复仇者。
“陆知夏……”
她哽咽着,一遍遍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嘶哑,“你回来……我错了……”
“我什么都给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回来好不好……”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
她像个迷路的孩子,在这座充满回忆的牢笼里,绝望地寻找着那一抹再也回不来的身影。
而此刻,城南的海边别墅里。
陆知夏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翻涌的蔚蓝海浪。
江屿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窝,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陆知夏没有回头,她看着窗外那片无垠的深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决绝的弧度。
“在想,”她轻轻抚摸着江屿放在她腰上的手,语气平静无波,“林砚,现在是不是也像我当初一样,觉得这世界,只剩下一片漆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