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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乖顺的伪装 日子在别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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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别墅死寂的沉默里,缓缓滑过半个月。
腹部的伤口在精心养护下,慢慢愈合,起初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挪动都带来的钻心剧痛,渐渐变得微弱,只剩下伤口处紧绷的牵扯感。林砚向来隐忍,即便伤口再疼,也从不在陆知夏面前流露半分,依旧每日按时准备三餐,安静地待在别墅里,不多说一句话,却也始终没松开那道锁住别墅大门的锁。
陆知夏也彻底安静了下来。
那段歇斯底里的挣扎、满眼的恨意与尖锐的嘲讽,渐渐从她身上褪去。她不再砸东西,不再试图冲撞房门逃离,每日只是安静地待在客厅,或是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三餐准时吃,夜里按时回房间休息,乖顺得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眼底的戾气淡了许多,只是依旧沉默,极少与林砚对视,两人共处一室时,空气总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却再没有过此前那般激烈的冲突与撕扯。
林砚看在眼里,心底五味杂陈。有松了口气的庆幸,庆幸陆知夏终于不再用极端的方式折磨自己,也有挥之不去的酸涩,她清楚,陆知夏的乖顺,从来不是因为放下了仇恨,只是被逼无奈的妥协。
这天清晨,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落在陆知夏安静的侧脸上,褪去了她周身的冰冷,多了几分柔和。林砚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久病初愈的沙哑:“今天我要去医院拆线。”
陆知夏闻言,身子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砚攥了攥手心,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平静的脸上,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情绪,却只看到一片沉寂。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没说多余的话,只是叮嘱道:“我很快回来,你在家乖乖待着,不要胡思乱想。”
说完,林砚转身拿起玄关处的外套,动作依旧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牵扯到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她走到门口,握住门锁的手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坐在原地的陆知夏,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担忧,最终还是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医生小心翼翼地拆开林砚腹部缠绕的纱布,露出底下已经愈合、却依旧狰狞的粉色疤痕。针线被一根根抽出,轻微的刺痛感传来,林砚面不改色,全程一言不发,脑海里却全是陆知夏安静的模样。
“伤口愈合得不错,后续注意护理,不要剧烈运动,疤痕会慢慢淡化。”医生一边收拾器械,一边叮嘱道。
林砚微微点头,道了声谢,穿上衣服,便匆匆往别墅赶。她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只有看到陆知夏安安静静待在那里,才能彻底放下心来。
赶回别墅时,大门紧闭,屋内依旧是她离开时的模样。陆知夏坐在沙发上,看到她回来,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她对视。
那是事发之后,陆知夏第一次主动直视她的眼睛。没有恨意,没有抵触,只有一片平静,平静得让林砚心里莫名一颤。
“拆完线了?”陆知夏率先开口,声音轻轻的,褪去了所有锋芒。
林砚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嗯,愈合得很好。”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阳光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气氛却不再像此前那般压抑。
陆知夏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沙发的面料,沉默了许久,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再次抬起头,看着林砚,一字一句地说道:“林砚,我不会再跑了。”
林砚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眼底满是错愕。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陆知夏的目光依旧平静,语气平淡却认真,“我知道,你是怕我出去糟蹋自己,才把我锁在这里。我承认,我恨你,这份恨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但是我不会再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报复你了,不值得。”
她顿了顿,眼神坚定:“我向你保证,我会乖乖待在这里,好好吃饭,好好生活,不会再想着逃离,你不用再把我锁在这栋别墅里了。一直关着我,对我们两个人来说,都是折磨。”
林砚站在原地,看着陆知夏眼底的认真与决绝,心脏狠狠一颤。她盼这一天盼了太久,盼着陆知夏能不再极端,盼着她好好的,可当真的听到这句话时,她却又满心忐忑。
她太怕这只是陆知夏的权宜之计,太怕自己一旦松开束缚,她就会再次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再也找不回来。
可看着陆知夏眼底褪去所有浮躁与戾气的平静,林砚又不得不相信。这段时间的相处,她看得出来,陆知夏是真的安定了下来,不再是此前那个满心只有仇恨与逃离的模样。
一直将她囚禁在别墅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强行困住她的人,却困不住她的心,只会让两人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让她心底的仇恨越来越深。
林砚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满是挣扎后的妥协。她缓缓走到玄关处,伸手拿起放在柜子上的钥匙,那是锁住别墅大门的钥匙,半个多月来,她从未离身。
“我信你这一次。”林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陆知夏,我把自由还给你,别墅的大门不会再锁,你可以随意进出。但我希望你记住你说过的话,不要再做伤害自己的事。”
说完,她将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转身走上了二楼。她不敢再看陆知夏的眼睛,怕自己会反悔,更怕自己赌输了。
陆知夏看着柜子上的钥匙,又看着林砚决绝上楼的背影,眼底平静的深处,闪过一丝极快、极淡的复杂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没有立刻起身去拿钥匙,依旧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直到傍晚时分,才缓缓起身,走到玄关处,拿起了那串钥匙。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钥匙,陆知夏的指尖微微颤抖,她攥紧钥匙,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紧闭的卧室门,眼神复杂难辨,随即不再犹豫,轻轻打开了别墅的大门。
晚风裹挟着夜色,扑面而来。门外是阔别半个多月的自由天地,是不再被囚禁、不再被束缚的世界。
陆知夏没有丝毫留恋,抬脚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像是早已谋划好了一切,脚步从容地走出别墅小区,路边停着一辆早已等候在此的车。车门打开,她弯腰坐了进去,车子立刻发动,悄无声息地驶入夜色之中,朝着远离别墅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逃离,而是她这段时间隐忍乖顺,精心策划好的退路。她太了解林砚的偏执与心软,知道只要自己表现出足够的安定与妥协,林砚终究会放下戒备,还给她自由。
而她要的,从来不是在这栋充满痛苦回忆的别墅里苟且,而是彻底逃离林砚,逃离这份让人窒息的爱恨纠缠,再也不要出现在林砚的世界里。
别墅内,林砚坐在卧室的床边,背脊绷得笔直,丝毫不敢松懈。
她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睁着眼凝视着黑暗。耳朵竖得极高,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错过楼下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陆知夏起身的脚步声、翻动书页的沙沙声、甚至是她轻轻叹气的气息,她都要牢牢捕捉。
每多安静一分,她悬在半空的心就往下落一寸。
半个多小时里,楼下始终安安静静,没有异动,没有声响。
林砚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紧绷的肩线终于微微松懈。她抬手按住仍有些发紧的伤口,指尖微微发抖,心底竟泛起一丝近乎卑微的庆幸。
她赌赢了。
陆知夏真的留下了。
她没有骗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砚眼眶就先一步发烫。她这些天忍着疼、忍着怕、忍着所有愧疚与不安,像守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守着这座房子、守着里面那个人,原来不是一厢情愿。
她甚至开始隐隐奢望,也许再久一点,再耐心一点,陆知夏心里的冰,总能化开一角。
林砚撑着床沿,想慢慢起身,下楼看一眼,确认她安安稳稳地在客厅,她才能真正安心。
可就在双脚刚落地的瞬间,她整个人猛地一僵。
不对劲。
太安静了。
安静到……不像有人在。
以往陆知夏在楼下,哪怕一动不动,空气里都像悬着一道浅浅的呼吸,一种无形的存在感,让这栋空旷的别墅不至于像一座死宅。
可现在,整栋房子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没有温度,没有气息,没有她。
那一瞬间,一种冰冷的、带着腥气的恐慌,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爬,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
林砚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顾不上伤口,顾不上疼痛,甚至顾不上自己还没完全愈合的身体,猛地从床边站起。动作太急、太猛,腹部刚拆完线的伤口像是被人狠狠一把撕开,尖锐的剧痛瞬间炸开,疼得她眼前一黑,腿一软,几乎直接跪倒在地。
可她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
陆知夏不在了。
她踉跄着扑到卧室门口,手忙脚乱地拧开门锁,连拖鞋都跑掉了一只,赤脚踩在冰冷的楼梯台阶上,凉意刺骨,却远不及心底的寒意万分之一。
楼梯不长,她却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疼得浑身发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内里的衣衫。她扶着扶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下冲,脑海里一遍遍闪过陆知夏白天那双平静的眼睛,每回想一次,心口就被狠狠扎一下。
那不是妥协。
那是伪装。
是圈套。
客厅一片漆黑。
林砚颤抖着手按开吊灯,刺眼的白光瞬间洒满整个房间,空荡荡的沙发,整齐的地毯,干干净净的桌面,一切都和白天一模一样,完美得像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
没有人。
没有陆知夏。
她的呼吸骤然一滞,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连空气都吸不进来。耳边嗡嗡作响,全世界的声音都在退远,只剩下自己剧烈得近乎撕裂的心跳声,“咚咚、咚咚”,每一下都撞得胸腔发疼。
她挪着发软的腿,一步步走向玄关,每一步都重如千斤。
柜子上,空空如也。
那串她亲手放下的钥匙,不见了。
别墅大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细窄的缝隙,夜风从外面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她身上,冷得她浑身一颤。
“陆知夏?”
她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无人应答。
“陆知夏!”
她提高声音,尾音控制不住地发抖,带着一丝濒临崩溃的祈求。
空旷的别墅里,只有她自己的回声,冷冷地撞在墙壁上,再弹回来,一遍遍地提醒她——
她走了。
她真的走了。
林砚猛地扑到门口,用尽全力一把推开大门,夜风瞬间扑面而来,刮得她脸颊生疼。小区的道路寂静无人,路灯昏黄,拉长了孤零零的树影,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陆知夏——!”
她终于控制不住,失声喊了出来,声音撕心裂肺,带着绝望的哭腔,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她这辈子从未如此失态过。
商场上再大的危机、再重的打击,她都能面不改色、冷静布局;腹部被刺伤、血流不止的时候,她都能咬着牙一声不吭,独自处理伤口。
可此刻,她像个彻底被抽走脊梁的人,扶着门框,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膝盖一软,顺着门框缓缓往下滑去。
腹部的伤口被剧烈的动作扯得生疼,温热的痛感顺着伤口蔓延开来,她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心口那一处,比身上任何一处伤都要疼上百倍、千倍。
疼得她喘不上气,疼得她眼眶发烫,疼得她控制不住地掉眼泪。
她被骗了。
她竟然真的信了。
她竟然真的以为,陆知夏愿意留下来,愿意给她一次弥补的机会。
那些安静的陪伴,那些收敛的锋芒,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睛,全都是假的。全都是为了这一刻,为了彻底逃离她,而演的一场戏。
她像个傻子一样,亲手解开了锁,亲手交出了钥匙,亲手把她送出了自己的世界。
一股巨大的、吞没一切的恐慌,瞬间将她淹没。
她不敢去想,陆知夏去了哪里。
不敢去想,她是不是又要回到那些混乱肮脏的地方,用伤害自己的方式继续报复。
不敢去想,她这一走,是不是这辈子,都再也不会见她。
一想到陆知夏可能就此消失在人海,再也找不到,再也看不见,林砚就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崩塌,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失去她了。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比当初被她捅伤在地、血流不止时,还要绝望。
比知道她恨自己入骨、恨不得她死时,还要崩溃。
林砚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崩溃的呜咽,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砸在手背上,滚烫,又迅速被夜风吹得冰凉。
她撑着最后一点神智,颤抖着摸出口袋里的手机,指尖抖得完全不听使唤,屏幕按了好几次都亮不起来,好不容易解锁,手指在联系人上滑动,连“助理”两个字都看不清。
“喂……”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的声音彻底破音,嘶哑得不成人形,带着浓重的哭腔,“找……去找陆知夏……”
“把所有人都派出去,全城搜,每个路口,每个车站,每个酒店,她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
“我要找到她,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找到她——”
她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乱,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情绪彻底失控,压抑了许久的恐惧、愧疚、绝望、慌乱,在这一刻全盘崩裂。
电话那头的助理被她这从未有过的崩溃模样吓得不轻,连声应下,立刻调动所有人力,连夜展开搜寻。
林砚握着手机,缓缓滑坐在门口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框,夜风不断吹在她身上,浑身发冷,伤口疼得发麻,可她却丝毫感觉不到。
她只知道,陆知夏走了。
走得干干净净,毫无留恋。
一夜时间,漫长如一生。
整个城市被翻了个底朝天,监控一遍遍排查,所有可能的落脚点一一搜索,可陆知夏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在小区监控里留下一个模糊的身影,坐上一辆无牌车辆,避开所有探头,彻底消失在城郊的夜色里。
原来从她开始安静乖顺的那天起,一切就已经计划好了。
她算准了林砚的心软,算准了她的愧疚,算准了她的偏执与不舍,一步步引诱,一步步放松她的警惕,最后一击即中,全身而退。
林砚坐在冰冷的客厅地板上,从深夜坐到天亮,一夜未眠,一动不动。
眼底布满通红的血丝,脸色惨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整个人憔悴得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手机一次次亮起,传来的全都是让人绝望的消息:
“林小姐,机场没有。”
“火车站没有。”
“客运站没有。”
“她以前去过的地方,全都找过了,没人见过她。”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她心上。
林砚缓缓闭上眼,眼泪再次无声滑落。
她守着这栋空荡荡的别墅,守着一句虚假的承诺,守着一身未愈的伤口,和一颗彻底破碎的心。
她曾以为,囚禁是牢笼。
现在才明白,陆知夏在,这才是家;陆知夏走了,这里才是真正的囚笼。
无边无际,无处可逃。
“继续找……”她对着电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偏执,“找遍天涯海角,也要把她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