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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归舟 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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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冲破云层,舷窗外的云海翻涌如浪,将加州的阴霾与血色彻底隔绝在身后。
林砚靠在头等舱的座椅上,偏头看向窗边的陆知夏。她穿着一身米白色的针织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侧脸的线条依旧柔和,却再也寻不到半分往日的笑意。
从登机到现在,三个小时,陆知夏没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正眼看过林砚一眼。她安静地望着窗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僵硬,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瓷偶。
林砚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飞机起飞时的颠簸让她下意识蹙了蹙眉,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
她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条薄毯,犹豫了许久,才轻轻搭在陆知夏的腿上。指尖刚触碰到她的膝盖,陆知夏就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挪开了腿。
毯子滑落,轻飘飘落在地上。
林砚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的温度仿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抗拒抽干了。她垂眸看着地上的毯子,喉间泛起一阵涩意,最终还是弯腰,默默将毯子捡起来,叠好放回原处。
“不用了。”
终于,陆知夏开了口。声音很轻,很哑,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一块浸了冰水的玻璃,碎得没有一丝温度。
林砚的心猛地一揪,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比如“别冷着”,比如“我只是担心你”,可话到嘴边,却被陆知夏接下来的动作堵了回去。
陆知夏从座位上起身,没有看她,径直走向经济舱的区域。
“知夏。”林砚下意识叫住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坐这里,我……”
“不用。”陆知夏打断她,脚步没停,甚至没回头,“我喜欢坐那里。”
经济舱的座位狭窄拥挤,和头等舱的舒适宽敞判若云泥。林砚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融入经济舱的人群,看着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知道,陆知夏是故意的。
故意远离她,故意待在拥挤嘈杂的经济舱,故意用这种方式划清界限。就像回国后,她执意搬到客房,故意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到最宽,仿佛只要这样,就能把那些血淋淋的过往、那些爱恨交织的牵绊,统统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飞机平稳地飞行着,机舱里响起空姐温柔的播报,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准备发放餐食。
林砚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望着经济舱的方向。陆知夏没有要餐食,只是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仿佛整个机舱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林砚抬手按了按眉心,疲惫感铺天盖地而来。伤口的痛、心里的痛、连日来的奔波与煎熬,交织在一起,让她的视线都有些模糊。
她想起回国前,助理跟她说的话:“林小姐,陆小姐现在的状态很不好,您别逼她,慢慢来。”
慢慢来。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她看着陆知夏蜷缩的背影,想起往日里,这个女孩总是黏着她,会窝在她的怀里看电影,会把好吃的草莓一个个喂到她嘴边,会笑着跟她分享身边的趣事,会抱着她的胳膊撒娇:“林砚,我们以后要养一只猫,好不好?”
那时的阳光暖融融的,洒在两人身上,空气里都是甜腻的味道。可如今,那只猫还在江州的别墅里等着她们,那个约定却成了扎在两人心头最尖的刺。
飞机落地时,已是傍晚。
江城的天空飘着细雨,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带着湿冷的寒意。林砚走出机舱,助理早已在机场等候,手里拿着伞和行李,快步迎上来:“林小姐,陆小姐……”
“让她自己走。”林砚打断助理,目光越过人群,看向陆知夏。她正低头系着鞋带,动作很慢,很刻意,仿佛不想和林砚有任何肢体接触。
林砚没再说话,只是撑着伞,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她。
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混合着机场的人声,显得格外嘈杂。陆知夏终于系好鞋带,起身,拿起自己的背包,径直走向出口,没有看林砚一眼。
林砚跟在她身后,脚步有些虚浮。腹部的伤口因为走路的牵扯,传来一阵钝痛,她咬着牙,不让自己表现出异样。
上车后,车厢里陷入了死寂。
司机熟练地开着车,雨刷器来回摆动,刮去车窗上的雨珠,却刮不掉车厢里压抑的氛围。陆知夏坐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面无表情。
林砚坐在后座,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心里百转千回。
回国后的第二天,她们就回到了林砚在江州的别墅。那是一栋带庭院的独栋别墅,装修是陆知夏喜欢的暖白色调,客厅里摆着她们一起挑选的沙发,阳台上挂着陆知夏亲手织的挂毯,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模样。
可陆知夏却在当晚,收拾了行李,搬到了二楼的客房。
她没有收拾自己的东西,只是把属于她的衣物、书籍、小摆件统统装进箱子,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林砚站在楼梯口,看着她把箱子放在客房门口,看着她关上门,反锁,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和陆知夏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扇门,而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此后的日子,两人就像真正的室友,住在同一栋别墅里,却有着最陌生的距离。
陆知夏从不出现在林砚的书房,林砚处理工作时,她就躲在客房里,要么安静地坐着,要么翻着一本本旧书,书页翻得很慢,像是在刻意消磨时间。
吃饭时,陆知夏会自己下楼,走到餐厅,盛一碗饭,夹几筷子菜,就回到客房吃,从不和林砚同桌。林砚会特意做她喜欢的糖醋排骨、草莓蛋糕,可那些食物放在餐桌上,一整天都不会动一口,最后被林砚默默收进冰箱。
林砚试过很多次,想要靠近她。
早上,她会把温热的牛奶和三明治放在陆知夏的房门口,轻声说:“知夏,吃点东西吧,别饿着。”可回应她的,永远是一片死寂,直到牛奶变凉,三明治变硬,才被陆知夏默默收进房间。
她试过带陆知夏出去,去她们曾经一起去过的公园,去那家她最喜欢的甜品店,去江边看日落。可每次,陆知夏都毫不犹豫地拒绝。
“不去。”
“我不想动。”
“你自己去。”
拒绝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像一把把小刀子,一下下割在林砚的心上。
有一次,林砚看到陆知夏在阳台发呆,手里拿着那只她们一起买的猫咪玩偶,玩偶的耳朵已经被磨得有些旧了。林砚走过去,轻声说:“知夏,我们把它洗一洗吧,脏了。”
陆知夏猛地将玩偶扔在地上,抬头看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冰冷的厌恶:“别碰我的东西。”
玩偶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林砚的脚步顿住,看着地上的玩偶,看着陆知夏泛红的眼眶,最终还是弯腰,默默把玩偶捡起来,放在一旁的柜子上。
那之后,林砚再也没主动碰过陆知夏的任何东西。
车子缓缓驶入别墅区,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车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陆知夏率先推开车门,撑着伞走进别墅,没有回头。
林砚跟在她身后,走进客厅。
客厅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线洒在地板上,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冰冷。陆知夏脱下鞋子,放在玄关,径直走向楼梯,准备回客房。
“知夏。”林砚叫住她,声音有些沙哑,“今晚我做了你喜欢的红豆粥,喝一碗再睡吧。”
陆知夏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不用了,我不饿。”
“就喝一小碗。”林砚往前走了一步,腹部的伤口传来一阵剧痛,她下意识捂住肚子,眉头紧紧蹙起。
陆知夏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捂着肚子的手上,眼神动了动,却依旧没有一丝波澜,转身继续上楼,只留下一个冰冷的背影。
“陆知夏!”
林砚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这是回国后,她第一次这样叫她的名字,带着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心疼和愤怒。
陆知夏的脚步彻底停住,缓缓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着林砚,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你到底要怎么样?”林砚往前走了两步,离她只有几步之遥,“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可你不能这样折磨自己,也不能这样折磨我。”
“陆知夏,你看着我。”
陆知夏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林砚的脸上,仔细地打量着她。林砚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捂着肚子的手还在微微颤抖,显然是伤口又疼了。
可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心疼,只有冰冷的疏离。
“我怎么样,与你无关。”陆知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林小姐,我们现在只是室友,你管好你自己,不用管我。”
“室友?”林砚笑了,笑声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心酸,“陆知夏,你告诉我,我们怎么可能只是室友?你忘了吗?我们一起在加州的海边看日落,一起规划未来,你说过,你要永远陪着我,你说过……”
“我没说过。”陆知夏打断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却很快被冰冷掩盖,“那些都是你编造的,是你为了达到目的演的戏,我怎么可能记得?”
“演戏?”林砚的心像是被狠狠刺穿,她看着陆知夏,眼眶泛红,“陆知夏,那些日子是真的,我的感情是真的,我对你的好,也是真的!”
“真的?”陆知夏笑了,笑声里带着浓浓的嘲讽,“林小姐,你觉得我会信吗?你接近我,是为了复仇,你步步紧逼、设下圈套,亲手逼死了我父亲,亲手毁了整个陆家。你用谎言编织了一场美梦,然后亲手把我推入地狱,现在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恨意和痛苦:“林砚,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林砚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嘴唇微微发抖,一句话也辩解不出来。
陆则衍的死,不是意外,不是被逼到绝境后的自我选择,就是她亲手害死的。
从布局到收网,从施压到断尾,每一步都是她亲自操盘,每一环都精准对准陆则衍的命门。她要的从不是简单的道歉与赔偿,她要的,就是陆知夏父亲的性命,就是陆家彻底覆灭。
她无话可辩。
“代价?”陆知夏一步步走近,眼底的猩红几乎要溢出来,声音轻得发颤,却字字淬着血,“我父亲的命,我家破人亡,就是你复仇路上的代价,对不对?”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想要推开林砚,却在触碰到她肩膀的那一刻,停住了。林砚的肩膀很凉,带着刚从外面回来的湿冷,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陆知夏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脑海中瞬间闪过婚礼那天,匕首刺入林砚腹部的画面,闪过林砚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闪过她不顾伤势,执意要带她回国的模样。
可下一秒,父亲绝望坠楼的画面、陆氏集团轰然倒塌的新闻、那些被谎言掩盖的日日夜夜,又涌了上来,将那一丝转瞬即逝的心疼彻底淹没。
她猛地收回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眼神重新变得冰冷。
“别再跟我说这些了。”陆知夏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我累了,要去休息了。”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上楼梯,走进客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反锁。
林砚站在原地,听着那声沉重的关门声,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腹部的伤口越来越痛,她扶着旁边的鞋柜,缓缓蹲下身,双手紧紧抱住膝盖,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确实罪有应得。
她无权辩解,无权求原谅,甚至无权奢求陆知夏对她有半分好脸色。
她可以忍受陆知夏的冷漠,可以忍受她的拒绝,可以忍受日复一日的孤独,可她无法忍受陆知夏这样彻底地封闭自己。
她怕,怕陆知夏就这样一直沉浸在痛苦里,怕她永远走不出那段阴霾,怕她真的就这么毁了自己。
客厅里的灯光依旧亮着,暖黄色的光线洒在蹲在地上的林砚身上,却显得格外凄凉。她蹲了很久,直到腹部的疼痛稍微缓解,才慢慢站起身,扶着墙壁,一步步走向厨房。
她看着冰箱里,自己早上做的红豆粥,还温着。那是陆知夏小时候最喜欢喝的粥,林砚特意查了食谱,熬了很久,想要让她暖暖胃。
可现在,这碗粥,恐怕又要凉了。
林砚打开冰箱,把粥端出来,盛了一碗,放在餐桌上。她坐在餐桌旁,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红豆粥,一口一口地喝着。粥的味道很甜,却甜不到心里,反而让她的喉咙更涩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发出沙沙的声响。别墅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呼吸声,和二楼客房紧闭的房门。
林砚知道,这场拉锯战,才刚刚开始。
她和陆知夏之间的牵绊,早已被鲜血和谎言紧紧绑在一起,就算回到了国内,就算隔着一扇门、一道鸿沟,也永远解不开。
她愿意等,愿意赎罪,愿意用一辈子去偿还。
哪怕等很久,哪怕等一辈子,她都愿意。
第二天早上,林砚醒来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起身,走到餐厅,餐桌上放着一碗干净的红豆粥,旁边摆着两个煎蛋,还有一杯温牛奶。
林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快步走到厨房,看到陆知夏正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低头煎着吐司。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柔和的光晕笼罩着她,让她看起来有了一丝往日的温度。
林砚的脚步顿住,不敢出声,怕惊扰了这片刻的美好。
陆知夏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动作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醒了?趁热吃。”
林砚的眼眶瞬间湿润,她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喝着红豆粥。粥还是昨天的味道,甜而不腻,暖乎乎的,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连日来的寒意。
她抬头看陆知夏,她已经煎好了吐司,放在盘子里,转身走进了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一本书,安静地翻看着。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长发泛着柔和的光泽,侧脸的线条依旧柔和,只是眼神里,依旧没有笑意。
但林砚已经很满足了。
至少,陆知夏愿意给她做早餐,愿意和她住在同一栋别墅里,愿意和她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至少,她没有彻底把她推开。
林砚喝完粥,收拾好碗筷,走到客厅,坐在陆知夏旁边的沙发上。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书,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形成一道温暖的光晕。
陆知夏翻书的动作顿了顿,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只有一丝淡淡的疏离。
“你不用一直看着我。”陆知夏说。
“我喜欢看。”林砚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有些唐突,脸颊微微泛红。
陆知夏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继续看书,只是翻书的速度,慢了些许。
林砚看着她的侧脸,嘴角微微上扬,心里涌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或许,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或许,总有一天,那个阳光明媚、温柔纯粹的陆知夏,会重新回到她身边。
或许,这场由谎言开始的纠葛,最终会以温柔收尾。
江城的一家私人会所里,江屿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衬得她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冷冽锐利,指尖轻轻转动着一只红酒杯,看着手机屏幕上林砚和陆知夏回国的照片,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她的身边,站着一名身着职业装的女助理,微微躬身低声汇报:“江小姐,林砚与陆知夏已经回到江城,陆知夏目前仍未原谅林砚,二人以近乎室友的方式同住。”
“同住?”江屿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只剩冰冷嘲讽,“林砚倒是打得一手温情牌,想靠时间磨平陆知夏的恨意?未免太天真。”
她轻抿一口红酒,唇色被酒液衬得愈发艳丽,眼神却冷得像冰:“当年林砚欠我的,我会全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