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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未断的牵绊 消毒水的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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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是林砚恢复意识后,最先捕捉到的气息。
浓重又刺鼻,裹挟着病房里的阴冷,一点点钻进鼻腔,将她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拽回现实。
眼皮重如千斤,她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隙,刺眼的白光瞬间涌入,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模糊的视线里,是纯白的天花板、纯白的墙壁,还有一旁监测仪发出的规律滴答声,每一声,都在提醒她,她还活着。
腹部的伤口传来阵阵钝痛,牵扯着周身的神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提醒着她不久前加州海滩上那场血色婚礼。
陆知夏冰冷的眼神,凄厉的冷笑,还有匕首刺入腹部时,那刺骨的冰凉与滚烫的鲜血,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林砚缓缓闭上眼,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没有震惊,没有怨怼,只有满心的疲惫与早已预料到的释然。
她早就知道,纸终究包不住火。
从她最初带着复仇的目的接近陆知夏,从她一步步操盘瓦解陆氏集团,从她在那间破旧出租屋里,看着陆则衍绝望坠楼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些沾满了鲜血与罪孽的过往,迟早有一天会暴露在陆知夏面前。
她也曾无数次在深夜辗转反侧,想象过陆知夏得知真相后的模样。是崩溃大哭,是愤然离去,还是与她彻底反目?她想过千万种可能,却唯独没敢想过,陆知夏会亲手将匕首刺入她的身体。
可当那锥心的疼痛传来,当她对上陆知夏眼底刻骨的恨意时,她反而平静了。
这是她欠她的。
欠她一个完整的家,欠她一份纯粹的爱意,欠她父亲一条性命,欠她所有被谎言掩盖的岁月。她亲手将陆知夏从黑暗中拉出来,又亲手将她推入了更深的地狱,如今挨这一刀,是她应得的惩罚。
身边的医护人员发现她醒来,立刻上前检查伤口,查看各项生命体征,语气带着欣喜:“林小姐,你终于醒了!万幸,伤口没有伤及要害,只是失血过多,再加上剧烈冲击导致的昏迷,好好休养就能恢复。”
没有伤及要害。
简单的七个字,让林砚心底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她不能死。
她死了,陆知夏就会背负故意伤害的罪名,会被关进监狱,会彻底毁了余生。她已经让陆知夏承受了太多痛苦,绝不能再让她因为自己,搭上一辈子。
“我的手机。”林砚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刚苏醒的虚弱,每说一个字,腹部的伤口就会隐隐作痛。
助理连忙将手机递到她手边,又小心翼翼地帮她调整好床头高度,让她能半靠在病床上。
林砚接过手机,指尖还有些无力,她没有先查看自己的伤势,也没有过问婚礼现场后续的混乱,第一时间拨通了律师的电话,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立刻去警局,保释陆知夏。”
电话那头的律师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醒来第一句话竟是这个,连忙回应:“林总,陆小姐涉嫌故意伤害,现在取证阶段,保释流程……”
“我知道。”林砚打断他,眼底没有丝毫波澜,“我会出具谅解书,所有法律责任我一概不追究,动用所有资源,以最快的速度把人保出来,立刻,马上。”
她的语气坚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即便陆知夏亲手刺伤了她,即便所有的爱意都在那场血色婚礼上被碾碎,她也无法眼睁睁看着陆知夏被关进监狱。
恨也好,怨也罢,陆知夏是她捧在手心里疼了无数日夜的人,是她曾经想要共度余生的人,她舍不得。
从爱上陆知夏的那一刻起,她就早已放下了所有仇恨,那些所谓的复仇执念,在陆知夏的笑容面前,变得不堪一击。她原本想着,带着陆知夏远离过往的一切,在美国开始新的生活,用余生所有的温柔去弥补,去掩盖那些不堪的过往,可终究,还是没能逃过命运的安排。
挂掉电话,林砚靠在床头,闭上眼,静静梳理着纷乱的思绪。
伤口的疼痛,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她能想象到陆知夏得知真相时的崩溃与绝望,能理解她心中滔天的恨意,换做是她,或许会做出更极端的事。
她不怪陆知夏。
要怪,就怪她自己,一开始就不该带着目的接近,不该在复仇的过程中动了真心,更不该心存侥幸,以为能用爱意化解一切罪孽。
没过多久,律师便传来消息,保释流程已经办妥,谅解书也已提交,陆知夏被顺利保释,暂时安置在了她们此前在加州租住的临海别墅里。
得知这个消息,林砚紧绷的心神终于放松了些许,她不顾医护人员的劝阻,执意要下床,想要立刻见到陆知夏。
“林小姐,你的伤口还没愈合,不能随意走动,必须卧床休养!”护士焦急地阻拦,满脸不赞同。
“我必须去见她。”林砚掀开被子,动作缓慢却坚定,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间因为牵扯到伤口,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如果我现在不去,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挽回了。”
她太了解陆知夏了。
看似温柔柔软,骨子里却有着极致的倔强与决绝,一旦心死,便再也不会回头。她必须趁着一切还没有彻底无法挽回,去见她,去跟她把所有事情说清楚。
哪怕,她未必会听。
林砚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穿上宽松的衣物,刻意遮挡住腹部的伤口,不让自己的虚弱太过明显。在助理的搀扶下,她离开了医院,乘车前往那栋充满了她们甜蜜回忆,如今却只剩冰冷的临海别墅。
车子缓缓停在别墅门口,林砚下车,看着眼前熟悉的庭院,看着满院依旧盛开的鲜花,鼻尖瞬间泛起酸涩。
几天前,她们还在这里一起憧憬着婚礼,一起依偎着看海边日落,一起规划着未来的余生,可短短几日,物是人非,所有的甜蜜都被鲜血与恨意覆盖,只剩下满目疮痍。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别墅大门,走了进去。
客厅里没有开灯,窗帘被紧紧拉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阳光,整个空间昏暗又压抑,弥漫着一种死寂的氛围。
陆知夏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她已经换下了那件沾满鲜血的洁白婚纱,穿上了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装,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脸上没有任何妆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经历了无尽的煎熬。
听到脚步声,陆知夏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林砚。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知夏的目光,落在林砚苍白的脸庞上,落在她微微佝偻、刻意掩饰的腹部,眼神复杂到了极致。有恨,有痛,有躲闪,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担忧与不忍。
是她亲手将匕首刺入了眼前这个人的身体,是她亲手毁了这场婚礼,毁了她们之间所有的可能。可在看到林砚如此虚弱的模样时,她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抽痛了一下。
林砚站在原地,没有走近,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轻柔的呼唤:“知夏。”
这一声呼唤,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疼惜,还有深藏的歉意,轻轻回荡在空旷的客厅里。
陆知夏没有回应,只是垂眸,避开了她的目光,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冰冷气息,摆明了不想与她有任何交流。
林砚看着她疏离的模样,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她缓缓迈步,一步步朝着沙发走去,每走一步,腹部的伤口就会疼一分,可她依旧咬牙坚持,走到陆知夏面前,停下脚步。
“我知道,你现在恨我,不想听我说话。”林砚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却温柔,目光牢牢锁定在陆知夏身上,不肯移开分毫,“但我还是想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最初接近你,我承认,我是带着目的的。陆氏当年犯下的错,牵扯到了我所在意的人,我一心想要复仇,想要让陆氏付出代价,而你,是我接近陆氏最好的突破口。”
“那段时间,我对你所有的好,所有的温柔,一开始都带着算计,我利用你的信任,利用你的感情,一步步瓦解陆氏,直到你父亲……出事。”
说到陆则衍,林砚的声音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愧疚,“我只是想要揭露真相,只是想要让他为过去的错误负责,可我没想到,会走到那一步……”
“后来和你相处的日子里,我早就放下了所有的仇恨。你的纯粹,你的温柔,你对我的依赖与爱意,一点点融化了我心里的冰封,我是真心爱上你了。我想和你结婚,想带你远离所有的过往,想用尽余生去弥补你,去给你一个安稳的家,我想和你好好过日子。”
“我知道,我说这些,你或许觉得很可笑,觉得我是在狡辩。我不奢求你能原谅我,我只是不想你带着误会,带着恨意,一辈子活在痛苦里。知夏,我欠你的,我愿意用一辈子来偿还,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只求你,不要把自己封闭起来,不要放弃自己。”
“海滩上的事,我不怪你,是我活该,是我欠你的。我已经出具了谅解书,不会有任何法律责任追究你,你不用害怕,也不用有负担。”
林砚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将自己所有的心思,所有的愧疚与爱意,全都坦诚地说了出来。
她没有刻意辩解,没有推卸责任,坦然承认了自己所有的过错,也说出了自己迟来的、不被信任的真心。
可无论她说什么,陆知夏始终垂眸坐在原地,双唇紧抿,没有任何回应,仿佛变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对她的话充耳不闻。
她不想听,也不愿意听。
那些所谓的真心,所谓的弥补,在父亲的死亡、家族的覆灭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讽刺。
她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出视频里林砚冰冷的眼神,浮现出父亲绝望坠楼的画面,浮现出自己亲手将匕首刺入林砚腹部的场景,种种画面交织在一起,让她痛不欲生。
她恨林砚的欺骗,恨林砚的算计,更恨自己的愚蠢,恨自己爱上了杀父仇人,恨自己亲手成为了毁掉一切的帮凶。
爱与恨在心底疯狂拉扯,快要将她彻底撕裂,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林砚,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不堪的一切,唯有以沉默,来对抗所有的痛苦与纠结。
客厅里陷入了死寂,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林砚就那样站在她面前,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再继续说话,也没有逼迫她回应。
她知道,这些伤害,这些过往,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抹平的,陆知夏需要时间,她愿意等。
哪怕等一辈子,她也愿意。
不知过了多久,林砚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语气坚定而温柔:“这里不是我们的归宿,留在这里,你只会一直沉浸在痛苦里。我已经订好了最早飞回国内的机票,我们回家。”
回到国内,远离这片充满了血色与伤痛的海滩,远离所有的是非,重新开始。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让陆知夏慢慢走出痛苦的办法。
陆知夏终于有了一丝反应,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林砚,眼底满是冰冷与嘲讽,却依旧没有说一个字。
回家?
她的家,早就被林砚亲手毁掉了,她早就无家可归了。
林砚看懂了她眼底的嘲讽,却没有退缩,依旧固执地看着她:“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要带你走。过去的错,我来承担,往后的日子,我陪着你一起熬。”
她不会丢下陆知夏一个人。
无论陆知夏多么恨她,多么排斥她,她都会守在她身边,用余生去赎罪,去守护她。
这场由谎言开始的纠葛,这场染血的爱恨,终究不会就此落幕。
林砚看着眼前依旧沉默的陆知夏,心中暗暗下定决心,这一次,无论前路多么艰难,无论陆知夏如何抗拒,她都不会再放开她的手。
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比起失去陆知夏的痛苦,这点伤痛根本不值一提。
窗外的海风依旧在吹,海浪拍打着海岸的声音隐约传来,曾经的浪漫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伤痛与牵绊。
林砚静静站在原地,陪着陆知夏,在这昏暗压抑的客厅里,僵持着,等待着,守着这份支离破碎的爱意,等待着一个未知的未来。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场跨越山海的爱恨纠葛,这场以谎言为始、以鲜血为印的牵绊,即便回到国内,也依旧不会平静,潜藏在暗处的江屿,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新的风暴,早已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