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咱们兄妹不说见外话 “鱼头，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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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头，你怎么还不睡？你考虑好了吗？”
母亲的声音从屋里飘来，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把秦方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鱼头是母亲给秦方取的外号，没有旁人的时候，母亲都会这样喊他。这也是母亲对秦方的专属称呼。
秦方一把掐灭阳台瓷砖上的烟头，用食指手背蹭了蹭泛红的眼角边的一抹湿润，转身走进屋。陈秀兰一直没有睡，就正坐在床边等儿子回信，枯瘦的手指依旧攥着那叠零钱，指尖反复摩挲着纸币边缘的纹路，看见他进来，眼神里多少有些忐忑，像在查高考分数的学生，连呼吸都慢了几分。
“妈，我想好了，” 秦方在母亲身侧坐下，很少抽烟的他声音还带着未散的沙哑，一字一句道，“好，买房。”
简简单单两个字，陈秀兰的眼睛瞬间有了光。那光，从她浑浊的眼底透出来，像是枯井里骤然投入一块石子，漾开细碎的、颤动的涟漪。她脸上那些被岁月和病痛凿刻出的皱纹，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眼里的这光抚平了许多。
“我买房的话，尽量只用一半退伍费，剩下的钱，我一分不动，留着给你看病。” 秦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藏着对现实的清醒，“买房钱不够的话，能借的我去借，尽量把退伍费省下来看病。因为看病要想借钱的话，根本借不到—— 这个妈你也清楚。”
这是最直白的人情世故，借钱买房，好歹有房子这个固定资产一直都在，手头宽裕，关系也好的亲戚，说个数字多少还肯松口；可借钱给癌症晚期的人看病，在两眼一睁忙到天黑的老百姓眼里，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没人愿意做这个好人。陈波的话虽难听，却也是事实。
“好，你看能借到多少，不够的妈替你开口去借！” 陈秀兰立刻接话，仿佛眼里已经看到儿子住进新房的希望，“你可以去找下盼盼，她婆家也有做生意，手里不像你另外两个妹妹那么紧，你们是亲兄妹，她有的话应该会帮你。”
秦方的眉头轻轻皱起，心里五味杂陈。王盼，他的亲妹妹，跟着继父改了姓，那个 “盼” 字，如今也算是成了母亲的一个盼头。可是去年母亲去上海看病买靶向药，陈叔叔说没钱不肯出钱，秦方又没拿到退伍费，手头拮据，就开口问王盼借两万块钱应急，她推三阻四，一会说生意周转不开，一会说家里要用钱，最后一分没借。可没过几天，他就看见她发了朋友圈，和几个闺蜜约着去三亚度假去了。
“妈，王盼她……” 秦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是你亲妹妹，血浓于水。” 陈秀兰打断他，语气笃定，带着一丝执拗，“虽然她上次没借钱，可这次不一样。你是她亲哥，买房是一辈子的大事，她心里有数，不会不答应的。你要是开不了口，那妈去说，肯定能借来。”
看着母亲眼里那份不容置疑的期待，秦方终究不忍心泼冷水，心底的那点犹豫，化作了一声轻轻的应承：“行，明天我去找她，不用你跑，你这两天多走了点路，已经气喘吁吁的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放亮，秦方揣着母亲塞给他的一袋洗得干干净净的水果，和一箱旺仔牛奶。打了个车，径直开往县城东边的一处高档小区去了。那是王盼住的别墅社区，清一色的三层小别墅，外墙贴着雪白的抛光瓷砖，在清晨的阳光下亮得刺眼，与他租房住的那片墙皮脱落的老小区，俨然就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秦方在小区楼下站了好一会儿，看着来往的私家车和衣着光鲜精致的住户，才抬脚走到一家别墅前，按下了门铃。门铃响了三声，门才被拉开一条缝，王盼探出头来，看见是他，一阵小跑过来，脸上满是热情，声音拔得高高的，隔着防盗门都透着笑意：“哟，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难得来我家玩啊，快进来，快进来！”
她穿着一身粉色的真丝睡衣，头发烫成精致的小卷，脸上敷着一层厚厚的白色面膜，只露出一双画着浓妆的眼睛，眼尾挑着，透着几分精致的慵懒。推开门，鞋柜里全是秦方没穿过的品牌鞋，屋里的装修更是高端大气上档次，抛光的大理石地板能清晰照出人影，真皮沙发上随意摊着几件名牌衣服和名牌包包，茶几上堆着瓜子皮、橘子皮，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奶茶，插着精致的吸管，处处透着这日子过得那叫个宽裕。
“这个水果是带你的，旺仔奶是妈让带给晶晶的，说他就喜欢喝这个奶。”秦方一边把东西递给王盼，一边走进屋，站在客厅中央，浑身都觉得不自在，笔挺的脊背绷着，像一根格格不入的木桩，与这精致的屋子格格不入。
“李刚呢？” 秦方随口问道。
“一大早就开车出去了，说是去火车站接个客户，客户带着一家人，来咱们县那个三清山和婺源玩一趟。这年头挣钱不容易，谈完正事还要陪玩。” 王盼一边说着，一边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可乐，拧开盖子递到他手里，“哥，喝可乐不？还是我给你倒开水？别客气，家里啥都有。坐啊，站着干啥，多见外。”
“喝这个就行，”秦方接过可乐，在皮质沙发上坐了下来，他在部队待了十年，说话做事向来干脆利落，不擅长绕弯子，面对这个从小在亲戚家长大、心思活络的妹妹，更是不知道该如何委婉。他攥了攥手心，直截了当开口：“王盼，我想买套房，可是钱不够，还差两三万，你能不能借我点？等我手头有了，立马还你。”
“买房？” 王盼的眼睛倏地一亮，脸上的笑容更浓了，连眼尾的细纹都挤了出来，“好事啊哥！这可是大好事，有了房才算有了家，你早该买了！哥，两万是吧？没问题！”
她一口答应得干脆利落，让秦方都有些意外，他原本做好了费一番口舌的准备，甚至想好了被拒绝的话，却没想到她连犹豫都没有。王盼说着，转身就走进了卧室，秦方听见抽屉拉开的声响，还有哗哗的数钱声，没过多久，她就拿着一叠用橡皮筋捆得整整齐齐的红票子出来，直接塞到了秦方手里。
“这钱你拿着，不着急还，” 王盼拍着他的手背，笑得一脸亲热，手心的温度带着一丝刻意的热，“等哥你以后发达了，记得拉妹妹一把就行。妈这辈子多不容易啊，辛辛苦苦把咱们拉扯大，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了。等你买了房，妈心里也更踏实点，我这个做妹妹的，能帮上点忙，也很开心。”
她说着，眼眶竟然红了，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语气里带着些许哽咽，听着格外动情：“哥，你不知道，我小时候在三叔家寄人篱下，日子也是很难过，很憋屈。经常就会想你，想咱妈，做梦都想回到咱们自己家。现在虽然嫁人了，日子过得宽裕点，可心里最惦记的还是你和妈。你回去告诉妈，让她好好保重身体，我抽空就去看她，给让她该吃的吃，该穿的穿，别不舍得。”
秦方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听着她动情的话，心里竟有些触动，或许，是他把人想坏了，王盼虽然平时爱算计，可血浓于水，对母亲，对他这个哥哥，终究还是有感情的。他攥着手里的两万块钱，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轻声道：“谢谢。那我写个借条给你。”
“写什么借条！哥，咱们兄妹之间，不说见外话。” 王盼摆摆手，一脸不在意，甚至带着一丝嗔怪，“一家人，我还能信不过你？哥，你这就见外了。你拿着钱赶紧去办事，买房要紧。以后有事，尽管跟妹妹说，能帮的，我肯定帮。”
秦方心里暖暖的，心想这亲兄妹就是亲兄妹，然后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收好：“那我先走了，妈还在家等我消息。”
“哥，吃了饭再走啊！” 王盼连忙挽留，快步走到门口，“我点外卖，弄几个菜，咱兄妹俩喝一杯，好久没好好说说话了。”
“不了，下次吧。” 秦方往门口走，脚步匆匆，转头道：“等我把房买好了，约个时间，请你和李刚吃饭。”
“那说定了啊！” 王盼把他送到楼下，一直站在小别墅门口挥手，笑容满面，“哥，路上小心点，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秦方点点头，转身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看见王盼还站在那边朝他挥手，他也抬手挥了挥，然后快步钻进的士车，心里满是踏实 —— 加上问几个同学发小和姑妈借的8万块钱，买房的钱够了，母亲的心愿，终于能实现了。
他没看见，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王盼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丈夫的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喂，老公，我哥来借钱了，买房用的，我给了他两万……你傻啊，这钱他能还上，可妈那癌症就是个无底洞，怎么填都填不满的，他那点退伍费，不买房迟早要全砸进去。放心，我有数，下个月我就找个理由要回来，就说家里资金周转难，急用钱，他总不能不还吧？”
风轻轻刮在秦方脸上，带着一丝初春的凉意，他攥着兜里的两万块钱，指尖能感受到纸币的厚度，心里有些复杂，却更多的是踏实。他不知道王盼的算计，也不想去想，眼下，母亲的笑容，买房的事，能让母亲安下心来，才是最重要的。
他下了的士车，加快了脚步，往家的方向一阵小跑。清晨的阳光透过路边的树叶洒下来，落在他身上，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带着些许暖意。母亲还在家等着，等着秦方带回来消息，等着那个让她盼了许久的念想落地。
推开家门，阳光正透过窗户洒进屋里，落在陈秀兰身上。她正坐在窗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团灰色的羊毛线，说是要给秦方打一件毛线背心。她用钢针勾着线，手指枯瘦却麻利，钢针在毛线间穿梭，一下又一下，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柔和的银光，连眼角的皱纹，都显得格外温柔。
看见秦方进来，她立刻放下手里的钢针，站起身，脚步有些急切地走过来，眼里满是焦灼的期待：“鱼头，怎么样？借到了吗？”
“借到了。” 秦方把两万块钱从兜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看着母亲，嘴角扯出一抹温柔的笑，“王盼给的，很痛快，一句话都没多问。”
陈秀兰的脸上瞬间绽开了笑容，像一朵干枯了许久的花突然喝到了水，所有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她伸出手，轻轻摸着桌上的红票子，笑得合不拢嘴，眼里甚至泛起了泪光：“我就说，你们是亲兄妹，血浓于水，错不了的。这下好了，钱够了，就能买房了。有了房，再去个媳妇，你也就有了自己的家，再也不用寄人篱下了。”
秦方没说话，只是看着母亲喜笑颜开的样子，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幸福得有点心疼。他走到母亲身边，蹲下来，握住她打毛线的手。没错，就是这双枯瘦的手，去捡破烂打零工攒钱，也是这双瘦弱的手，在父亲醉酒打人时护着他。可如今母亲，却在病痛的折磨中熬着每一个日日夜夜。每每听到母亲讲到她三年前查出癌症时，和她一个病房的病友都已经走了，就剩她一个人了。秦方心里刀绞一般的难受，仿佛母亲在逐渐离他而去。
“妈，” 秦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房买了，咱们一起住，我就不去陈叔叔家了，从今往后，我天天陪着你。”
陈秀兰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秦方的手背上，温热的，却带着无尽的欢喜，她用力点头，哽咽着：“好，鱼头~等你买房子了，抓紧时间讨个老婆，好好过日子，好好的……”
她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那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纸包，塞到秦方手里，把那叠八千多块的零钱往他掌心按，按得紧紧的：“这钱，你也拿着，买房是大事，多一分是一分，别嫌少，这是妈一点心意。”
秦方握着那叠零钱，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重量。很轻，八千三百六十二块，在这个房价飞涨的小县城，连一平米的房子都买不到；可又很重，重得他几乎握不住，这是母亲一个个塑料瓶、易拉罐捡出来的，一天天零工打下来的，一块钱一块钱攒下的。这也是一个病入膏肓的母亲，现在能给秦方的，全部的疼爱。
“妈，” 秦方蹲了下来，把头埋在母亲的膝上，像小时候那样，声音哽咽，再也忍不住，“谢谢你。”
陈秀兰伸出手，轻轻摸着他的头，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一件她在这个世界最珍贵的宝贝，眼角的泪落在他的头发上，却带着满满的笑意：“傻孩子，谢什么。我是你妈，妈不对你好，对谁好？”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户洒进屋里，落在那件毛线上，落在桌上的两万块钱上，落在母子俩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的街道上，还依稀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传过来，热闹得很，像是在庆祝这来之不易的希望，庆祝这即将到来的家。
秦方闭着眼睛，感受着母亲掌心的温度，感受着这份沉甸甸的母爱。他心里清楚，前路注定难走，买房、治病、谋生，每一步都是一个坎，每一步都要拼尽全力。
可只要有母亲在，有这一个即将到来的家，他就有了根，有了底气，有了往前走的勇气。
至于那些算计，那些凉薄，那些世态炎凉，他不想费劲去想了。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守着母亲，给她治病，让她多活一天，再多活一天，陪着她住进属于他们的家，陪着她，好好过往后的日子。
哪怕，只是多一天。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咱们兄妹不说见外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