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退伍费买房，还是治病？ 从舅舅家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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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舅舅家出来，秦方一直紧紧攥着母亲的手，没敢松。仿佛怕一松手，妈妈就会不见了。
母亲的手枯瘦得厉害，指节突兀地凸起，像老树根盘结的疙瘩。秦方掌心能清晰摸到那层薄皮下的骨头，还有她手心沁出的冷汗，黏黏的。风还在刮，只是比来时弱了些，街边的红灯笼被吹得左右摇晃，在结冰的水泥路面投下忽明忽暗的碎影，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踩在各自的心事上。
“妈，这一段都是冰路，走慢点，小心滑。”秦方放慢脚步，扶着母亲的胳膊，声音放得轻柔。
陈秀兰没应声，只是跟着他走。秦方侧头看母亲，只见已是昏黄的路灯落在她脸上，刻满皱纹的脸上，似乎每一道皱褶里都藏着说不出的委屈。她的眼睛垂着，盯着脚下的冰面，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翳，秦方不用想也知道，她还在琢磨舅舅家那般冷遇。
“妈，别想了。”秦方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手，语气笃定，“有些亲戚，不走也罢。”
陈秀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吐出来显得很费劲，在冷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飘了飘，很快便散得无影无踪。
“小方，”沉默了许久，母亲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你……你抓紧买个房吧！”
秦方的脚步猛地顿住，冰面的咯吱声戛然而止。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买房？眼下这个光景，母亲的病等着钱治，退伍费是唯一的指望，怎么会突然提买房？他低下头，蹲在母亲面前，与她平视，路灯的光映着他眼里的错愕：“妈，你说什么？”
“买房。”陈秀兰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些，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执拗，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妈想着你赶紧买个房。”
秦方彻底愣住了，他松开母亲的手：“妈，咱哪来的钱买房？”他的声音带着急，“我的退伍费，那是留着给你看病的，一分都不能动。”
“妈知道。”陈秀兰低下头，枯瘦的手揣进了外套的口袋，“妈都盘算好了。你表舅，就是妈娘家那边的远房表兄，他儿子去外地安了家，县城那套老房子要卖，地段不差，户型也合适。妈去问过了……你的退伍费，找亲戚再凑凑，差不多就够了。”
“妈呀！”秦方的声音先扬后抑，胸口堵得发慌，“退伍费都买了房，你的病怎么办？化疗、靶向药，哪样不要钱？”
陈秀兰只是抬眼望着他，眼神复杂得很，有愧疚，有心疼，还带有一种秦方从小就熟悉的执拗——小时候家里揭不开锅，母亲硬着头皮去邻居家借米，回来时是这副眼神；父亲醉酒打人，母亲护着他们兄妹挡在前面，回头看他时，也是这副眼神。那是一种哪怕拼尽所有，也要为孩子谋一条后路的决绝。
“妈，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秦方抓住母亲的肩膀，指腹抵着她单薄的肩头，“你刚复查过，肿瘤指标又涨了，上海那边的专家组，已经想好了治疗方案，你身体已经对之前的药产生抗药性了，这次要换一种特效药……”
“妈知道！”陈秀兰突然打断他，声音抖得厉害，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妈这病，三年了，小方。三年前你还没退伍，妈就查出来了，乳腺癌晚期。那时候你在部队，妈让所有亲戚瞒着没告诉你，就是怕分你的心，怕影响你的前程。后来你知道了，非要回来，妈死活不让，说你在部队比守着妈有用……”
母亲的眼泪顺着皱纹蜿蜒而下，像干涸的河床突然淌了水，她接着说：“这三年，化疗、放疗、手术，医保能报的药，妈都用了，罪也受够了。现在那些药不管用了，肿瘤指标又上去了，妈心里也清楚得很，要想活命，得去大城市找专家、找新药，可那些药，医保不管，全得自费。”
陈秀兰握住秦方的手，她的手冰凉，却握得很紧，很用力：“小方，你的退伍费二十来万，看着不少，可真要往那些大城市的医院里砸，撑不了多久。妈也打听过了，一个靶向疗程下来，少说三四万，有的八九万都不够。你这退伍费，花完就没了。扔到水里还能看到水花，给我看病可能连个响都听不见。”
秦方沉默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哽咽得发不出声音。他比谁都清楚母亲说的是实话，在部队时，他托战友托关系打听过无数次，最后找到上海最好的部队医院肿瘤专家，也是这样说的，母亲这种肿瘤细胞转移扩散的情况，常规治疗已经走到头，能延长生存期的靶向药、免疫药，贵得吓人，一盒几百块，一个月吃药就是几千块的开销，二十万退伍费，确实是杯水车薪。
“所以妈想，”陈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趁现在妈还能动，还能替你盘算，你抓紧买个房。这病在我身上，我心里清楚，看不好的，妈不能让你到最后，人财两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没有房，怎么讨老婆呀？”
她捂着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挤出来，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自从复员回来，你觉得陈叔叔说没钱，不愿意我接着花钱治疗。你不肯住陈叔叔家。你看现在租房子也要花钱，你还要照顾妈，没法去外地找工作，在老家又挣不了几个钱……妈不能让你无家可归。就算妈走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连个家都没有呀……”
秦方蹲在原地，看着母亲佝偻的身影，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瘦小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发烧，母亲背着他走几里的夜路去找大夫，那时候她的背还很直，脚步也快，他趴在她背上颠啊颠，觉得那就是全世界最安稳的地方。可现在，她老了，病了，被病痛磨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在拼尽全力，为他谋一个安身立命的去处。
“妈，”秦方站起身，伸手扶起母亲，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轻声道：“我们先回家，回家再说，好不好？”
回到家，就是那间在医院边上租的出租屋。
屋里的灯昏黄，透着一股冷清的暖意。陈秀兰从箱柜掏出一个硬邦邦的布袋，解开袋口的麻绳，从里面掏出一块红手帕，手帕洗得褪了色，边角磨出了毛边，她一层一层小心翼翼地解开，里面裹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又包着一个红纸包。
红纸包打开，一叠零钱露了出来，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十块的，用橡皮筋捆得整整齐齐，厚厚的一沓，在灯光下泛着旧旧的光。
“妈，这是……”秦方的声音有些发哑。
“这是妈攒的。”陈秀兰把零钱推到他面前，眼神里带着些许局促，又有些骄傲，“捡废品、给人做手工活、在工业园区帮人栽花种树打零工……这些年，一点点攒的。本来想着，等你将来结婚，给你包个大红包，也能看你风风光光娶媳妇。现在……现在先给你买房，买房要紧。”
秦方看着那叠零钱，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红了。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五块钱，纸币皱巴巴的，边角卷着，上面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秀兰，3月15日，50个瓶子，5元。”那是收废品的人写给母亲的，她每卖一次废品，就把日期和钱数记在钱上，一笔一笔，攒下了这叠零钱。
“八千三百六十二块，一分都不少。”陈秀兰报出数字，记得清清楚楚，“妈没本事，这辈子没挣过大钱，只能帮你这么多。加上你的退伍费，再借点就够了。”
秦方把钱推回去，喉咙哽咽着说：“妈，这钱你留着，买点好吃的，买点营养品，或者买些止疼药，虽然你从来没有喊过痛，我问过你的主治医生，知道你身上肯定会痛……”
“妈用不着。”陈秀兰又把钱推过来，态度执拗，“妈这病，吃啥都不顶用，止疼药有医保报的，够了。你拿着，买房是大事，多一分是一分，妈心里踏实。”
她看着秦方，眼睛红红的，却亮得像燃着一簇火：“小方，你买了房，等妈走了之后，你有个落脚的地方，妈到了那边，也能放心。”
秦方看着母亲，看着那叠浸着母亲心血的零钱，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团在窗户上一闪而过，绚烂过后，又归于黑暗，像极了眼前的日子，看似有光亮，实则前路茫茫。
他站起身，走到阳台。阳台上堆着母亲捡来的纸壳子、塑料瓶，都用绳子捆得整整齐齐，码在角落，等着收废品的人来收。
很少抽烟的秦方，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烟盒，里面还有半包没抽完的，他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呛得他眼睛生疼，眼泪差点掉下来。
床头柜上的军官证和复员证静静躺着那儿，他走过去拿起来，在昏暗的灯光下翻看。军官证上的照片，是6年前军校毕业时拍的，那时候他二十出头，穿着崭新的军装，眉眼清亮，嘴角带着初生牛肚的意气风发，还对着母亲夸下海口说，他一定要争口气，当个将军给老娘看看。复员证上的照片，是半年前拍的，明显眼睛没了光，阴沉了许多，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的疲惫，十年军营磨出来的硬朗，却抵不过现实的磋磨。复员证旁边，还有一页纸。纸上写着他跟部队上级组织提出转业复员申请后，一时兴起写的一篇《出师表》。
《出师表》秦方
余本布衣，出身寒门，祖父辈皆躬耕于赣中信之大邑。自幼好学，然父母中道离异，各自为家，吾不得已而偏居苦读。余闲时嗜书成瘾，竟不知学资拮据，更无余钱置书，仅得些许压岁钱迎回《三国》《水浒》等至爱几书，视若珍宝。每逢闲暇必捧来拜读，文言苦涩，许久不通，砥砺琢磨，终晓大意。吾虽愚钝，亦有所获。教书先生喜之勤学，常借家中藏书予。每每如饥似渴，计日读毕而还。尝暗幸于盛世，书堂不以吾卑鄙，破格减免学资，故不致辍学。后高榜中举，四邻八方相助，得上大学，不甚感激。攻读中，适逢募军于校，毅然携笔从戎。翌年，余昼时勤练军事，夜里挑灯诵读，终过五关斩六将，金榜题名于军校。此军国栽培之大恩者，吾三生有幸也。
不经意间，已十载矣。回首初入营时，吾军战力久练不见成效，何也？究其缘由，无非是，官尽惟上而不为下，兵皆多逢迎而少实干。如此，竟成一派选拔不明，中饱私囊之风气。当今吾军，正值军改，诸事待举，千头万绪，百废待兴，清明之风席卷军内，战力日见精进。喜看军改硕果累累，此诚提升战力之良机也。如是，实乃国之大幸，民之大幸。遥想报国从戎之日，余何等年少轻狂，意气风发，满腔鸿鹄之志，不求出将入相，惟愿以身许国，倾尽绵薄之力。
余虽无大才，不敢妄称贤达，然亦不妄自菲薄，更非志趣低俗、粗鄙不堪之辈。授衔十年间，余庶竭驽钝，诚惶诚恐，如履薄冰，未尝有失；任劳任怨，唯恐诸事有纰漏之差，怠工之嫌，恐师长托付之不尽效，终难免做多错多。师长言：能者多劳。吾答曰：公能明察，愿为效命。余素闻古时大树将军之名，不喜逢事邀功，不擅曲意逢迎，虽不得师长宠，却得以无愧于心。余殚精竭力，不求它，只为感恩党国栽培。几番抱病强上岗，数次昏厥于任上，如是仍觉未报党国恩情之万一。
然世事难料，生老病疾，谁又能测。去岁，听闻余父身染风湿之症久矣，而今瘫卧病榻，不能自理；母亦患晚癌之疾，常郁郁寡欢，惟愿与吾相伴余时。圣人云：父母在，不远游。余离家十数载，未曾得闲伺候双亲。长叹息以掩涕兮，哀余生之多艰。哀有何用，唯有舍方才得。吾不愿久后嗟叹“子欲养而亲不待”，介时当悔之晚矣。
余从军之期，薪牢区区，不奢求豪车代步，却无半间茅屋。与众友推杯换盏之际，徒增酒量耳。嗟乎，不知余浑浑噩噩久矣，汗颜。而立之年，心思竟颓废至此，当扪心自问。古人常言，家徒四壁。亦得家有四壁乎！而今军士待遇非昔日能比，一众亲友皆劝余，江湖险恶，当好自为之，何故执意离去。殊不知百善孝为先，若为功名，不知感恩父母之生养，又怎配德才之“德”先。天命昭昭，吾怎敢逆。所能区区，为之奈何？然纵天有磨难千重，余固守本心一条。吾今自荐于天地，不求闻达于诸侯，不求显贵于人前，愿谨遵“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之古训。
余何尝不知：自古忠孝不能两全。然国有贤士千千万，而吾抱病双亲，女已嫁作人妇，惟吾一人可依靠，可养老送终。若余上不能奉养父母，下不能体恤妻子，何其之羞。万望大人顾念往日之情，察表体情，高抬贵手，恩准愚归与山林。余今请辞，也寄言诸公谨遵习大之命，上传下达，开言纳谏，从善如流，亲实干远逢迎，体察民情，若再言“无过便是功”之言，实乃罪过矣。诸公食国之俸禄，当为国忧，切莫再言“军改乃是上大夫之事，非吾辈之能。”余窃以为此乃真愚也。来日余归山林，必当努力，兢业勤勉，再建新功。若有战，召必回。国有事，敢不效死？
浮生偷得半日闲，偶得此文，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最好一句是：别了，军旅！ 再见，战友！
十年兵，正连职，说出去也算体面，可在这个小县城，在这个讲究关系、讲究门路的世道，一个没背景、没资源的复员军官，什么都不是。他想起陈波的话，那句“癌症这东西，治不好的，花那冤枉钱”，难听，却戳中了现实；也想起舅舅的眼神，那种上下打量、评估过后的失望，在舅舅眼里，他早已从那个“有出息的外甥”，变成了一个没前途、还拖着个病妈的落魄穷亲戚。
可他能怎么办？不治了？看着母亲等死？真要那样，二十几万退伍费，也许够他买套小户型的二手房，又或者不买房做个小生意，日子或许能过得轻松些。可那样，自己还算个人吗？那可是生他养他、拼尽一切护着他的母亲啊。
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秦方又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中散开。他想起三年前，母亲刚查出来癌症那会儿，他在部队接到舅舅的电话，说母亲住院了，他连夜请假赶回来，母亲已经从手术室出来了，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看见他的第一句话，不是喊疼，而是问：“你怎么回来了？部队上没事吧？别耽误了你自己的正事。”
那时候他握着母亲的手，哭得像个孩子，母亲却笑着安慰他，说只是小手术，切了就没事了。后来他才从医生那里知道，那是乳腺癌晚期，已经转移到了淋巴，母亲瞒着他，一个人扛了三年，化疗掉光了头发，她就剃了光头戴帽子；放疗把皮肤烤得溃烂，牙齿也坏完了，她就忍着疼，从不喊一句痛；每次他打电话回家，她都笑着说“妈好着呢，能吃能睡，你放心在部队干。要是能给我带个儿媳妇回来，那就更好了。”
直到他执意复员回来，才看清母亲的真实状况，那些看似轻松的话语背后，是无人照料的无奈和凄凉，更是数不清多少日夜的疼痛和煎熬。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退伍费买房，还是治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