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开车出门捡瓶子 县房屋过户 ...

  •   县房屋过户中心的办公楼前,秦方找了个能晒到太阳的台阶坐下。

      初春的风还裹着冬日的余寒,刮在脸上凉丝丝的,他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领口立得高高的。他来得实在太早,离工作人员上班还有一个多小时,水泥台阶坐上去冰得硌屁股,可秦方浑不在意 —— 十年军营,拉练时泥地里、雪地里都能睡得着,这点凉屁股算不得什么。

      他手伸进口袋摸出烟,指尖碰到烟盒的瞬间,又瞥见墙上贴着的禁烟告示,默默把烟塞了回去。就这么干坐着,目光落在眼前的街道上。小县城的路上行人三三两两,懒洋洋的阳光斜斜洒下来,给秦方周遭的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暖意。

      秦方的眼神有些飘,直到一对夫妻牵着个小男孩从他面前走过,才稍稍回神。小男孩骑着辆崭新的蓝色自行车,车把上挂着卡通水壶,骑得歪歪扭扭,嘴里还 “嘀嘀嘀” 学着汽车喇叭,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格外可爱。“慢点骑,看着路!” 女人在旁边快步跟着,双手一张一合,随时准备扶一把。“让他自己来,摔一次才知道小心。” 男人嘴上说着,眼睛却始终盯在儿子身上,寸步不离。

      秦方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扯了扯,笑意却很快僵在脸上。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一下子涌了上来,拽着他回到了二十年前的日子。

      他想起自己十岁那年,父母最终离了婚 —— 准确说,是那时的他,鼓足了勇气劝的。八岁的秦方,就已经懂了什么是 “家暴”,懂了每每父亲秦天佑的酒气过后,家里又要迎来一场暴风雨。父亲嗜酒,每次和他那些朋友喝的大醉归来,家里的空气都会瞬间凝固,哪怕是大热天也会突然变冷,母亲陈秀兰总会提前把几个妹妹赶到隔壁房间,自己则坐在堂屋的餐桌前,一边打着毛线,一边安安静静地等。等那扇掉漆的木门被狠狠踹开,等酒气熏天的男人闯进来,等拳头和巴掌落在自己身上。

      小时候的秦方不懂,母亲为什么不躲。后来他才明白,母亲不是不躲,是不敢躲 —— 她若躲了,那些拳脚,就会落在孩子们身上。所以她挺着忍着,用背、用胳膊、用瘦弱的身体,硬生生挡住所有打骂,嘴里还一遍遍哀求:“你要打就打我,你别打孩子……”

      八岁的某个深夜,秦方起来撒尿,看见母亲坐在昏暗的白炽灯下,用针线缝补着被撕烂的衣服。她的后背露在外面,青紫的瘀伤爬满了脊背,像一幅残忍又刺目的地图。“妈,你为什么不跟爸离婚?” 秦方攥着衣角,小声问。陈秀兰的手猛地顿住,针尖戳进了指腹,冒出一颗小小的血珠。她把手指含进嘴里吮了吮,把秦方拉进怀里紧紧抱着,声音哽咽:“我和你爸离了婚,你和几个妹妹怎么办?妈舍不得你们,妈走了,谁护着你们啊……”“可是爸总打你。”“他只是喝多了,” 陈秀兰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自我安慰,“等你们大了,就好了,等你爸不喝酒了,一切就都好了。”

      秦方就说;“妈,你们还是离婚吧!我和妹妹总会长大的,长大了也就好了。”

      然后母亲就是簌簌的掉眼泪,秦方也跟着哭,娘俩哭成了一团。然后秦方趴在母亲膝盖上,不知不觉哭着哭着睡着了……

      十岁那年冬天的那场“暴风雨”来得格外猛烈。父亲在赌桌上输光了身上所有的钱,喝得酩酊大醉才回家。彼时秦方正带着妹妹们在堂屋写作业,母亲在厨房热饭,听见门口的动静,手里的锅铲 “当啷” 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钱呢?家里的钱呢?” 父亲红着眼睛闯进来,翻箱倒柜地找。“哪还有钱,前几天你不是都拿去还小逵了嘛……” 陈秀兰的声音抖得厉害。“放屁!我明明记得还有三百!” 父亲终于翻出了母亲藏钱的布包,里面却只有几十块零钱,他瞬间恼羞成怒,一巴掌狠狠扇在母亲脸上。

      陈秀兰踉跄着撞在门框上,额头磕出一道血印,鲜红的血珠顺着额头往下淌。三个妹妹吓得哇哇大哭,大妹秦盼娣(后来的王盼)躲在桌子底下,二妹秦迎娣(后来的朱盈)抱着三妹秦招娣(后来的陈昭)缩在墙角,浑身发抖。秦方猛地站了起来,走到父亲面前,仰着头看着他。那时的他,才到父亲的腰那么高,却挺着小小的身板,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十岁的孩子:“爸,你打我妈,我长大了会恨你。你跟我妈离婚吧,别打她了。”

      父亲愣住了,扬起的手停在半空,眼里的怒火混着一丝错愕。“你个兔崽子,你说什么?”“离婚吧,” 秦方豁出去了,反正又不是没挨过打,他重复道,字字清晰,“我们跟你或者跟妈都可以,只是求你别再打她了。哪天她被你失手打死,我们就没有妈妈了。”然后“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

      那天晚上,父亲终究没有再动手,他坐在屋外的樱桃树下,抽了一夜的烟。秦方透过窗户看着,树下烟头的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他从未兑现过的那些承诺。没过多久,他们终究还是离了婚。

      父亲后来又讨了个老婆,两个大一些的妹妹给了亲戚带,小的那个跟着母亲改嫁了。离婚判决书上,秦方是跟父亲的,但是10岁大的他也基本上一个人住在出租屋的,有时候父亲给点生活费,父亲不给的时候,秦方只有七大姑八大姨家去转转,谁手头宽裕谁就给一点。

      离婚后的陈秀兰,本也是有机会过上好日子的。那时候,有个回大陆探亲的台商林先生,在县城开了制衣厂,看上了温柔手巧的陈秀兰,会给她吃从台湾带来的凤梨酥,还会夸她钩的毛线活比机器织的还精致。秦方听母亲说,那个台商林先生还认真地和她说:“跟我去台湾吧!你带几个孩子都可以,我养你们,跟着我有好日子过。” 可陈秀兰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她对秦方说:“那边人生地不熟,你们几个过去,万一受欺负了怎么办?再说了,我走了,你们爸那边…… 他毕竟还是你们的亲爸。”

      再后来,她嫁给了陈水根,一个和她同村的穷石匠。陈水根没读过几年书,手粗脚大,看着憨厚,却是个实诚人。前妻嫌他家穷困潦倒,就离家走了。留下一儿一女,陈水根是又当爹又当妈拉扯了几年,忙得脚不沾地。

      媒人一提陈秀兰,他搓着满是老茧的手,只会反复说:“行,行,只要她不嫌我穷,不嫌我带着两个孩子。” 陈秀兰带着三妹陈昭嫁过去,她跟他说好不再生孩子:“给前面那个男人生了五个,最后一个还夭折了,我身子也不是很好。咱们把你的两个孩子,还有我带过来的昭昭,好好养大就行。”

      陈水根点头,憨憨地说:“都听你的。”

      陈秀兰说到做到,对这个新家,对陈水根那两个孩子,甚至比对自己的亲生孩子还要上心。陈水根的儿子陈磊、女儿陈娟,从小没了妈带,她心疼得紧,有什么好吃的先紧着他们,有什么脏活累活,要么自己干,要么让自己的女儿干。秦方至今记得,有一次陈磊偷了家里的钱去上网,被发现后却赖到陈昭头上。陈秀兰不问青红皂白,当着全家人的面,狠狠打了陈昭一顿。陈昭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喊着 “不是我,妈我没有”,陈秀兰的手却没有停。

      那天,秦方刚好也在,但他一开始不明就里,只看见没人的时候,母亲偷偷溜进陈昭的房间,拿着药酒给她擦身上的伤痕,一边擦一边掉眼泪。“妈知道不是你,” 陈秀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无尽的愧疚,“但妈只能打你。陈磊从小没妈,要是妈打了他,他心里会恨妈。别人也会说后妈就是后妈!那样的话,这个家就散了。你不一样,你有妈,妈打在你身上,疼在妈心里呀!我打你,别人也不会说什么。”陈秀兰给女儿擦完药,掖好被角,声音哽咽道,“你以后要让着点陈磊陈娟,这个家才能过下去,乖女儿。”

      秦方站在门外,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他想冲进去说,妈,你这样不公平。可他终究没说,因为他看见母亲擦完药,坐在床边对着窗外抹眼泪,单薄的背影瘦得像一片纸,怔怔的透着说不尽的委屈和无奈。那时他就懂了,母亲的 “公平”,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公平,而是向生活低头的、万般无奈的委曲求全。

      秦方初中毕业,去了县城的中学寄读,离家几十里路,每个周末才回去一次。平时在学校的伙食,都是在附近的小餐馆赊账,一顿两三块钱,月底一起结算。有个月月底,他欠了餐馆八十七块钱,回去找父亲要 —— 秦方知道离婚判决书上写着,自己跟父亲,陈昭跟母亲。可父亲不在家,只有后妈在。后妈姓刘,平日里向来看不惯秦方,坐在门槛上嗑着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都毕业了,你人都走了,餐馆老板又找不到你,还什么还?”“可我还要上高中,还是在那附近吃饭。” 秦方小声辩解。“上什么高中?你爸和我说,不读了,让你去打工挣钱!” 后妈斜着眼睛看他,语气刻薄,“读书有什么用?你爸书读得多,不还是天天死在外面喝酒赌博?”

      秦方站在那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 他知道,他哭了只会被后妈开心。他转身跑了,一路跑到母亲那里。刚好陈秀兰正在院子里晒茄子干,看见儿子骑着自行车进院里,再仔细看清楚,儿子哭得眼睛都肿了,手里的不锈钢盆 “咣当” 一声掉在地上,忙拉着他问:“鱼头,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秦方把欠餐馆钱、被后妈数落的事一股脑说了,陈秀兰听完,二话不说转身进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红色塑料袋,解开塑料袋是一张红纸,红纸里又裹着一层塑料袋,最后才拿出一叠皱巴巴的纸币,一块、两块、五块,码得整整齐齐。

      “走,妈带你去还钱。”

      秦方用自行车带母亲到了餐馆。陈秀兰数了数,正好八十七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给给老板手里。餐馆老板是个胖子,人称赵胖子,接过钱一张一张数着,数完笑着说:“大姐,你这钱攒得不容易吧,一张张都磨得毛边了。”“不容易也得还,孩子欠的账,不能赖。” 临走前,陈秀兰笑着说,“赵老板,谢谢你平日照顾他,还肯给他赊账。”“客气啥,秦方这孩子老实,从不赖账,” 赵胖子摆摆手,“不像有些学生,调皮捣蛋。那些孩子,我也是不会给他们赊账的。”

      走出餐馆,秦方攥着母亲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很,掌心有几个凸起的厚茧,那是常年做农活、打零工留下的痕迹,可此刻握着母亲的手,却格外安稳踏实,让他心里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

      “妈,” 秦方吸了吸鼻子,仰着头说,“我以后挣钱了,给你买大房子,让你过好日子。” 陈秀兰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揉了揉他的头:“傻孩子,妈不要大房子,妈只要你好好的,有口饭吃,不受人欺负,就够了。” 她顿了顿,又轻声说:“你后妈那样对你,你别恨她,她嫁了你爸那样的男人,也不容易。你爸…… 他就是那样的人,能拖就拖,能赖就赖,你别学他。” 秦方点点头,心里暗暗发誓:我永远不会成为父亲那样的人,我答应妈的事,一定说到做到。

      那天下午,陈秀兰没让秦方马上回父亲家,说:“走,在你陈叔叔家玩几天,歇歇。” 秦方知道,母亲是心疼他,想让他避避风头,缓口气。陈水根还和年迈的父母挤在一个小院子住,院子里种着青菜和辣椒,满是生活气息。

      秦方和母亲到的时候,陈水根正在院子里修一辆三轮车,满手都是机油,看见他来,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小方来了?正好,晚上咱们改善伙食!”

      秦方后来才知道,陈水根口中的 “改善伙食”,竟是去捡瓶子。

      那却是他整个中学时代,最快乐的一段记忆。每天晚饭后,天还没黑透,陈水根就会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三轮车,陈秀兰坐在驾驶座旁边,秦方端个小板凳坐在后面,手里提个蛇皮袋子,陈昭陈娟有时候也会跟着,挤在秦方旁边。“走喽!逛街去喽!” 陈水根总会吆喝一声,声音里满是欢喜,一家人没有一个人会觉得捡瓶子是件丢人的事。

      说是逛街,其实就是一条街、一条街地找易拉罐和矿泉水瓶。秦方的眼睛尖,总能发现别人看不见的 “宝贝”,马路拐角、垃圾桶后面、公交站台下,那些绿色的、蓝色的、红色的瓶子,在他眼里都闪着光。“叔!那儿!有个易拉罐!” 他伸手指着路边,陈水根就慢悠悠停下车,陈秀兰跳下车快步走过去,弯腰捡起瓶子,吹吹上面的灰,小心翼翼塞进袋子里。若是易拉罐,秦方总会抢过来,一脚踩扁,“啪” 的一声,清脆又响亮,心里满是成就感。

      每次捡完瓶子送去废品回收站。陈秀兰总是眼睛眯成一条缝,笑着说:“今天又白捡了几块钱!”

      一路上,他们就那样慢悠悠地逛,陈水根骑车慢,遇到垃圾桶就停,陈秀兰翻找,秦方踩扁易拉罐,一路说说笑笑,开心地很。捡完瓶子,他们就去废品回收站,称完重量算好价钱,陈秀兰会把钱数得清清楚楚,然后笑着提议:“今天卖了不少,买点肉回去炖着?”“买!再买条鱼!给孩子们补补!” 陈水根总是满口应和,卖废品的钱不够,他总会从他那个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破皮包里掏出票子补上。

      于是三轮车拐进菜市场,买半斤五花肉,或者一条新鲜的鲫鱼,回去炖汤。那天的晚饭,是秦方一周里最期待的时刻,肉香混着鱼鲜,在简陋的小平房里飘着,陈秀兰会给每个人夹菜,把鱼肉挑给孩子们,陈水根会喝两杯散装白酒,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那是秦方记忆里,在陈叔叔家最和气、最开心的时刻,比吃什么大餐都更有味道。

      有一次,他们捡的瓶子特别多,加上陈秀兰攒了许久的废品,一共卖了三四十块钱。陈秀兰看着秦方骑的那辆破自行车 —— 龙头松松垮垮,链子动不动就掉,刹车修了几次也不管用,心里便有了主意。“鱼头,你陈叔叔说我们加点钱,把这车给你换一辆好点的。” 秦方愣住了:“妈,这车还能骑,不用换。”“能骑什么?上次刹车坏了,你差点摔进沟里,多危险。” 陈秀兰不由分说,数出钱拉着他去了废品站旁边的修车铺。老板有辆别人变卖给他“半新”的旧自行车,车况比秦方这辆好得多,陈秀兰补了三十五块钱,把破车换了。

      秦方骑着那辆 “新” 车,高兴得忘乎所以。车是黑色的,龙头稳当,刹车灵敏,骑起来链条 “沙沙” 响,像在唱歌。他骑着车回父亲家,想给父亲看看,想告诉他:妈给我换车了,虽然是辆旧的,但很好骑,再也不用担心刹车坏了。可父亲看见车,脸瞬间沉了下来,厉声问:“哪来的车?”“用我那辆破车换的,补了三十几块钱。” 秦方小声说。“三十多块钱?” 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怒火瞬间上来,“你知不知道三十多块钱能买多少米?能交多少电费?都够你吃两个礼拜伙食费了。再说你哪来的钱?”“是我捡瓶子攒的废品钱……” 秦方不敢说是陈叔叔和母亲给换的,小声辩解。“废品钱?你站着比人家高,坐着比人家大,还去捡瓶子?丢不丢人!” 父亲越说越激动,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个败家子,不知道老子赚钱难,有点钱都留不住,还换个这破车回来。”

      他骂了很久,从秦方骂到陈秀兰,又从陈秀兰骂到陈水根,最后骂累了,离出门前,甩下一句冰冷的话:“这周的伙食费没有了,你自己想办法。” 秦方站在院子里,那辆他视若珍宝的 “新” 车倒在脚边,橡胶的车把磕出了几道划痕。他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 因为他看见后妈站在窗户后面,嘴角挂着嘲讽的笑。

      那天,他骑着车去了邻村的姑姑家。姑姑家里也有两个孩子,日子过得并不宽裕,却还是塞给他三十块钱和几罐腌菜,摸着他的头说:“先拿着吃饭,在学校别饿着,以后有事就来姑姑这儿,别委屈自己。” 那两个礼拜,秦方靠着这三十块钱,有时候和同学搭伙吃饭,有时候买一盒米饭,就着姑姑给的腌菜,勉强熬了过去。可那辆自行车,他一直骑着,骑到高中毕业,直到现在还躺在陈叔叔家后院的杂物间。后来链条松了,刹车又坏了,他却始终舍不得换 —— 因为他知道,这辆车,是母亲用一个个瓶子、一张张零钱,一点点攒出来的,是母亲沉甸甸的爱。

      秦方坐在过户中心的台阶上,想起那辆自行车,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眼里却泛起了湿意。父亲曾经也是答应过他,要给他买一辆新自行车:“明年,就明年,等爸挣了钱,给你买辆好的,那种带变速的,让你骑去上学。” 可这个 “明年”,从来都只是一个借口,一年又一年,永远没有兑现的那天。直到去年年底,父亲出了交通事故,当场去世,秦方回去操持后事,站在父亲的坟前烧纸,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那一年,父亲真的买了他答应那辆自行车,自己也能多一点能记住父亲的好。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不会的,父亲的 “明年”,从来都是空话,就像他答应母亲不再喝酒,答应不再打人一样,从来都没有算数过。而母亲给的,从来都是实实在在的,从那辆自行车,到如今这八千三百六十二块零钱,一块一块,一分一分,都是她用汗水和辛苦攒下来的,都是真真切切的爱。

      “开门了,开门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秦方的回忆。他抬起头,过户中心的卷闸门缓缓打开。秦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挺直脊背走进大厅,十年军营磨出来的硬朗,在这一刻格外清晰。

      手续办得很顺利,秦方把退伍费和借来的钱凑在一起,一共二十一万,悉数交了出去,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下鲜红的手印。工作人员把一本不动产证递到他手里,笑着说:“恭喜你,手续都办好了,这是你的房产证。” 秦方接过那本封面烫金的小本子,薄薄的几页纸,在他手里却重逾千斤。

      他走出过户中心,外面的阳光正好,初春的风带着暖意,吹在脸上,柔柔的,像母亲的手轻轻拂过。手机突然响了,是母亲的电话,他立刻接起,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妈。”“鱼头,手续办好了吗?” 母亲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些许期待和紧张。“办好了,妈,” 秦方看着手里的不动产证,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我们有房子了,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

      电话那头,陈秀兰笑了,笑声透过话筒传过来,带着些许沙沙的杂音,却笑得格外真切,格外开心,甚至带着一丝哽咽:“好,好,有房子就好,有家了。下午早点回来吃饭,妈买了排骨,你陈叔叔早上特意去菜市场买的,还买了你最喜欢吃的烤鸭咧。”“嗯,好,妈,我马上回去。”

      秦方挂了电话,站在阳光下,看着手里的不动产证,心里满是踏实。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和母亲、陈叔叔一起捡瓶子的日子,那些叮当作响的时光,那些简单纯粹的快乐。他想,等下回家了,应该提议一家人去捡瓶子,虽说现在不用靠捡瓶子过日子了。但一想到,陈叔叔可以开着那辆新买的电动三轮车带着母亲和自己一起,像以前那样,慢悠悠地逛着街,找着瓶子,说说笑笑,就像从前那样。

      那是他们全家最快乐的时刻,比吃大餐还高兴,比拥有任何东西都珍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开车出门捡瓶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