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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热脸贴了冷屁股 江右省,信 ...

  •   江右省,信州县,某老旧小区。

      正月初二的风格外凛冽,像淬了冰的刀片,刮在脸上,一丝丝地生疼。

      秦方立在舅舅家的防盗门前,一只手提着两箱沉甸甸的牛奶,纸箱上的塑料提手深深勒进指节,泛起一片青白;另一只手拎着个硕大的红色塑料袋,里面是陪母亲一大早去水果市场,精心挑拣的苹果和香蕉。母亲陈秀兰缩在他身侧,脖子上缠绕的红围巾裹得很紧,两只手却紧紧攥着印着银行logo的红布手提袋,指甲无意识地抠着食指关节。袋里装的是她连夜炒好的带壳花生,她说,你舅舅最好这一口她炒的花生。

      “妈,敲门。”秦方笑着说,温柔地催促。

      陈秀兰没动,偏过头,朝那扇透着昏黄光线的窗户瞄了一眼。屋里电视开得震天响,夹杂着小孩子的嬉闹。她往后瑟缩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谁:“小方……要不,还是送我回去吧?妈这心里,堵得慌,身上也不得劲……”

      “来都来了。”秦方没等她说完,放下手里的牛奶,抬手就拍向铁门。他手掌粗大,手心布满老茧,那是十年军旅生涯留下的印记。巴掌拍在冰冷的铁门上,发出“哐哐”的闷响,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舅舅!舅妈!开门!”

      屋里的说话声和电视声似乎顿了一下,旋即又喧闹起来。

      等了一会儿,门终于开了条缝,舅妈王桂芳探出半个身子。她身上套着件没系扣的呢子大衣,新烫的卷发堆在头顶,脸上扑着厚粉,在门廊惨白的灯光下,白得有些晃眼。她看见秦方,嘴角往上扯了扯,挤出一个谈不上是笑的表情:“哟,小方回来了?”

      “舅妈,新年好。”秦方将牛奶箱子往前递了递,纸箱边角不慎磕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王桂芳没伸手接,眼皮甚至没往箱子上撩一下,转身就往屋里走,拖鞋蹭着地板,拖沓出刺啦的声响,嘴里高声嚷道:“老陈!你外甥来了!”

      秦方的手还悬在半空,两箱牛奶沉甸甸地坠着,勒得手心生疼。记忆里,往年探亲回来,舅妈总是笑容满面地迎出来,嘴里说着“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双手却利落地接过礼物,一边热情地拉他进屋,替他拍打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边嘘寒问暖,从部队辛不辛苦,问到个人问题解决没。后来他考上军校,探亲时更是被舅妈硬按在主桌的正位,一大碗白糖水是老百姓待客的“最高礼仪”,话里话外都是“咱们家就出了你这么个有出息的”。

      可今天,这牛奶仿佛成了烫手的物件。

      “妈,进来。”秦方收回手臂,侧身让母亲先进。

      这时,已走到客厅中央的王桂芳又折返几步,抬高了嗓门提醒:“鞋柜旁边有鞋套,套一下!刚拖的地!”

      陈秀兰低着头,迈过门槛时,脚尖绊了一下,身子晃了晃。秦方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枯瘦的身体。那手,瘦得只剩一层被针孔扎得斑驳的老皮包着骨头,握在手里,像一截失了水分的枯枝。

      母子俩套上那层薄薄的蓝色塑料鞋套,走进客厅。屋里陈设与往年无异,摆着两张圆桌。靠里那桌是男人们的酒局,舅舅陈天河端坐主位,藏青色中山装扣得一丝不苟,镜片后的眼睛眯成线。旁边是他儿子陈波,套着件油亮的皮夹克,头发梳得苍蝇站上去都打滑,正翘着二郎腿,有一下没一下地嗑着瓜子。桌上杯盘狼藉,红烧鱼尾巴翘在盘沿,白酒开了封,啤酒瓶歪七扭八倒了好几个,空气里混杂着浓烈的酒气和呛人的烟味。

      “舅舅,新年好。”秦方喊了一声,但声音在嘈杂的喧嚣中,显得单薄而突兀。

      陈天河闻声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梁中段,他用食指推了回去,目光在秦方身上扫了两圈,才慢悠悠开口:“哦,新年好!怎么没有早点来,我们就没有等你们了。小方,来,坐,坐。”

      他下巴朝门边的方向扬了扬。那里孤零零摆着一张塑料方凳,凳面裂了纹,用透明胶带横七竖八地缠着。秦方记得清楚,从前舅舅总会站起身,热络地握住他的手,将他往身边沙发拽,嘴里念叨着“咱们小方在部队可是军官了,前途无量,来,坐舅舅边上,好好说说话”。

      今天这张凳子,是靠近着门缝的冷板凳,门缝里钻进来的冷风,一阵阵往裤腿里灌。

      “妈,你去那边坐。”秦方将母亲扶到女人孩子那桌。

      那桌坐着大姨、小姨和几个半大孩子。陈秀兰默默将装花生的红布袋子放在鞋柜角落,找了个空位坐下,努力想加入姐妹们的闲聊,却总也插不上话,只好扯着嘴角,一下一下地点着头。

      秦方脱下厚重的军大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这件军大衣是退伍时带回来的,肩章已卸,但领子依旧笔挺,铜扣也擦得锃亮。他把大衣搭在沙发扶手上,走到男人那桌,拉开那张吱呀作响的塑料凳坐下。凳子腿短了一截似的,往下猛地一沉。

      “舅舅,我敬您一杯。”秦方端起面前不知谁斟满的酒杯,站起身,双手捧杯。

      陈天河“嗯”了一声,随手端起自己的瓷杯,敷衍地与他碰了一下,瓷与玻璃相击,发出清脆却短促的一声。他抿了一小口,便转过头,继续唾沫横飞地对旁边的人说:“……听你说,你儿子大明考上了上海交大?我早就看出来了!那孩子打小就有出息!我去你家,他不是在做题就是看书,那专注劲儿!我当时就说,这孩子,不是清华就是北大的料!看看,被我说中了吧?”

      秦方端着酒杯,手臂还僵在半空。见舅舅的注意力早已转移,他默默将杯子凑到嘴边,抿了一口。酒液辛辣,直冲鼻腔,辣得他眼眶发酸。

      舅舅口中那个“有出息”的王大明,是舅妈娘家大哥的独子,秦方只见过两面,戴着瓶底厚的眼镜,瘦高,话极少。去年考上上海交大,舅舅在县城最气派的酒楼摆了十桌,鞭炮从街头放到街尾。那时秦方正在部队办理繁杂的退伍手续,没能赶回,只在微信上转了个红包。通知母亲去吃喜酒的舅舅收了钱,连个“收到”都没回。

      “可不就是嘛!”旁边一位姨夫连忙附和,指间夹着的香烟积了长长一截烟灰,“天河,还是你有眼光,看人就是准。”

      “那是自然,”陈天河得意地往后靠了靠,椅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不像有些人家的祖坟,没冒那股子青烟,再怎么扑腾,也是白费力气。”

      秦方没说话,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滚烫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放下杯子,杯底在油腻的桌布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的湿痕。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面前的凉拌黄瓜皮蛋。菜已吃了大半,汤汁浑浊,蒜末沉在盘底。

      “小方啊,”陈天河像是忽然想起桌上还有这么个人,抬起眼皮,用下巴点了点他,“你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复员了,”秦方放下筷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回来照顾我妈。”

      “真复员了?陈天河皱起眉头,眉毛中间挤出两道竖纹,语气里满是不解,“你不是当得好好的吗?你不是副营长吗?怎么说复员就复员了?”

      “是正连,不是副营长。” 秦方轻轻纠正,声音压了压,“我妈这病要治,我得回来守着。”

      桌上的喧闹突然静了一瞬,空气里弥漫着一丝尴尬,又很快被酒气冲淡。

      “哥,” 陈波突然凑过来,身子歪歪斜斜的,皮夹克的拉链摩擦着发出咯吱声,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满桌人都听见,“那退伍费肯定不少吧?听说现在当兵的退伍钱多,你当了十几年兵,是不是能拿一百多万?”

      “没那么多。” 秦方的筷子停在半空,淡淡道,“十年兵,加上各种补贴,也就二十来万。”

      “二十来万也不少了!” 陈波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身子又往前凑了凑,一粒米饭从嘴角掉在桌上,他也不在意,“哥,你要是有闲钱,投我店里呗。我那五金店你知道的,生意好得很,就是缺周转资金。你投十万,我给你算一半股份,年底就有分红,比存银行强多了。”

      秦方抬起眼看他。陈波这五金店,他听母亲零碎提过,前年开的,据说赔进去不少,到底是生意亏了,还是被他炒股亏掉了,谁也说不清。反正亲戚间借去开店的本钱,至今还有几家没还。去年陈波找他借钱,恰逢秦方把积蓄借给了一位等钱结婚的战友,没能帮上。自那以后,“当了官就忘了本”的闲话,便从陈波嘴里传开了。

      “钱要留给我妈看病。”秦方放下筷子,筷尖与瓷盘边缘碰出轻微的脆响。

      “看病能花几个钱,”陈波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皮夹克袖子蹭进了菜汤里,他也浑然不觉,嘀咕道:“癌症治不好的,更何况还是晚期,花那冤枉钱……”

      “陈波!”陈天河呵斥了一声,语气却并不严厉,更像是一种场面上的提醒。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夹了块肥腻的红烧肉放进嘴里。

      秦方霍地站起身。塑料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尖锐刺耳的声音。他走到女人孩子那桌,母亲陈秀兰正低着头,面前的饭碗里米饭还剩大半,筷子搁在一旁。她旁边坐着王桂芳的大嫂,正眉飞色舞、声音洪亮地数落着自家儿媳的不是,手指在空中戳点,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陈秀兰脸上。陈秀兰几次想插话,却找不到缝隙,只能陪着僵硬的笑,嘴角努力向上牵扯,不住地点头。

      “妈,吃饱了吗?”秦方俯身靠近。

      “饱了,饱了,”陈秀兰连忙应道,又局促地看向男人那桌,“你快过去陪你舅舅喝酒,别管我……”

      “不喝了。”秦方拿起鞋柜上那个孤零零的红布袋子,一只手伸过去搀母亲的胳膊,“咱们走。”

      “这就走?”陈秀兰慌了,手抓住冰冷的桌沿,嘴唇朝男人那桌努了努,“还没好好给你舅舅敬杯酒呢!礼数不能缺……”

      “敬过了。”

      秦方搀着母亲转身往外走。那只红布袋在他手里轻轻晃荡。经过主桌时,陈天河抬了抬眼皮,酒杯停在唇边:“小方,这就要走?菜还没上齐呢。”

      “不了,还得陪我妈去趟卫生院。”

      “哦……那行吧,”陈天河也没起身,将酒杯往桌上一顿,几滴酒液晃了出来,“有空常来家里坐,来之前……打个电话。”

      秦方“嗯”了一声,推开厚重的防盗门,走了出去。

      北风立刻像等候多时的野兽,咆哮着扑卷过来,裹挟着地上零星的鞭炮碎屑,打在脸上,如同冰冷的刀片。屋里空调的暖意瞬间被剥得一干二净。他停下,仔细帮母亲把红色围巾重新系紧。这围巾是年前新买的,母亲的病,吹不得风,受不得凉。

      “小方,”陈秀兰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在风里发颤,“是不是……妈不该来?妈就知道,你舅妈不乐意看见我……”

      “怎么不该来?”秦方声音有点硬,手上的动作却极轻柔,将母亲的呢子外套衣领往上拢了拢,“他是我舅舅,更是你亲弟弟。”

      “可你舅妈……她嫌我身体不好,怕……”

      “怕什么?你这病又不传染。”

      “去年,你还没回来那阵,我来看看你舅舅,你舅妈就端着碗进里屋吃了,说是要看电视……我还当她真那么爱看电视……”陈秀兰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消散在风里。

      秦方猛地顿住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想起刚才饭桌上,确实没见着舅妈王桂芳。他随口问了一句,舅舅说她身子不舒服,在屋里歇着。原来是这样——原来不是不舒服,只是不愿意和他生病了的母亲同坐一桌,嫌晦气。

      “妈,”秦方深深吸了一口气,凛冽的空气猛地灌入肺腑,冷得他心口一阵抽痛,“以后,这样的亲戚,咱们不走了。”

      “那怎么行,那是你舅舅……我不来没事,你还是要走动……”

      “我舅舅?”秦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小时候,爸喝醉了就打人,不给生活费,咱们饿得前胸贴后背,他在哪儿?你住院动手术,亲戚们都去了,就他和舅妈没露面,说那几天日子不吉利,过了那几天再去。还有去年底,我带你去上海找专家,他到现在,连问都没问过一句,只顾着吹他那个什么上海交大的外甥……”

      他说不下去了,胸口像被巨石堵住,喉咙哽得发疼。

      陈秀兰的眼泪簌簌落下,她抬起袖子胡乱抹着:“小方,别说了……是妈没本事,拖累你,让你受这些委屈……”

      “妈,”秦方转过身,看着母亲在寒风中被吹乱的花白头发,声音沉静下来,“你没拖累我。是我没本事,让你跟着我,看人脸色,受这份委屈。”

      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极轻、极温柔地擦去母亲脸上的泪痕。

      “走,妈,咱们回家。我给你煮饺子。”

      “你这孩子……怎么把花生又带回来了……”

      “忘了告诉您,我也特别爱吃您炒的花生。他们不稀罕,我留着,慢慢吃。”

      秦方一手提着那袋无人问津的花生,一手稳稳搀着母亲,走入县城街道渐浓的夜色。年节未过,到处都是红彤彤的灯笼,挂在电线杆上,在风里摇晃出朦胧的光晕。远处,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响,有几个孩童在放小烟花,仙女棒划出明亮的轨迹,欢笑声清脆。

      路过一根电线杆时,他瞥见旁边散落着几个空矿泉水瓶。几乎是条件反射,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妈,”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散,“等开了春,天气暖和点,我带你出去走走。咱们去看海,你不是一直念叨着想看看海么?”

      “那得花多少钱……”陈秀兰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胳膊。

      “坐火车去,花不了多少,”秦方握紧母亲冰凉的手,用自己的掌心包裹着,“我复员,就是为了能陪着你。咱们不指望那些亲戚。就算……就算别人靠不上,你还有儿子。我有手有脚,总能养活你,带你过好日子。”

      陈秀兰仰头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嘴角是向上弯着的,眼角的皱纹也攒成了一朵花:“我儿子……有出息……”

      “有出息谈不上,”秦方也笑了笑,只是嘴角上扬的弧度里,眼底并无多少笑意,“就是个傻当兵的,别的本事没有,就认一条死理——认准了的人和事,绝不回头。”

      他搀扶着母亲,继续向前走去。身上的军大衣下摆在北风中猎猎抖动,像一面褪了色却未曾降下的旗帜。身后,舅舅家窗户里透出的灯光与隐约的喧哗,渐渐被抛远,再也与他们无关。

      秦方想,这热脸贴冷屁股的滋味,果然不好受。

      但从此以后,他的“热脸”,只给值得的人。至于那些等着看笑话、泼冷水的,他得活出个人样来,让他们好好瞧瞧,什么才叫真正的“有出息”。

      “妈,咱走快点。” 秦方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暖意,“回家给你煮饺子,再炒个冬瓜,都是你爱吃的。”

      “哎,好,回家……” 陈秀兰应着,脚步快了些,攥着儿子的手,心里暖烘烘的,连冷风都好像不那么刺骨了。

      母子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身后的鞭炮声依旧噼里啪啦,一声震天雷在夜空炸开,巨响过后,余音散在风里,像给这个冷清的年,画上了一个热闹的逗号。

      前路漫漫,风虽冷,可身边有彼此,便有了往前走的底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热脸贴了冷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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