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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千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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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孪生姐姐果然是个祸害。
这念头十六年里路怀桑心间转过上百次。
风城有重女轻男的旧俗,这些年不论被如何欺辱,亲长一味教他忍让,不可忤逆亲姐。
父母的偏心害他到死都跟这害人精绑在一起。
若非路芙蕖执意留宿,若非她存心羞辱逼他饮她喝剩的冷汤,他们根本不至如此轻易着了贼人的道…
因只饮了一口,粗壮汉子来绑人时,少年眼眸尚能眨动。
他们被那汉子牲口一般丢到地上背对背绑在一起,路芙蕖早睡的不省人事了,留他被迫聆听行装箱翻来倒去的磕碰。
他看到路芙蕖最宝贝的海天落霞裙被几人踩在脚下,首饰匣、银票胡乱倒叩在床上,一直到搜出两枚方形墨玉简,几人方停手有了交谈……
原来如此。
只听三人谈话,路怀桑的心一点一点冷下去。
这三人中威胁最大的汉子只做打手角色,一举一动以那女掌柜为尊,而那女掌柜谈吐老练,显然是个狠辣的老江湖。
这一次,他与路芙蕖只怕已到黄泉路口了。
……
一品红求稳,她自己做的就是阴沟里翻船的勾当,现下轻易得了手,反而愈发谨慎小心。
她忽扬手道:“罢了,天亮后只怕还要有人经过,处理这两人太费工夫,还是不要引起注意的好。”
汉子迅速会意,“明白,那我先扔他们去后院,禄弟留在这收拾房间,娘子快去歇息吧。”
一品红满意地抛去一个笑,那伙计见他俩眉目传情,面上生出不忿。
待一品红走后,伙计一拳捶向墙面,“红娘本不是怕事之人,你留这两人却是安的什么心。”
扛人下楼的汉子怒目,“禄弟拿我当什么了?便是一条鱼刮鳞放血都要时间,何况两个大活人。这么短的时间血水倒不净,被人撞见该当如何?这世道连个小姑娘都能将你放倒,你实在不喜他二人,等他们醒了一碗砒霜灌下去也就是了,何苦来泼我脏水。”
二人不欢而散。
骆璎繁在井底专心运功,待发了一身汗,只觉境力再次充盈脉络,当即发力挣断腕上草绳。
绳子应声而断,她神情大喜,大喜之后复又冷静下来,双手背回身后贴着井壁躺下,仍作出一副被捆昏迷的模样。
这模样也不知装了多久,上面终于有了动静。
黑暗中装睡的少女无声无息睁开眼。
一品红看走眼了,她翻骆璎繁行囊只找出一盒绣花针并些许干粮铜钱,便默认她无依无靠,不过是通些拳脚的丫头,送去朝花楼就是废人一个,还能翻的起什么风浪。
她真的严重看走眼了。
……
只一瞬,骆璎繁又把眼睛合上了。
那叫阿彪的大汉没下来,只用绳子吊了两个捆在一起的人下放到井底,应当是其他受害的客人。
还得继续耐心等。
但一直到鸡鸣,上面都没再出现动静了。
那对放下来的人中的女生醒了,发觉被绑,她一张口就叫骂,骂累了就哭,哭完了又骂,不重复的脏词噼里啪啦。
她是骆璎繁见的最会骂人的人。
因她不停咒骂,地面上有了动静。那汉子搬了块大石盖住井口,将他们原本蒙蒙亮的天光也夺走了。
骆璎繁终于变了神色。
“贱人,本小姐定要割掉你圭头喂狗……”
“闭嘴。”
有人说出了她的心声。
那女生本就气盛,听出此言来自何人更是怒不可遏,“狗娘养的路怀桑,还敢来管本小姐了!”
“我阿娘不也是阿姐的娘吗。”那说话的人似乎被气笑了,“阿姐想骂就骂吧,催砒霜来快些。”
骆璎繁看他们绑在一起还以为是情侣,没想到是姐弟。
师尊只有她与师姐两个徒弟,山中光阴漫长,她由师姐亲手带大姐妹情深,没想过世上还会有这么不对付的…姐弟。
“什么砒霜,你胡说!”路芙蕖呸了一口,“少唬我,我带的银票才几个子,这帮贱人杀了我拿什么与爹娘勒索……”
“此地距无垢宫只有五百里,距风城却是一万里,有谁会认识我们?阿姐觉得是向万里外的路家勒索简单,还是抢走澄心玉简灭口简单?”
闻得这番话,路芙蕖戛然呆住了。
见她不再骂人,路怀桑也不再言语。
他只想多一刻安生罢了。
骆璎繁听到他们话间提及澄心玉简,再联系一品红所说,思忖道:莫非这对姐弟是去无垢宫?
她想了想便出声了:“你们要去无垢宫吗,还是你们就是无垢宫的人……”
“鬼啊!”
话没说完,路芙蕖就尖声惊叫起来。
骆璎繁忍住敲晕她的冲动,强行解释道:“我是人,和你们一样被黑店关在这里。”
“那你一直装死还偷听我们说话!”路芙蕖气恼,忽而眼神一亮,“等等,你也要上无垢宫拜师吗?”
骆璎繁摇头,意识到对面女孩看不见,忙道:“不是,不过……”
“哼,本小姐就知道,能被困在这破地方的估计也就些穷苦的卑贱之人。”
骆璎繁捏住拳头。
若是刚下山时有人敢这样同她说话,她早破杀戒了。
说到底人的阈值都是一点一点提高的,阎王见的多了,小鬼也就不算什么了。
她打定主意隐忍,不差这一次,便也皮笑肉不笑反问:“被困在这里的好像不独是我,大小姐你说呢?”
“呵,”井底回荡那女孩不屑的声音,“等会你就瞧好吧。”
什么意思?难道大小姐其实深藏不露,并不是逞口舌之快的草包?
骆璎繁歪了歪头。她今年十五岁,听说师尊十五岁的时候,已是通达上三境的顶尖高手。
她不如师尊,但凭她下山后所见,天下人又不如她多矣。
只是个个都毒蚊子叮人似的防不胜防。
三人在井底大眼瞪小眼,等得嘴都翘了皮,井口的石块终于移动了。透过小小的井口望去,太阳正在天顶中央。
已到午时了么?
似是响应这想法,上空缓缓吊下一个木盆,盆里放了半碗粥与一只空碗。
待木盆落地,一卷绳梯从井口放了下来,顺着梯子下来一男一女。
来了!乍然接触阳光,骆璎繁眯起眼睛。
风韵犹存的掌柜娘子扭着腰肢去拎那半碗粥,步到路芙蕖面前时笑了笑。
然后那半碗粥被放到了骆璎繁身前。
“吃吧,最好像狗儿一样快些舔干净,奴家担心客官待会儿就没胃口啦。”
一品红继续取出腰间水葫,往那空碗里倒出一碗浊酒。端着浊酒,与路芙蕖、路怀桑娇嗔:“你们谁先来?”
路芙蕖又惊又怒,“你什么意思,我们的饭食怎的与她的不一样!”
一品红勾勾手,“近来粮食紧俏,小店就不提供断头饭了。阿彪,喂他们喝下去。”
豹头环眼的汉子接过碗,一步步向地上的少女少男逼近,骆璎繁在对面看得清楚,先去大放厥词的胎记少女身子抖得如筛糠,俨然已被吓得控制不住。
这模样有什么值得瞧的,骆璎繁大失所望,只听那少女含着泪恨恨道:“给路怀桑…给我阿弟,他先喝。”
要不是有个胎记,她绝对算很漂亮。
骆璎繁想了一下,以失败告终。她实在想象不出如果没有胎记,作出这等扭曲表情的脸会是什么样,还能很漂亮吗?
与她捆在一起的是她兄弟,在生死关头,姐姐竟然毫不犹豫推亲生弟弟去死。
骆璎繁又想到自己,如果有一天师姐与她也遭遇同等情境…只要能救师姐,她绝对甘愿赴死。
就在这样想的时候,那少年平静地仰起头看向阿彪,“那就我先吧。”
不止骆璎繁,没看到预料中恶语相向的丑态,一品红和阿彪也很惊讶。
只有路芙蕖欣喜若狂:“对对,给他喝。”
似乎对亲人的冷血习以为常,少年闭了一下眼睛,流露无数疲倦。他没有改口,低低地坚定道:“路芙蕖,来生不要再见了。”
回音从井底飘向天空,然而拿碗的汉子并不行动。
“阿彪?”
一品红疑惑。
阿彪圆睁的虎目也在凝视她,于这场对视里缓缓流下鲜血。
随着汉子轰然倒地,他身后保持出掌姿势的少女暴露在众人眼中。
谁也没看到她怎么做到的,可她就是在瞬息之间挣脱绳索,一掌打出,八尺高的壮汉甚至叫都没叫一声就倒下了。
“这式叫西山映霞,”少女看着一品红,“我也希望他没死,但看样子有点难。”
一品红立即想吹响脖子上的木哨,但为时已晚,少女指尖已分花拂柳般点上她脖间。
千叶飞花手!
一品红动不了了,但舌头还有知觉,她还能说话。
意识到这点,她压住尖锐嗓音,迅速恢复镇定,“客官所使指法…可是千叶飞花手?敢问客官与桃山是什么干系,去无垢宫又是寻的什么人呢?”
尽管知道一品红是在拖延时间,事情还是有趣起来了。
骆璎繁扯断路氏姐弟身上绳索,扭头直勾勾盯着一品红。
完全没预料到柳暗花明的发展,回过神的路怀桑只来得及道句多谢。
“你见过我师尊还是师姐?”
千叶飞花手是她师尊独创,一品红怎会识得。
她观察着一品红的表情,猛然高高扬掌:“师尊从不见生人,你是在哪见过我师姐,你们也这般害了她么?快说,不说我即刻毙了你。”
“不不不,客官武艺高强,令师姐也定不逞多让,奴家哪里有本事加害…不知您师姐长什么样,姓甚名谁?”
“我师姐叫潇昧,三点水的潇,三昧真火的昧。”
是了,师姐境界比她还高一截,肯定不会被这种三脚猫害到。
想到这里,骆璎繁口吻也放缓了,“我师姐很美,面若观音,眉心……”
“眉心有一颗朱砂?”不管内心如何惊涛骇涛,一品红还是维住恰到好处的恭维谄媚:“原来您是桃山高徒,奴家这厢有礼了。”
可惜骆璎繁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一品红鬓边落下一滴汗,“奴家真没见过潇昧仙子,只是见客官招式与传闻相符,故有此一问。毕竟令师姐去岁公然在雨里连取数人首级而衣不沾水,因此有千叶飞花夺命手,伞刀勾魂眉间砂的艳名,这是道上人尽皆知的事……”
骆璎繁这次挥掌只出了五分力。
她师姐行事低调,出山也只为月行一善,哪里会有什么杀人得来的艳名。
师姐就算不曾着这些恶人的道,可他们居然敢背地里诽谤编排,什么人死了都敢往师姐头上扣。
随着一品红身躯坠地,一旁昏死的壮汉忽呕出了血沫。
骆璎繁看他一眼,很好,看来汉子也只是内腑破裂,还有口气在。
师姐菩萨心肠,曾给她定下杀戒。她不欲破戒,如今只打算让这两个恶人在井中自生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