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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客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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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应师姐,无论身处何地,那人如何惹恼你……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杀人。一旦你开了杀戒,你就变得和他们一样了,也就失去了我最爱的、最纯粹的样子。阿璎希望师姐不再爱你吗?”
灯花噼啪,托腮浅眠的少女猛然惊醒了。
“师姐?”
她喃喃,看清周围后不免神色低落下去。
原来是梦。
今天是骆璎繁出山寻人的第三十九天,也是潇昧杳无音讯的第二百四十天。
从前,她最远也就是到山脚的山海村——山海村每个人都认识她,赠她吃的玩的,要她别摔着。
她只以为山外的世界同山海村一样的,哪里想过山外的世界有这般多坏人,而且还个个都这般坏。
这三十来天已是将幻想彻底打碎,更不敢想师姐到底怎样了。
“啾啾啾。”
窗外一阵细幼鸣声,骆璎繁掀开一道窗缝,袖珍身形的蜂鸟迫不及待往温暖的客房里钻。
“辛苦啦线团,怎么样?”
自言自语着,少女捏碎桃酥撒在桌上。
蜂鸟极通人性,啾啾啾地回应一串才跳到桌上啄食起来。
她神情怔忪,拿出地图与摇曳烛光对照。地图证实线团的情报是对的,那个位置它飞不上去,因为那里是断崖雪顶,是北原无人不知的纳气者圣地——无垢宫。
天下有三位大宗师,一位是她师尊姬玉,一位是南莒国师,还有一位就是北原雪顶无垢宫掌剑人,万岁华。
桃山的入口是山海村,而山海村的入口是迷林阵,不知生门的外人闯入只会困死阵中。
因村民定期组织商队外出贩盐,师尊驯养寻香鸟线团,进出迷阵的人身上秘密馀有花香,就算村民外出遭遇掳掠,线团也能千里追踪,就算换了衣衫发饰依旧无可遁形。
线团不会出错,近来山海村无人外出,那线团闻到的……
是不是师姐,骆璎繁也不确定。
桃山有过一逃婢,本应抓回处死,师姐去了许久,只带了一根小指回来。
师姐说那婢子死了,因不忍见姑娘家身首分离,所以只砍下小指。
骆璎繁不大信,师姐心善,把人放跑了也说不准呢。
她也不说穿,只是向师姐撅起小嘴摇头。
她不愿师姐因善心受罚。
那时师姐揉揉她的脸,开口是化不开的温柔:
“阿璎看,枝头最艳的花无需去刺伤另一朵,力量不是征服而是共鸣,很多事…不须至毁灭。”
她喜欢师姐的内敛温柔,因这份喜欢,翻来覆去祈祷当年的婢女真不在人世了,至少这样可以笃定师姐的踪迹。
无垢宫么……看来是非拜会不可了。
北原气候寒冷,鸟类活动并不便易,窗外似是又要起风。骆璎繁生了炭给线团烤着,想找客栈掌柜问些事宜。
然而一推房门,扑面的阴冷不由使她皱眉。走廊与连梯漆黑,这家客栈入夜竟然不点灯。
“有人吗?”
骆璎繁摸着扶手走下楼梯,一楼大堂门窗紧闭,回应她只有空落落的黑暗。
“客官有事?容小的泡壶茶就来。”冷不丁一道沙哑声音冒出来,骆璎繁蹙眉望去,声音来自与前堂一帘之隔的后厨。
一丝冷风卷着鲜腥香味从帘后飘来。
“这么黑,你真在泡茶么?”
那伙计不答,骆璎繁狐疑地撩开帘子,只见帘后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来。
好好好,北原一个个都拿她是软柿子么?!
骆璎繁冷下脸,当即轻拍出一掌。
黑影倒地没动静了,骆璎繁找到火石点燃灶台,随着火光照亮局促的后厨,她想起什么,忙回身探地上人的脉搏。
还好方才那一掌收了力,只是晕过去了,她可不想不明不白破了杀戒。
厨房台面上摆着一锅鲜香鸡汤,边上还有半包可疑粉末。
骆璎繁揪起地上人头发,观察他的耳后。
这人她见过,正是这家店帮忙拿行李的伙计,他的脸也没有问题不是他人假扮。
这么说,袭击是怕她发现往鸡汤里添的东西?
正想着,帘外一阵脚步径直往后厨来了。
“怎么这么久?”
发髻半掩、风韵犹存的掌柜娘子不耐烦地一撂帘子,然而映入眼帘的是倒地的自家伙计,旁边的少女正用筷子拨弄半包药粉。
“这位客官,”她拔高嗓门,“你做了什么?”
骆璎繁放下筷子,不答反问:“锅里鸡汤是给谁炖的?”
掌柜娘子倚在门边,上上下下打量那身量纤纤的小少女,“是奴家的养颜汤,奴家每天睡前都要喝一盏,有什么问题吗?”
“你的伙计给你的汤里加东西,还袭击我,我只好打晕了他。”
“哦,倒得给客官赔不是了,”掌柜娘子淡然竖起柳眉,向后院叫道:“阿彪!”
一八尺壮汉闻声赶来,掌柜娘子风情万种地伸出一根手指,“把那吃里扒外的畜生绑起来,丢去柴房冻三天。”
那壮汉再进来这小小后厨就真的没地儿翻身了。骆璎繁顿了顿,先一步撤出这多事之地。
“客官。”
掌柜娘子从身后叫住,“可否进一步说话?”
她随掌柜娘子进到一间绣房,这间绣房与客栈阴冷粗糙的风格截然相反,房中陈设摆玩与家具皆不是俗物,非常精细奢侈。
“这里是……”
“是奴家的房间,这些年走南闯北攒了一些家资,客官请坐。”
掌柜娘子倒上一杯香茶推至面前,“虽不知客官如何察觉那恶畜不轨,但若无客官,奴家定要遭遇不测了,请客官吃了这茶,受奴一拜。”
骆璎繁推脱不开,只好将茶盅饮毕,然后道:“我正想与掌柜打听一事。”
“请讲。”
“掌柜可否知道无垢宫?”
那掌柜娘子骤然来了兴致,“客官年少有为,也想上无垢宫求学么?”
“求学?不,我去找人…”
“嗳,”掌柜娘子慵懒一笑,“客官说笑了,无垢宫受万宗师庇护,连绵雪顶笼罩结界,没有请帖是无法靠近的,不然岂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打扰宗师清静?便是硬过了结界那关,巡山的戒律堂弟子可不是好相与的。想去无垢宫,客官得先买一份请帖。”
“买请帖?”
“不错,无垢宫收徒有教无类,不论身份家世,每年会给有意收入囊中的弟子发澄心玉简。这玉简可不就是请帖么?只不过无垢宫魅力再大也大不过银票,有些持有玉简的人选择把名额卖出去…一枚澄心玉简,黑市上可以卖到一万两白银呢。”
说到这里,掌柜娘子施施然起身,“您是不是奇怪了,一介半老徐娘打哪听的这么些无垢宫的事?”
骆璎繁正欲摇头,突然惊觉脸上麻麻的,想做表情都做不出。
掌柜娘子似乎浑然不觉,笑说:“时候也差不多了,自我介绍一下,奴家一品红,道上外号红寡妇,专做的就是这一档子生意呢。”
掌柜娘子,不,红寡妇慢悠悠伸出两根手指哈了一口气,往对面绵软无力的少女脑瓜上一蹦。
骆璎繁闷头栽倒。
再睁眼已是身在一阴冷枯井中。绑她的两人浑然不知她已清醒,还在她身前旁若无人地交谈着。
她暗自捏住拳头试了试,不行,那杯茶加了迷药和软经散,以她的境力完全将软经散排出还要一会。
可恶,这些北原人竟没一个好的,全是阴招诡计。
好在暂时没受什么伤害,她继续装作昏迷,悄悄竖起耳朵。
一气息厚重的声音道:“不可,红娘改了主意,现在说不杀这丫头了。”
另一沙哑男声咳了两声,“臭丫头伤我至此,红娘怎么改了主意,是不是你与她说了什么?”
是那个叫阿彪的壮汉与后厨袭击被她打伤的伙计!果然他们都是一伙的,整个客栈就是一家黑店!
阿彪叹一口气,“禄弟,你我都是她的男人,我岂会为争风吃醋不向着你而向外人?红娘看这丫头有些姿色,决定把她送给朝花楼打点人情,朝花楼那边已经知道了,此是为长远计,你不要为一时之气坏了红娘筹算。”
阿禄勉强收了气愤。
朝花楼的调校手段残酷无比,楼中最下等的骨肉皮更是千人骑万人踏。一品红带他们两个每年专在无垢宫开宫收徒的一个来月出来,干的就是一本万利。此等生计没有靠山怎么行?更别说还是澄心玉简这样有来头的东西,得手后全仰仗朝花楼背后势力漂白。
阿彪道:“莫耽搁正事,快把鸡汤送去,红娘在大鱼门口等着呢。”
“知道了。”阿禄嘟囔,然后是绳索牙酸的声响。
过了一会,井外传来哨子声,阿彪知道是得手的暗号,连忙也离开了。
骆璎繁这才敢睁眼。
她随身簪戴的钗环皆不见了,红娘知道她有功夫在身,一点尖锐的东西都没给留。浑身上下只有巴掌大的陶埙仍挂在腰间,因既不伤人也不值钱而未被搜走。
看清陶埙犹在,骆璎繁放下一点心,尝试目测井底距地面深度。头顶的井口圆窄,这井底却宽大有回音,她实在算不出,怎么看也得有二三十米吧,偏偏身后井壁圆滑有青苔,以她的境力在这种环境,不借助工具怕也是难。阿禄与阿彪是爬绳梯出去的,现在那条绳梯被阿彪收走了。
不知道他们何时回来,他们说要卖她去朝花楼呢,肯定还会回来的。
骆璎繁想明白关窍,抓紧闭目运境排导药力,额头密密冒出薄汗。
“嗳,真是出乎奴家意料的一条大鱼啊。”
一品红这边,却是笑眯眯做成一单大生意。
阿禄清点着收获,“两枚澄心玉简,身家也丰厚,光银票就带了一千两,红娘…这姐弟俩莫非是世家子弟?”
阿彪正在拿绳索捆人,闻言停顿一下。
一品红会意,翻出夹层信件念道:“风城路家家主敬启,君之儿女…莫怕,是风城路家的儿女,听都没听过,小门小户罢。”
阿禄闻言把心放回肚里。他们这生意最不能动不该动的人,若引起北原世家注意,朝花楼也保不了他们。
风城地处边陲,山高水远且未曾听说出过什么高门大户。非说有什么特别,他们走南闯北也听过一嘴,据说风城毗邻南莒,风俗气候也与南莒相似,家家以养蚕织绸为业,虽是北原之城却与北原格格不入,有重女轻男之陋习。
一品红拉起其中的女孩检视,赞叹:“听说风城女子的手娇嫩无匹,经她们之手的绸缎不会起一根毛,果然不假,只可惜……”
可惜这少女手指娇嫩,脸上却有个丑陋胎记,不讨喜的很。
“阿彪,起锅烧水吧。”一品红吩咐。
她这勾当做了有好几年,不是年年都能开张,好在一本万利,累到如今也是盆满钵满,这一单再结束可以金盆洗手了。
她年轻时很美也很犟,总是自恃美丽耀武扬威。现在不会了,低姿态是她的保护色,用温柔小意摸清鱼儿底细,保证每一次收网稳妥。
其实也费不了多少力心思,无垢宫的邀请就如夜光明珠,孩子们总是三言两语就将老底透了个干净,沦为她红寡妇的刀下亡魂。
说起来,这胎记少女的性子和一品红年轻时有重合,因此一品红还记得他们初进客栈的情景。
阿禄迎上去帮她牵马,女孩却是嫌弃地挥来一鞭,“去去去,你也配照顾本小姐的马儿么?路怀桑,还不给我滚过来!”
她遣唤的少年清羸秀气,据说是她胞弟,眉眼也是像的,却一直默默做马童的活。
单独带少女挑客房时,一品红状似随意地问:“姑娘可是前往无垢宫求学的?”
“不错,本小姐将来是要扬名立万的,”那胎记少女昂起一点下巴,“你们这破地方也算有幸了。”
不会扬名立万,有幸是埋骨之地。
一品红很有经验,刮光脂膏后将鱼儿开膛,脏腑丢去河里喂虾,起锅烧水待鱼骨煮烂煮透,不出血水后分块抛埋,这样即便部分鱼骨被发现也泄露不了垂钓手法。
然后就可以带两个男夫金盆洗手,不再过刀口舔血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