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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飞花    ...


  •   乾坤扭转,刀俎与鱼肉对调。阳光从圆窄井口笔直照进井底,将几人神色照得一览无余。

      北原很少有这样晴朗的好天气。

      路怀桑怔怔看着那出掌的少女。

      秋水为神玉为骨。

      她有一双冷漠幽微的褐色杏眼,化去了五官原局的映丽妩媚,平添几分不可亵渎的清静。

      他敏锐地观察到,尽管这少女刻意留下女掌柜性命,可那张脸的神情,竟满满当当写的是乏味。

      原来她不愿取人性命,竟不是因为慈悲么?

      “桃山?有点耳熟,本小姐听谁说过来着…”

      鬼门关走一遭的路大小姐浑然不知尴尬二字怎写,起身拍去膝上草屑,瞥见倒地的一品红胸口仍在规律起伏,忽怒从中来,“喂,你干嘛不杀这恶妇,你的功夫拿去喂狗的么!”

      路芙蕖也是造化弄人,明明生得花朵般的含情眉目,眼下却横块三指宽的朱红胎记,甫一瞧宛若恶鬼托生。

      更糟的是她的脾性。因路芙蕖生来面容有损,路父路母自觉对不住她,越发将她宠得自个尊若菩萨,他人卑如贱土。

      这些年路怀桑这个出气筒首当其冲。

      那位姑娘尚未说话,路怀桑先一步厌烦地转过脸,“阿姐,出去要紧。”

      用力拽了拽井口吊下的绳梯,他似乎在思考什么,恢复了随遇而安的平静,“姑娘,外面应该还有一个贼人,为防他在上头设伏,我先上去,你跟着,阿姐垫后。”

      路芙蕖踢一脚井底石子,没再反对。

      ……

      路怀桑看似安之若素,实则踏上绳梯脑海就开始推演,诸如上去后冒出一双手,亦或一抹刀光,一块硬石。

      没人能将生死置之度外甘作他人垫脚石,何况是刚刚捡回一条命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想活,就算这条命度日如年,他也选择活。

      只是太多时候,他没得选。

      幸而爬出井口那一刻,院落里是空的。

      “没事,”心中大石落地,他与还在登梯的二人描述:“院子里没人。”

      听到此话,梯路最末的路芙蕖率先叫出声,“喂,喂,我说过要你瞧好的,你干嘛那么快出手。”

      瞧了,还不如不瞧,骆璎繁心道。

      先一步踏上地面的路家少年俯在井口,逆着光伸来了手。

      时间一瞬间仿若凝滞了,刺骨凉意从脚踝处爆开,骆璎繁一惊,险些滑落摔下去。还好上面的少年及时拉住她手腕,一把将人拽了上去。

      跌坐在路怀桑身上,骆璎繁卷起裤角,不可置信地望着肌肤冒出的血点。

      只有一小点,像被虫子咬了一口,或是被针扎了一下。

      路芙蕖跟着从井口跳出来,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得意,“活该,谁要你救,本小姐还没山穷水尽呢。”

      她晃了晃腕上红绳,那红绳串着一个核桃大小的物件,细看分了好几层,由机关零件接成一块,每层都能单独拧转。

      是个极袖珍,能藏物也能奏乐的宝音盒。

      虽说能藏物,但从空出的核孔看,估计只能放女儿家的绣花针之类。

      “阿姐。”

      路怀桑皱眉,他这祸害姐姐又要做什么。

      “闭嘴。”路芙蕖演都不演了,“喂,你的师门很有来头是不是?管你什么来头,现在我说了算,否则……”

      她拧了一圈袖珍音盒,机关催动乐曲迸发,揪心的寒凉与痛楚从血点逆流而上,一阵一阵蔓延全身。

      骆璎繁抚着胸口,面色苍白,“这东西你从哪偷来的。”

      路芙蕖本被激得流露怒容,忽想起宝音盒在自己手上,面前这杏眼少女再伶牙俐齿,也不过将是自己的脚下婢罢了,复又转换成得逞的笑意。

      “用不着试探,这宝贝是我爹娘给我防身的,叫金渍水,中了之后谁也没办法救你。”路芙蕖咂嘴,“你乖乖护送本小姐去无垢宫,路上做个小畜生哄我开心,届时我也可能为你解开。别想逃跑,否则不出一个月……”

      她尾音拖的长长,就在一炷香前,她还被逼得抖如筛糠。

      原来这就是农夫与蛇么?杏眼少女盯着她眉梢眼角的得意,只觉讽刺。

      “大小姐,不必卖关子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金渍水并不是水,而是一根入体即化的金针,入体后会随血液在脉络运转。受宝音盒旋律催动时寒痛交加,奇痒无比。

      身中金渍水之人还想活命,必须乖乖听宝音盒持有者的命令。

      因为正确的旋律也是唯一能操纵金针离体的钥匙。

      若放任不管,至多第二十九天就会行进至心脉,气败而亡。

      “你怎会知道地这般清楚,”路芙蕖骇然,“你是会读心术的妖人,是不是!”

      骆璎繁根本懒得废话,迅速一指点向路芙蕖,扯下那串红绳踩在脚底。

      面带胎记的少女如一品红那时一般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眼睁睁看价值千金的袖珍音盒咯吱咯吱解体。

      她面庞涨得通红,似是气极,“贱人,你竟敢…没了宝音盒你死定了…路怀桑,阿弟,给我杀了她!”

      看啊,他的好姐姐又想拖他去地狱了。

      注视着孪生姐姐逐渐扭曲的脸,路怀桑只觉得一阵恶心。

      在家时动辄打骂、刁难、罚跪、欺凌…乃至他喜欢的一幅字,喂过的一只雀,只要碍了她眼就通通毁掉。她要他跪下承认自己卑贱,不配与她相争。

      就在刚刚,她还要他死。

      路家上下逼他当个好弟弟,却无人约束路芙蕖做个好姐姐。他被迫戴上乖顺忍让的面具,维持体面的相安无事。

      这背后只有不得已而为之,没有手足情谊。

      路芙蕖的命今天必须烂在这。

      “阿姐不要胡说了。”

      少年羞愧地垂下头,肩膀微颤着,无措的声线夹杂心痛,无人看到他的眼底是一片平静。

      “姑娘救过我们,我断不能恩将仇报的。爹娘忙于家业从不摆弄打打杀杀的玩意,阿姐到底从哪儿偷来的…姑娘,她将你伤的很重么,你身上疼不疼?”

      路芙蕖闻言大怒,又是噼里啪啦的辱骂,却始终坚称东西就是家里给的。

      路怀桑摇头,“不可能,爹娘不会的,只有阿姐闲来无事爱收市面上的古怪玩意。阿姐为何就是不肯透露那东西来历,是真心要置姑娘于死地么?”

      骆璎繁听得没耐心了。

      解下腰间陶埙,她最后觑一眼路芙蕖,“最后一次机会,你说不说。”

      路芙蕖两眼儿瞪圆,似又要咒骂。

      骆璎繁不给这机会,自顾闭目吹动陶埙。短快音阶流毕,她展开掌心,一根金针正静静躺在其中。

      “想用我师尊的东西制衡我,”骆璎繁轻哂,“连金渍水出自桃山都不知道,还说不是偷来的。”

      金渍水是师尊采特殊矿石,为山海村居民打造的防身暗器,每年只有商队外出前会铸一批。

      山海村居民心地纯良,这金渍水一定是路氏从居民手里或骗或偷来的。

      这个路芙蕖…假如她不是师尊弟子,今天岂不是完在这了。

      真是见鬼。她初入北原时衣着鲜亮,牵高头大马,因此被匪寨盯上。她只废去为首水匪的双手,那水匪却哭求她杀了他,还怪她招摇过市,不知怀璧其罪。

      话也有几分理,她出来是找人,不是当少奶奶,骆璎繁听进去了,遂换轻装便衣随线团一路北上。

      途中借宿一户农家,那户人家料定她无依无靠,欲强纳她为媳,还要趁夜宰她的马。

      她十分不快,念在到底没损失什么,骑上马就跑了。

      后面为少是非只在客栈过夜,不与不相干的人交涉,忍忍就能过去的小事一并忍了。

      她一直念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找师姐要紧,但看到路怀桑为姐赴死的那一刻,竟不由心念震动,如见己身。因此淌了这趟浑水,结果……

      论武艺她可比那叫阿彪的汉子高得多,路芙蕖畏惧那汉子的手腕,独不畏惧她,不就是自觉与她年龄相仿,拿软柿子捏么。

      外面的世界遍地心比比干多一窍,全是欺软怕硬看人下菜,叫人失望透顶,又有什么好顾虑的呢。

      想到这儿骆璎繁不再犹豫,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吹响那段惊天地泣鬼神的曼妙乐章。

      埙声幽咽,这一曲名天魔缭乱。

      她的一招一式都是师姐手把手教的,唯有这曲天魔缭乱是师尊亲授。

      她没忘记师姐的叮嘱,甚至到了此刻她仍在想:师姐,山下的人不值得你的善心。

      若有见多识广之人在侧定要大惊失色。昔年姬周年仅十三的王女玉出面宴请反周的六国纵横军,众将不以为然,赴宴时纷纷自发不带刀、不着甲。

      那小姑娘果然稚嫩,并不长袖善舞,虽坐在主位上,但全程是陪衬。

      将近尾声时,那个小姑娘面前撤去玉盘珍馐,换成一架七弦琴。

      姬玉一战成名。

      她没斟毒酒,也没安排刀斧手,只是于席间弹上一首自创的琴曲,曲音噬心挠魂,听者一睡不醒。

      姬玉的天魔缭乱曲后来数年烽火间奏过多次,知道的人渐渐多了,都说是王女不喜鲜血,以琴音凝结杀意,召拘灵魔将,替她于幻梦中取人性命。

      但那也只是据说罢了,毕竟真正有幸在曲下活命的人,有哪个会想不开到处说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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