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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梁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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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震川看着象笏,本已因为那些时政的探讨而目光炯炯的眼睛此刻带了些颤动,颤抖的双手捧过象笏,抚摸着,似在确认,“这是,我祖父的象笏。”梁震川缓缓开口道。
“昔年,我的祖父曾经拿着它上朝,它一直是我年少时努力的目标,后来,我为官时也曾拿着它上朝。这个,我已经丢了好多年了,你们,费了不少劲吧?”梁震川的眼中似有了泪光。
“不过机缘巧合。”安承渊开口道,“物归原主,最合适不过了。”
梁震川摸过象笏每一个棱角,忽然站起身来,朝着院子中那颗枝繁叶茂的枇杷树走去,又蹲了下来,双手握着象笏,用力向地上砸去,一下又一下,但象笏似乎坚硬到了足以抵抗干涩的泥土,抵抗一次又一次的冲击力,伴随着象笏敲打地面的声音的还有那枇杷树摇晃的声音。
常术看着梁震川的双手因为过分的用力,以及和地面的摩擦,已经显出了一些割破的地方,又看看那摇摆着的枇杷树,开口道,“梁先生,不要砸了,这是天意。”
梁震川终于跌坐下来,抛开了象笏,双手抚摸过枇杷树,留下了眼泪。而枇杷树终于不再摇摆。
常术看着那个人形的妖鬼,接住了落地的象笏。
常术的耳畔传来年迈却又遒劲的声音:“我早已经过了追逐功名利禄的年纪了。”
“早过了,过了。”遒劲的声音中融入了一些思考而渐渐低下去,梁震川组织着语言,“我对不住慎儿啊!对不住啊!要是……”梁震川的声音中带了一丝颤音,最终他选择了沉默来控制这颤抖。
常术的脑海中浮现出梁震川儿子的稚嫩身影,跌倒的他在母亲的怀里哭泣,却感到温暖,那个抱着孩子的母亲悄悄看过院子里徘徊背书的身影,眉头一皱。
而后那个稚嫩的孩子似乎总是把父亲当做榜样,一只象笏是这个孩子心中的目标。乱世之中弃文从武的他留给父母的不过一个死讯。那时候的梁夫人,在晕了以后醒来,心里会对梁震川是如何感想的呢?
不等常术细细去回想当时的情形,耳畔又传来梁震川的声音:“这颗枇杷树,是我妻子走那年种下的。现在已经亭亭如盖了。”
“可是人,已经不在了。”
常术眼前浮现出梁夫人油尽灯枯之际,那干瘦的手臂,可是眼前的枇杷树却长得枝繁叶茂。
“我饱读诗书,仁义礼智信,我样样做全了。我为官的时候,东奔西走,让我夫人陪着我,受尽旅途奔波,她渴望安稳,而我给了她动荡;作为父亲,慎儿渴望父爱,我却为了自个儿的前程在背那狗屁什老子书;我甚至,无法给他们一个像样的居所,就连着破茅舍,也是到了今天我才修葺一番。”
梁震川捡起那只完好无损的象笏,“如果我没有这执念,做一个小官,赚的钱够养家,不要什么鸿鹄之志,糊糊涂涂,一生便也知足安乐了,多好。”
吉莫吉于知足,苦莫苦于多愿,悲莫悲于精散。常术悲悯地看着那个人形的妖鬼,那鬼魂急切之下想要靠近常术,却被挡在常术的结界之外,鬼魂看着梁震川,便跪了下来,“求……求……你。”
忘记如何发声的鬼魂竟然在情急之下开了口,虽然断断续续声音暗哑,却是真真切切地表达了出来。
“求你,救救他吧。”
鬼魂安抚的拍着梁震川的后背,为咳嗽的他顺气,可是那手却穿过了梁震川的身体,即便如此,鬼魂也没有放弃。最后,梁震川竟然真的安静了下来,最后呼吸平稳,竟然是睡着了。
“怎么样,才算是救他呢?”常术问道。救分为很多种,并不是一个生命垂危的人才需要救。
凝聚为人形的魂魄把头抬起又底下。
“要让你和你儿子重生吗?”常术稍作停顿,“这我是万万做不到的,梁夫人。”
听到常术讲话的淡色鬼魂,抬起头来看着常术,听常术讲完又底下头去。怎么样才算救呢。梁夫人看看梁震川。她记得她是想守着他,让他不要痛苦,如何能够不要痛苦呢?让她和儿子复生吗,其实她没有想过。
春日的风吹过,枇杷树叶微微抖动。阳光的照耀,把光与影散落在梁震川的脸上,那些皱纹在阴影和阳光中交替。原来,他的皱纹更深了,梁夫人想到。一晃眼他都成老头子了,要是今日的她依然活着,或许脸上也是皱纹斑驳了。少年夫妻到如今,多少年了。
少女的她希望自己嫁一个少年才俊。他就是啊。原本他应当是要一展抱负的,如今却在这个破败不堪的茅舍里了此残生。
“想好了吗?”常术冷静的声音打破了细微变化着的气氛。
“让我和他说几句话吧。”这个世上,生者不需要背负那些沉重的负担,毕竟死者已矣。
常术点头,“好。”便拿出两只瓷瓶。又转头看向安承渊,眼波流转:“你要不要避一避?”
两茫茫的作用会让人沉溺于情绪之中无法自拔,更何况是两瓶的剂量。
安承渊靠近了一步常术,然后悠然不动,回视她的眼眸,晶亮而又戏谑,“姑且试一试吧。”
“随你。”常术说着,便挪开步伐,走到了枇杷树旁。
常术打开一瓶“两茫茫”,顷数泼洒在枇杷树与土壤的交接之处,然后手掌按在枇杷树上,那些水渍便一点点消失没入了枇杷树的根中,那些弥漫的香气也随之消失。苍白的影子慢慢变浓郁而富有色彩,五官在那气团一般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成形。
常术靠近靠着枇杷树的梁震川,捏着梁震川的下巴,迫使他的嘴巴打开,便把整瓶的两茫茫导入了梁震川的口中,也不管那些顺着他的嘴巴流下来的液体。梁夫人看着动作粗鲁的常术,微微皱眉。
常术用手指点住梁震川的额心,那些滴在衣服上的,沾在皮肤上的液体沁入皮肤,随着血脉的流向流过心脏,再重新输送到全身各处,如此循环。
看到梁震川的脸色由红润变得苍白又变回红润,常术站起身走向了安承渊,注意到安承渊神色如常,便对他展颜一笑。
“原来是诓我的。”根本没有两茫茫的香味。
“也不尽然。”那整瓶的香水全部洒出以后,那些香味在风的带领下迅速弥漫在空气中,到达这个小院的每个角落。
安承渊想起那种浓郁的味道,略上心头的是后悔嘲笑冷清爱与恨的交杂,挠心挖肺。瞬息的时间,却犹如几年那么漫长。
常术盯着安承渊,注视着他的沉思,若是普通人,早就不堪情绪的交错而晕过去了。
梁震川恍惚睁眼,好长的梦,喜怒哀乐人生苦乐都尝了一遍。空洞的眼神因为触碰到身旁的人而汇聚了焦点,这仍旧是在梦中吗。
随即脸上展露出了笑容,“夫人,我老了。”眼前的梁夫人是年轻少妇的模样,因为安乐知足以及爱郎的滋润显得风韵十足。
梁夫人浅浅扯动唇角,勾勒出笑的姿态,心中窜动的情感让这个少妇不知如何作答。
“房子总算是修葺了一下,怎么,到今天才修葺?”梁夫人隐隐有些抱怨,微微蹙了蹙眉头,闲话家常。
“因为你不在身边,”梁震川心中想道,但这不是适合回答的话。因为一直念念不忘,一直无法释怀,一直在自我惩罚,但是这些话不能说给眼前的人听。心念翻转,为什么到今天才修呢?朝堂上那指点江山的才华没让梁震川想出一个好的理由。
“就因为慎儿走了,我也走了,你愧疚是不是?”梁夫人质问道,“你念念不忘,你无法释怀,你自我惩罚。你心里是好过了,那我呢,那慎儿呢,我们看着你,你就是这么对我们的吗?”
梁夫人一口气说完,稍稍停顿,让梁震川思考一瞬。
梁夫人站起来,留给梁震川一个背影,捡起地上的象笏,擦拭干净,小心翼翼地触碰着:“你那是逃避责任。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你是这么教我,慎儿为国捐躯,是他为他的理想而死,不怨人。可你呢,你的理想呢,你的抱负呢,你的责任呢?”
梁夫人举起手中的象笏,忽然拿它砸向了梁震川。
血从头发中流出,梁震川因为疼痛而稍稍清醒:“我的理想?呵呵。我的理想是你们啊。”
“我的理想是你们,可惜我意识到得时候太晚了。少年时的我想一展抱负,以为自己真的才高八斗。朝堂中,没才的多得是,但有才的人也多了去了,就如今天的局势,并不是我在朝堂就能改变的,我并不是这样才高八斗,能够逆天改命之人。我之于朝堂本就是蜉蝣,可我之于慎儿和你就是天。这便是我存在的意义。”
他和她在这个破屋里的最后时光,才是他最珍惜的。或许一开始是因为她的意愿而觉得无奈,但后来便是真心,但他后来想搬迁只是希望给她一个更好的环境,不想委屈了她。她感觉不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