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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出院 醒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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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意识到不对劲。
日光灯管是新的,没有我熟悉的旧灯管工作时的咝咝声。天花板上没有那道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的细裂纹。窗帘是淡蓝色的。
我慢慢转过头。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枝新鲜的粉色康乃馨,花瓣边缘的露珠映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旁边放着母亲的水杯,杯沿上搭着一只茶包,标签垂在外面,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没有隔壁床,没有周叔的收音机声,没有男孩打游戏的音效,只有我一个人。
显然,这是一间单人病房。
我愣了愣,拼命回想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之前又发生了什么。可脑子里一片混沌,过往的记忆模模糊糊,什么都抓不住。我只记得松林、大雪,莉欧瑞尔牵着我的手一直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之后意识就彻底断了。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个陌生的护士。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露出来的眼睛很年轻,看着像是刚工作没几年。她手里拿着体温计和记录板,看见我睁着眼,眼睛弯了弯。
“醒了?感觉怎么样?”
我动了动嘴,只发出一个沙哑的单音,喉咙干得发疼,连吞咽都费劲。
她走过来,帮我把床头摇高了些,又倒了杯温水递到我手边。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真切的凉意,不是梦里那种裹着暖意的虚浮触感。
“我怎么了?”我开口,声音依旧沙哑。
护士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板,用很平常的语气,说出了让我整个人瞬间僵住的话:“你做了骨髓移植,在无菌舱观察了一段时间,情况稳定了才转到单人病房。现在已经度过危险期了。”
骨髓移植?
这个词落进耳朵里,我整个人都定住了。我下意识把手伸进被子,摸了摸自己的髋骨。那里曾在无数个夜里隐隐作痛,痛到我必须咬住嘴唇才能忍住不吭声,现在却没有一点异样的感觉。
“过去多久了?”我问。
“从移植手术到现在,你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护士把体温计递给我,我接过来含在舌下,玻璃管的凉意贴在舌头上,“能醒过来,就是最好的结果。”
她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转身出了病房,关门的气流带得白大褂的下摆轻轻扬了一下。
我靠在床头上,听见走廊里传来护士站呼叫器的铃声。
窗外有鸟飞过,翅膀的影子从窗帘上一掠而过。
骨髓移植。我活下来了。
没过多久,母亲进来了。她眼眶发红,脸上却带着笑。她给我削苹果,动作很慢,一直低着头。削到一半,她的手抖了一下,苹果皮断了。她把断掉的果皮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又接着往下削。
看着她削苹果的样子,我想起住院第七天的夜里,她坐在床边,隔着被子轻轻拍我的胳膊,手也在抖。那时候我以为,她是因为害怕才抖。
现在她的手还在抖,脸上的神情却完全不一样了。
“妈。”
“嗯?”
“我想吃无花果。”
她愣了一下,大概在想这个季节哪里能找到无花果。但她立刻说:“好,妈去给你找。”
她转身出门的时候,我看见她背对着我站了两秒,肩膀轻轻动了一下,才走了出去。我没有问她是不是哭了。
在单人病房住了一段时间,我转到了普通病房。终于能推着输液架走到窗边,看看真正的天空。是大片完整的、没有被住院楼切割的蓝,上面飘着云,慢悠悠地移动着。
转到普通病房没几天,母亲跟我说了两件事。
“有好心人匿名捐了一笔医药费。”她低着头叠衣服,手指把衣领一遍遍抚平,声音很轻,“数目不小,加上咱们自己凑的,所有费用都够了。”
“匿名?”
“嗯。医院那边只能查到是通过一个慈善账户转过来的,没留姓名。”
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关上了柜门。
“还有,”她转过身看着我,“骨髓捐赠者找到了,配型非常成功。”
“很快,对不对?”我说。
“嗯,快得有点不真实。”母亲笑了一下,笑容里的滋味很复杂,“主治医师说,我们的运气实在太好了。”
我没有接话。
我看着窗外树梢上停着的鸟,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刚确诊时,母亲抱着我反复说没事,手却抖个不停;想起病房里日夜不停的呼叫器铃声,输液管里一滴滴往下落的药液;想起月光最亮的那晚,有人穿过玻璃坐在我的床边;想起被轻轻吻过的额头,海边扑面而来的海水,银杏树下她挥手的模样,冰川尽头冒着热气的烤玉米,还有无花果掰开时粉糯的内瓤。最后,是那片无边无际的白雪松林。
然后我对母亲说:“妈,可能是天使。”
“什么?”
“没什么。”我说,“就是运气太好了,好得不像真的。”
母亲没有追问。她走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手掌粗糙,指节凸起,和以前一模一样。
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阳光从住院部大门外涌进来,在大厅的地板上铺了满满一地。
我扶着母亲的手,慢慢走下台阶。
走到最后一阶时,有风迎面吹过来,风是温的,带着汽车尾气和路边早点摊炸油条的香气,没有消毒水味,也没有血腥味。
我闭上眼睛,迎着风站了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