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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活着 四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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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我在网文行业站稳了脚跟。
这句话说起来容易,我却踏踏实实走了快五年。头两年写一本扑一本,稿费连房租都不够,母亲把存折放在桌上让我用,我一次都没动过。第三年终于有了起色,一本奇幻文冲进了榜单前百,有了固定追更的读者。我每天写六千字,第四年拿到了推荐位,编辑让我抓住流量期,我连着一个半月没出过门。到第五年,编辑告诉我,书的版权卖出去了。
那天我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她在电话那头连说了好几声“好,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电脑前,看着空白文档上跳动的光标,愣了很久。这一路走得每一步都很艰难,可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
这些年里,我心底一直藏着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也许写下故事,就是回报她的方式。那个穿白袍的身影,那个轻飘飘的拥抱,那个穿过玻璃坐在我床边的人,如果她能从一张折成四分之一的素描纸里走到我面前,那她一定也能走进我写下的文字里,走进那些疲惫的人闭上眼就能看见的世界里。
同年秋天,母亲从医院护理站的老护士那里听说,以前同病房的周叔和那个男孩,都顺利康复出院了。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坐在地板上整理书架,听见消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我们一起在病房里熬过了最难的日子,就算很久不联系,也断不开这份牵绊。只要知道他们都好好活着,就觉得当年那段难熬的日子,也没那么冷了。
之后的一个下午,我带母亲去外地的小镇散心。
那是个很小众的镇子,窄窄的青石板路,沿街开着几家卖手工糕点和竹编的小店。空气里飘着桂花糕蒸熟的甜香,混着水边青苔淡淡的湿意。母亲走在我旁边,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桃酥,说要回去带给楼下的张阿姨。
路的尽头能看见隐约的江水,远处传来渡轮闷闷的汽笛声。我站在路边的大榕树下,举着手机给母亲看当天的新闻,余光里有两道身影从街角慢慢走过来。
一个老人走得很慢,步伐却很稳,花白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浅淡的光泽。他穿一件灰色衬衫,袖口挽到肘弯,身后跟着个年轻女人,手里提着帆布袋,袋口露出几个油亮饱满的橘子。
另一个是个高个子的年轻男人,肩膀宽展,早已不是我记忆里那副瘦骨嶙峋的样子。他穿一件运动外套,手里举着手机,像是在看导航。
我的手指顿在了手机边缘。
周叔先认出了我。他停下脚步,眼里一下子亮了起来。我记忆里他眼里总蒙着的那层灰败的死气,一点都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被岁月磨出来的温和与平静。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冲我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却没笑出来,就那样微微张着嘴看着我,像看着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那个年轻男人也停下了脚步。他盯着我看了三秒,收起手机朝我走过来,走路的时候没有戴耳机,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总是低着头。
“姐姐。”他开口。
声音变了,不再是病床上那个隔着手机屏幕发消息的少年嗓音,变得低沉稳重,是成年人的声音了。可叫我“姐姐”的那个调子,一点都没变。
“你们怎么也在这儿?”我问,问出口才觉得这话问得有些多余。
“周叔女儿说这边空气好,带他过来走走,我跟着来凑个热闹。”他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笑了一下。
周叔走到我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有力,和当年被子里那只扎着留置针、动也不动的手完全不一样。手背上还隐约能看见当年输液留下的青紫痕迹,可这只手现在稳稳的,带着温热的温度。
“你长好了。”周叔说。
我知道,他说的不是我的头发,也不是我的脸色。
“你们也是。”我说。
我们站在路边的大榕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地上投下密密的光斑。母亲认出了周叔和他,停下脚步,手里的桃酥袋子发出轻轻的窸窣声。
他们聊着天,当年的男孩说,他现在在读大专,学计算机。学校宿舍里有个室友天天打游戏,技术很差,他每次想骂人,都会想起当年住院时满嘴脏话的自己。说这话的时候,他眼尾带着笑意,声音沉稳,再也没有当年被病痛压得快要折断的脆弱。
周叔被女儿扶着,偶尔插一句话。他看见母亲手里的桃酥,眼睛弯了弯,说:“我女儿也爱吃这个。”旁边的女儿嗔怪道“爸,你少吃点甜的”,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疼惜。周叔笑了笑,没有反驳,像当年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时一样安静,只是这份安静里,不再是空茫,而是满当当的安稳。
阳光穿过他花白的头发,我想起当年他被子上那个塑料袋里装着的、发皱的橘子,想起那时候我几乎没听过他说话。而现在,他就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和我的母亲聊着天,声音很低,被风吹散,混着江水的湿意,却一点都不觉得遥远。
我站在榕树下,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漫长的白天。那时候男孩给我发消息,说他有时候会想,要是早点懂事就好了。周叔的被子上搁着一袋发皱的橘子。我们都困在各自的病床上,隔着几张床的距离,用点滴声代替问候。
而现在,我们脚下没有病床,头顶没有输液管。青石板路踩上去扎扎实实的,路边的桂花糕正冒着热气,江水的汽笛声还在远远传来。
我们都活着,没有穿病号服,手上没有留置针,站在一个谁也不赶时间的下午,说着不紧不慢的闲话,没有一句关乎生死。
那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一个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