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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雪松   我以为 ...

  •   我以为那天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莉欧瑞尔。
      梦里,我站在一片松林边缘。
      脚下是雪,踩上去会发出极轻极轻的嘎吱声。雪还在下,细得近乎粉末,落在肩头也不化,只一层一层地叠着。松树很高,高得望不见顶,树干笔直插进灰白的天光里。枝桠上压满了雪,偶尔有一小团承受不住重量,簌簌落下,在林间荡起一小片白雾。
      这里的一切——松针上结的霜壳,雪面下隐约露出的深褐色松果,远处不知从何而来的风,穿过林隙,发出极细微的低响——都带着同一种气息:清冷,干净,混着植物的清苦与雪的微甜。
      是莉欧瑞尔身上的气息。
      我站在雪地里,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白色,忽然明白过来,这就是她气息的来处。
      她从这里走出去,走进我的素描纸,走进病房的月光,走进海边的浪、校园的银杏、江边的果园,走进每一个我闭上眼睛、需要一只手牵住我的时刻。
      而现在,我走到了她的来处。
      莉欧瑞尔站在我身边,六片羽翼在雪光里格外白,白得几乎与雪融为一体,只有翼尖的银光还在明灭。她赤着脚踩在雪地上,脚踝没进雪里,皮肤比雪更白,却带着雪没有的、鲜活的温度。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后,发间落了几片雪,没有被体温融化,就那样安静地停着。
      她侧过头看我,冰蓝色的瞳孔在漫天飞雪里,是唯一真正称得上有色彩的存在——比天空深一点,比松针的暗绿浅一点,比这片无边无际的白,多了一分只有活物才有的光泽。
      “莉欧。”
      我叫她。声音在雪地里传不远,被松树吸进去,被雪层吸进去,最终变成闷闷的、只有她能听见的振动。
      她转过身,面对着我。
      我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瞳孔里倒映出的我——穿着病号服,脸色大概很苍白,头发大概很凌乱。可我已经不想管这些了。
      这句话,在病房里不能说,在海边不能说,在大学的银杏树下不能说,在游船上不能说,在江边也不能说。那些梦里都有风、有水、有阳光,都是可以笑、可以闹、可以吃烤玉米、可以偷果子的地方。在那些地方说出口,会弄脏了梦。
      可是这里不一样。
      这里是她的来处。
      这里本来就只有雪,只有松,只有静。
      这里干净得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可以放进来。
      “我好像,快不行了。”
      我没有哭。
      莉欧瑞尔看着我,无奈地笑了。
      她那双冰蓝色的瞳孔望着我,眼底那层总是清澈见底的光,此刻像蒙了一层极薄的霜,依旧亮着,却比平时暗了几分。六片羽翼在身后轻轻收拢,翼尖的银光黯了一瞬,又重新亮起,像一个人在开口之前,先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什么都没说。
      她也不需要说。那个无奈的笑,已经说了全部。
      她往前迈了一步,雪没过她的脚踝,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随即俯下身。
      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拂过我的脸颊,带着松林与雪的气息,和从前每一次一样,却又不一样——更近了,近到我能感受到她发丝间裹挟的这片松林的清冷。六片羽翼在她身后缓缓收拢,翼尖的银光在漫天飞雪里,晕开一圈极淡的光弧。
      她的唇落在我的额头上。
      和前两次一样轻,一样凉。像雪落下来——不,不是落,是停。是一片雪花在即将触及地面的前一刻,犹豫了片刻,最终决定停在我的眉心。
      可我分明感觉到,这个吻的温度,比前两次都更低了一些。
      不是她变冷了。是我变冷了。
      我身体里的热正在一点一点往外漏,像一只破了底的杯子,再怎么往里倒,都留不住。她的吻是凉的,可贴上我额头的那一刻,我反倒觉得暖——因为我已经比凉更凉了。
      她直起身,却没有退开。
      她牵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指穿过我的指缝,掌心紧贴着我的掌心。那样的温度——像夏天傍晚从山间漫下来的泉水——没有变,还在。她指尖的冷和我掌心的凉,已经分不清彼此。
      然后她转过身,牵着我的手,往前走去。
      松林里没有路。她的脚印落在雪上,浅浅的,比我的浅得多。我踩进她的脚印里,雪没过我的脚踝,不冷,或者说,我已经分不清冷与不冷的区别了。只是跟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雪还在下。松枝上偶尔有一小团雪落下,砸在雪面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林间有风,风声被松针切成极细的丝,从耳边掠过去,留下一丝几乎听不见的低鸣。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她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我们只是在走。
      她的手始终牵着我的手,我跟着她,穿过一棵又一棵松树,走过一片又一片雪地。她银白色的长发融进前方的雪光里,我分不清哪里是她的头发,哪里是雪。只有翼尖的银光还在忽明忽暗,像一颗引路的星。
      走了很久,我却觉得只过去了几分钟。
      在梦里,时间向来不可靠。
      可这一次,它不可靠的方式不一样。
      不是“不知道过了多久”——是“明明觉得只过了几分钟,其实已经走了千万步”。每一步都是真实的,每一脚雪都踩得扎实,每一棵松树都是我们一同路过的。
      没有省略,没有跳跃,是扎扎实实用脚走出来的路。
      太久了。
      我已经很累了。身体很轻,轻到仿佛随时会被风卷走。可她的手一直牵着我,没有松开。
      我的意识开始变薄,像被体温慢慢融化的雪。松林在往后退,雪在往后退,她翼尖的银光也在往后退,一点一点缩小,变成针尖大的一点,变成暗夜里最后一点萤火。
      最后,连那一点光也看不见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我的意识终于浮回了现实。
      它浮得很慢,像溺水的人从深水区向上浮升,水压一层一层减轻,光线一寸一寸变亮,最后终于冲破水面,吸进了第一口空气。
      我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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