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使降临三次元》鸢尾吻过海平线

7、无花果 再有意

　　再有意识时，脚下已是江边的泥地。
　　空气里漫着江水特有的泥腥味，混着岸边野薄荷被太阳晒过之后的清苦气息。江水在十几步开外缓缓流淌，傍晚的日光把水面烧成一片碎金，又裹着对岸山影投下的墨绿，明一阵暗一阵地晃荡。岸边种着一排白杨，叶子在风里翻卷，银白的叶背与深绿的叶面来回翻转，哗啦哗啦响成一片。
　　而我的手里，正攥着两颗青皮的无花果。
　　莉欧瑞尔站在我身侧，踮着脚，伸长手臂去够更高处的那颗果子。六片羽翼在她身后微微展开，翼尖的银光被树影切成碎片，落在她的肩头。她的指尖刚碰到果子底端，便侧过脸来看我，冰蓝色的瞳孔里带着一点求助的意味。
　　“往左一点。”我说。
　　她往左挪了半步。
　　“再左一点。”
　　她又挪了半步。
　　“到了——摘。”
　　果子落进她掌心，她转过身递到我面前给我看，唇边弯起一点弧度，带着那股“完成了”的雀跃神情。她长袍的袖口沾了一片树叶，自己却没发觉。
　　虽然偷摘果子很不道德，但这片果园是我舅舅的。舅舅的，就是自家人。自家人，不算偷。
　　我把这套说辞跟莉欧瑞尔说了一遍。她歪了歪头，身后的羽翼也跟着轻轻耸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那神情像是在说“你们人间的规则，可真有意思”。
　　然后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是那种特意清过嗓子、用力到夸张的咳嗽。
　　我和莉欧瑞尔同时回过头。
　　舅舅正站在果园的栅栏边，叉着腰，努力把脸板成一张严肃的扑克牌。他花白的头发上沾着几片干草屑，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趿着一双旧拖鞋。他拼命用脸上的皱纹拼出“我很生气”的表情，可眼底的笑意早就从褶子里漏了出来。
　　“楼清！”他吼了一嗓子，音量大得能传遍整个果园，“我要告诉你妈——你又来偷我果子！”
　　我一把拉住莉欧瑞尔的手腕，扭头冲他喊：“我们是亲戚，这不算偷！”
　　“别跑！”
　　“不跑是笨蛋！”
　　我回头冲他吐了吐舌头。
　　舅舅已经抬脚往这边追，可他跑得实在太慢了，拖鞋啪嗒啪嗒拍在泥地上，节奏倒是稳得很，像在给这场追逐打着拍子。
　　“来抓我啊，舅舅！”
　　他的嘴角早就绷不住了，在胡子底下翘得老高，气喘吁吁地喊着我们的名字。那声音追在我们身后，穿过一排排果树，渐渐变小，最后成了风里一个模糊的、带着笑意的尾音。
　　跑不动了。
　　我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无花果还牢牢攥在手里，果皮被我的体温捂得微热。
　　莉欧瑞尔却连气都没喘一口。她看了我一眼，往旁边走了两步，右手往身后一伸——从空无一物的空气里，拉出了一辆自行车。
　　是辆老式的二八大杠，旧得漆面斑驳，车铃铛也锈了一半。可轮子是圆的，链条完好，车后座上还绑着一块褪了色的格子布。
　　她跨上车，回头看我。冰蓝色的瞳孔在暮色里亮得格外清澈。
　　“清清。”
　　她拍了拍后座。
　　我坐上后座。车子晃了一下，随即稳稳地向前滑了出去。链条转动着，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车铃铛被颠得偶尔响一声，声音哑哑的。
　　我把一颗无花果递到她肩头。她腾不出手接——双手都把着车头。我掰开果子，里面的瓤是粉红色的，渗着乳白的汁液。我把一半举到她嘴边，她侧过头咬了一口。
　　“甜不甜？”
　　“甜。”
　　车轮碾过江边的小路。左边是悠悠流淌的江水，右边是矮矮的民房，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青砖。晾在竹竿上的渔网在风里鼓得满满的，空气里飘着炊烟的味道，是柴火烧过的焦香，混着米饭将熟的甜香。远处渡轮的汽笛闷闷地响了一声。
　　莉欧瑞尔骑得不快，风掀起她银白的长发，发尾轻轻拂过我的脸颊。翼尖的银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像车后多装了一盏尾灯，忽明忽暗。
　　我咬了一口无花果。甜，软，籽在齿间一粒粒爆开。
　　我把头轻轻靠在她的后背上。长袍的布料贴着我的额头，带着微凉的触感。隔着那层布料，能感受到她稳稳蹬车的节奏。
　　江水在身侧，缓缓地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