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使降临三次元》鸢尾吻过海平线

6、烤玉米 下次见

　　下次见到莉欧瑞尔，是在世界的尽头。
　　我说的“世界的尽头”，不是比喻，也不是什么文艺腔调的形容——我正身处冰与海的交界，放眼望去，目力所及之处，除了冰，就是海。冰是墨蓝色的，深得近乎黑，只在边缘透出一层幽幽的荧蓝光泽，像有人把“寒”这个字本身化作了晶体，一层一层叠上去。海也是深色的，铁灰里混着墨蓝，浪涌得极慢，慢得像一片巨大的绸缎，被人从底下轻轻托起，又缓缓放下。天地间没有飞鸟，没有航船，没有建筑，没有人烟——只有冰，只有海，只有头顶一片灰白的天。
　　可我一点都不觉得冷。
　　按理说我该冷的。这里是北寒带——或者说，是我脑子里对“北寒带”这三个字的全部想象，拼凑出来的地方。
　　冰川在我面前缓缓移动，发出极低沉的轰鸣，像远古巨兽在深水底翻身。浮冰漂在海面，边缘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圆润，相互碰撞时，发出细碎如玻璃杯轻碰的脆响。空气干冽清甜，每一口吸进去，都像在肺里撒了一把细盐。可我还是不冷。风从我身侧掠过，只带走了皮肤表面的温度，却钻不进骨头里。
　　因为莉欧瑞尔在。
　　她就坐在我右手边，和我肩并肩。
　　我们坐在一艘小小的木游船上，船身漆着褪色的蓝，吃水不深，随着海浪轻轻起伏。船头系着一根麻绳，垂在水里，拖出一道浅浅的尾迹。
　　莉欧瑞尔正低着头，专注地啃一根烤玉米。
　　我不知道这根烤玉米是哪来的。前一秒我们还在看冰川，后一秒她手里就多了一根，还冒着热气。金黄饱满的玉米粒烤得微微焦黄，表面刷着一层亮晶晶的酱汁，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
　　她双手握着玉米棒的两头，像小仓鼠吃东西一样，从左啃到右，再从右啃回左，啃得慢条斯理，心无旁骛。银白色的长发垂下来，发尾差点扫到玉米上。她抬起手，用小指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轻得像在拨开一道帘子。
　　冰蓝色的瞳孔专注地盯着玉米粒，嘴角沾了一点酱汁。
　　我忍不住笑了。
　　一个生着六片翅膀的天使，坐在世界尽头的游船上，认认真真地啃烤玉米。这画面太过荒诞，荒诞到让人心里发软。
　　然后她转过头来。
　　“清清。”她开口，语气熟稔亲切，就像两个相识多年的老友，不是坐在世界尽头的船上，而是坐在自家阳台，随口问一句要不要吃点什么，“你要不要吃烤玉米？”
　　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嗯。”
　　然后她笑了。她把啃了一半的玉米换到左手，右手往身后一伸——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里，凭空抽出了一根烤玉米。
　　还是热乎的。玉米粒颗颗饱满紧实，在酱汁的包裹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热气往上蒸腾，我伸手去接，指尖先碰到玉米皮——烫，是刚从炭火上取下来的那种烫。手指本能地缩了一下，才又稳住，把它握在了手里。
　　“谢谢。”
　　“不客气。”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啃她的那根。
　　我咬下第一口。
　　甜。咬下去先是酱汁的咸香，接着是玉米皮微微的韧劲，再然后，是烤得软糯甜润的玉米粒本身，汁水在齿间化开，带着炭火炙烤的独特焦香。那股热意从舌尖一路暖到喉咙，再沉到胃里，把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熨帖得妥帖舒展。
　　莉欧瑞尔侧过头看我，冰蓝色的瞳孔里带着一点期待，像在问我好不好吃。
　　“好吃。”我说。
　　她满意地收回目光，继续吃。
　　船随波起伏，我们坐在船舷边，双脚悬空，离水面只有一尺多高。
　　远处传来冰川崩落的声响，隔得太远，传到耳里已经变得极轻，像冬夜屋外积雪从屋檐滑落的动静。
　　莉欧瑞尔的羽翼被海风吹得轻轻颤动，她啃完玉米的最后一粒，指尖沾了酱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把指尖放进嘴里，轻轻吮了一下。
　　这个动作太像小孩子了，我咬着玉米，含混不清地笑出了声。
　　她听见了，转头看我，歪了歪脑袋，翅膀也跟着微微耸了一下，像在问我笑什么。
　　“没什么。”我笑着摇头，啃完最后几粒玉米，学着她的样子把玉米棒举起来晃了晃，“吃完了。”
　　“还要吗？”她问，右手已经做出要往身后伸的架势。
　　“不用啦，一根就够了。”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船继续往前漂，经过一座冰山。冰山的侧壁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蓝色冰纹，像有人在透明的玻璃上画了一幅抽象画。
　　船行过的水面上漂着一小块浮冰，莉欧瑞尔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去捞，羽翼微微张开稳住平衡。捞起一块拇指大的冰，放在掌心。冰在她掌心慢慢融化，水从指缝间滴落，砸在船板上，滴答，滴答。
　　“凉的。”她说，把手伸过来给我看。
　　她的掌心被冰水洇得微微发红，冰蓝色的瞳孔里，带着一点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满足。
　　我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她掌心里剩下的那块冰。凉意从指尖蹿上来，混着她掌心残留的温度，冷与暖同时抵达，说不清哪个更盛一点。
　　她把冰放回海里，拍了拍手，重新坐好。
　　我们就那样并肩坐着，我的右手边是她，她的左手边是我，中间空无一物。
　　冰川缓缓后退，海面越来越开阔。她的六片羽翼在冷色调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洁白，翼尖的银光在冰与海之间明明灭灭，像这天地间唯一一盏不会熄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