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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膝枕 我早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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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已记不清,自己上一次真正清醒是什么时候。就连“清醒”这两个字,都变得无比虚妄。
眼前的一切始终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看得见轮廓,却辨不清分毫。
我太累了。
我就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把我一点一点往深渊里拽。
周遭的声响我都听得见。母亲唤我“楼清,喝水了”,周叔的收音机里播着天气预报,护士推门进来问我今天感觉怎么样——这些我都听见了。可那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落进耳朵里时,早已变了调,慢了半拍,缠成一团含混的嗡鸣。
我想应一声,嘴却张不开。
我想睁开眼,眼皮像被缝住了一样沉重。
后来我也不再挣扎,任由自己浮在一片混沌里,不上不下,不醒不睡。意识像被水浸软的棉絮,一点点化开,散掉。
真有种快要死掉的感觉。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了这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大概人真的累到极致,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后有一天,在早已分不清昼夜的病房里,我沉了下去。
不是溺水时窒息的下坠,而是像一片落叶离开枝头,轻飘飘地,缓缓往下落。等落定的那一刻,混沌的水意消失了,涣散的意识也收了回来。
……
我站在海边。
脚踩在沙滩上,沙子还留着白日被太阳晒透的余温,细沙从脚趾缝里漫上来,带着细碎的痒意。海浪涌上来,没过脚踝,又缓缓退去,海水是温的。
我抬起头。
天空蓝得均匀透彻,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几朵云停在天上,白得清透,边缘被日光镀上一层淡金,像画上去的一样安静。
海面很平静。浪一层一层漫上来,不急不缓,在沙滩上铺成薄薄的水膜,映着天空与云,又被下一道浪温柔抹平。远处有海鸟低飞,翅膀尖偶尔点过水面,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莉欧瑞尔就站在我身边。
“莉欧。”我叫她。
她侧过头,冰蓝色的瞳孔望向我。
“我最近好累。”
莉欧瑞尔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走近一步,伸出手,将我轻轻搂进了怀里。
一只手环过我的后背,掌心贴在我肩胛骨之间,隔着病号服,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另一只手轻轻拢住我的后脑勺,手指穿过我的头发,指腹贴着头皮,动作轻得像在托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我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
雪后松林的清冽气息涌过来,将我整个人裹住。我一口接一口地呼吸着,像要把这股气息刻进骨头里。
她身后的六片羽翼缓缓收拢,从两侧将我围在中间。翼尖的银光在视线边缘微微明灭,像深夜里远远亮着的灯火。羽毛柔软的边缘蹭过我的手臂,带着一丝痒。
我在她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次潮起潮落的瞬间,她松开了手。我睁眼时,我们已经并肩坐在沙滩上,面朝大海。
海浪在面前一遍遍涌来又退去,阳光落在海面上,碎成无数闪烁的光斑,随着浪涛起伏明明灭灭。
晴天的海,真的很美。
海与天在远处相接,接缝处被日光晕成一片柔和的浅白。几朵云慢慢飘着,在海面上投下淡淡的影。
看了一会儿,我的眼皮又开始发沉。
我把头偏了偏,靠在了莉欧瑞尔的肩膀上。
她的肩膀比我想象中更踏实。隔着长袍的布料,我能感觉到她肩头骨骼的形状,带着一点熟悉的凉意。
她没有动,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让我靠着。
海风从海面吹过来,拂起她银白的长发,发尾扫过我的脸颊,凉凉的,还带着那股松林的清冽气息。
然后她动了。
一只手托住我的后颈,另一只手揽住我的腿弯,轻轻将我抱了起来。动作轻得我几乎没有察觉,等再落下时,我的后脑勺已经枕在了一片柔软之上。
我睁开眼,入目是一整片透彻的晴空,然后就看见了莉欧瑞尔的脸。她低着头,银白的长发垂下来,在我脸侧形成一道帘幕,把刺眼的日光滤成了柔和的暖调。冰蓝色的瞳孔正望着我,里面映着我的脸,也映着我身后的整片海。
我枕在她的大腿上。长袍的布料贴着我的后颈,带着熟悉的凉意。
她的手搁在我的头发上,指尖轻轻拢着,把我额前的碎发往后拨。指腹偶尔擦过我的额头,还是那个温度,像泉水,像落雪,像深夜里落在皮肤上的月光。
“睡吧。”
然后她开始哼唱。
没有歌词,只是一个音节接一个音节,从她的喉咙里漫出来,在风里轻轻荡开。调子轻快又温柔,像春日融冰的溪水,顺着耳畔缓缓淌过,不高不低,不急不缓,每一个音符都落得刚刚好。
她的手指还在我的发间轻轻梳理,指腹从头皮上滑过,带着微凉的触感。一下,又一下,节奏和她的哼唱、和潮起潮落的声音完美地合在了一起。
我望着她的脸。
她低着头,冰蓝色的瞳孔微微眯着,嘴角弯着一个极浅的笑意。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银白的长发映得近乎透明,发丝边缘泛着细碎的虹彩。六片羽翼在她身后安静地展开,翼尖的银光随着她的哼唱一明一灭,像在为那首无词的曲子打着节拍。
晴天的海,在她身后无边无际地铺展开。天是蓝的,海也是蓝的,她银白的身影嵌在两片蓝之间,干净得像一枚被海水洗透的、会发光的贝壳。
我的眼皮沉了下去。
莉欧瑞尔的哼唱还在继续。音节一个接一个,从她唇间滑落,融进海风里,融进浪声里,融进我的呼吸里。
我睡着了。
海浪还在涌,她的哼唱也还在继续。可我已经听不太清了,所有的声音都在往后退,退到很远的地方,变成一条连绵不绝的、低沉又安稳的线。
最后留在感知里的,是她指腹微凉的温度。
还有那首无词的、轻快的调子,像一颗珠子顺着台阶一级一级跳落,最后触地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安稳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