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朋友   “楼清 ...

  •   “楼清。”
      莉欧瑞尔又唤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侧过头看向她。
      她也正认真地望着我,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盛着我从未见过的神情,像是冰封的湖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她沉默了几秒钟,羽翼边缘的银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很抱歉,”她开口,“我只能缓解你的痛苦,并不能治疗你的疾病。”
      话音落下,她的眼睫垂了下去,六片纯白的羽翼微微收拢,翼尖的银光闪了闪。她抿紧嘴唇,手指从我的手背上移开,轻轻搁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一个天使,露出了愧疚的神情。
      我从没见过天使会愧疚。她的愧疚像一滴清水落在白纸上,除了它本身,再无其他。她是真的在为无法治好我而难过。
      我望着她低垂的眼睫,忽然觉得胸口那个空洞,被填上了小小的一块。就像膝盖磕破了皮,有人蹲下来给你贴了张创可贴,伤口还在,可那个蹲下来的动作,会让你觉得世界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大概天界自有规矩吧。天使不能随意动用力量改写凡人的命运,就像医生不能替病人承受疼痛,母亲不能替孩子扛过病痛。这世上太多事,不是想做到,就一定能做到,天使也不例外。
      “没关系啦。”我说,“你有这份心意,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莉欧瑞尔抬起了头。
      然后,她笑了。
      该怎么形容那个笑容呢?我后来想过很多次,始终找不到足够准确的词。
      那不是人类的笑。人类的笑容里,总带着肌肉记忆与社交本能,哪怕是最真诚的笑,眼角也会留下一丝用力的痕迹。可她的笑没有半分刻意,就像春天到来时冰面自然消融,到了该融化的时候,便自然化成了水。那个笑容,就那样自然而然地出现了。
      她嘴角弯起的瞬间,翼尖的银光重新亮起,比之前更盛。月光落在她银白的长发上,每一根发丝都泛着细碎的莹白微光。那双冰蓝色的瞳孔,不再是冰封的湖面,而是寒冰融化后露出的湖水,清澈见底。六片羽翼在她身后缓缓舒展,像一朵在深夜里独自绽放的白花。
      我望着她的笑,忽然觉得很困。
      困意来得猝不及防,温暖又安稳,像小时候的冬天,钻进母亲刚晒过的被子里,阳光的暖意将人整个人裹住,眼皮便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
      我用力睁了睁眼,看见莉欧瑞尔还坐在床边,她的轮廓在我的视线里,一点点变得模糊。
      “莉欧……”我想叫她,声音闷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汹涌的困意彻底吞没。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了我的眼睛上。她的掌心还是那个温度,凉凉的,却又裹着暖意。而后,我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可我没有失去意识。
      该怎么形容呢?我此刻正处在一种柔软的、被全然包裹的状态里。像婴儿泡在羊水中,什么都看不见,却什么都不害怕。
      然后,有人轻轻搂住了我。
      一只手环过我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托住我的后脑勺,将我整个人拢进了一个怀抱里。
      我闻到了一股气息——一种极淡极淡的,只有雪后松林里才会有的味道。清冷,干净,带着一点植物的清苦,和雪的微甜。
      “楼清。”
      莉欧瑞尔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在梦里,她的声音和现实里分毫不差。
      “谢谢你创造我。”
      创造?
      我忽然想起来了。
      初中的时候,十三岁,还是十四岁?放学后我总是一个人走回家,从学校到家的那条路,种着一排法国梧桐,秋天的时候,落叶铺了满地,踩上去咔嚓作响。
      我背着书包,里面装着课本和练习册,还有一张被折成四分之一大小的素描纸。
      那张纸上画着一个天使,画得潦草不堪,不成样子。
      我从网上找了一张天使的图片,拿着自动铅笔笨拙地照着描。翅膀一边大一边小,袍子的褶皱画得僵硬,连眼睛的位置都不太对。
      可我很喜欢它。
      它装着我那时候,所有够不着的东西。
      我幻想过无数次,如果我的肩胛骨上,也能长出一对翅膀会怎么样。从教室的窗户飞出去,飞过操场上那棵最高的梧桐树,飞过学校门口那家总飘着烤肠香气的便利店,飞过整座灰扑扑的城市,飞到云层上面去。云层上面一定很蓝,大片大片的蓝,盯久了,眼睛都会发酸。
      可我始终是个凡人。
      我只能坐在教室里,把练习册翻到下一页,听着头顶的吊扇吱呀转动,听着粉笔在黑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窗外偶尔有鸟飞过,我就会盯着那只鸟看很久,直到它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对面教学楼的后面。
      后来我接触了二次元。在那个世界里,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都能被认真对待。
      我开始给那个潦草的天使补充设定。她叫什么名字?她的翅膀是什么颜色?她从哪里来?她喜欢什么?又讨厌什么?
      我像个给娃娃缝衣服的孩子,一针一线,极有耐心地,往那个空白的轮廓里,填入一个又一个细节。
      我给她起名叫莉欧瑞尔。这个名字的每一个音节,都是我自己拼出来的。Li-o-ri-el。念出来的时候,舌尖先抵住上颚,再轻轻滑下,最后微微弹起,像一颗珠子顺着台阶一级一级跳落,最后触地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设定里,她有六片纯白色的羽翼,翼尖缀着银光。她的瞳孔是冰蓝色的,干净清透。她喜欢安静,喜欢月光,喜欢在深夜坐在高处,俯瞰人间的灯火。她有个不太像天使的爱好——喜欢逗凡人玩。恶作剧都很轻,带着孩子气的顽皮,比如把凡人刚放下的东西挪到别处,或是在他们耳边吹一口气,再迅速飞走,躲在云层后面,看他们茫然四顾的样子。
      那时候的我,把所有在现实里无法实现的东西,都装进了这个名字里。能长出翅膀的身体,无拘无束的自由,不被束缚的生活,想飞就飞的任性。
      如今想来,那时候的日子真好啊。
      当然,我怀念的从来不是学生时代。写不完的作业,考不完的试,冬天早读时冻僵的手指,夏天教室里散不开的汗味——这些东西现在想起来,依旧让我皱眉。我怀念的,是那时候健康的自己。
      那时候,我的骨髓还能正常造血,血液能畅通无阻地流过每一条血管,骨头里没有那些不该存在的纤维组织,在一点一点蚕食本该属于造血干细胞的位置。
      那时候我还会抱怨生活。抱怨作业太多,抱怨食堂的饭菜难吃,抱怨零花钱不够买新出的手办。那时候的我不知道,能这样肆无忌惮地抱怨,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现在我不会抱怨了。现在我只想,每天早上能感受到阳光落在脸上的温度,只想在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滴坠落时,不用那么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心跳,只想有一天走出这栋住院楼时,风迎面吹来,我不用扶住任何东西,就能稳稳地站住。
      我轻轻笑了一下。在梦里,这个笑声格外清晰。
      “我也要谢谢你。”我说,“千里迢迢,飞来陪我。”
      她是从哪里飞来的呢?从我的初中时代吗?从那张被折成四分之一大小的素描纸上吗?从一个十三岁孩子趴在书桌上,画出来的那对歪歪扭扭的翅膀上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确实是一段很远很远的路。
      “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莉欧瑞尔的声音,从离我极近的地方传来。
      她的怀抱还没有松开,我能感受到她说话时,胸腔传来的轻微震动。
      “我可以带你一起去。”
      想去的地方吗?
      我闭上眼睛,想了想。
      这个问题,放在以前太好回答了。
      大学宿舍夜聊,我们聊过无数次“等病好了想去哪里”。有人想去西藏看雪山,有人想去冰岛看极光,有人想去日本看樱花。
      我那时候没有说话,因为我想去的地方太多了,多到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想去的地方”前面,要先加一个前提——我能去哪里?这个前提像一把剪刀,咔嚓咔嚓,剪掉了所有不切实际的选项。
      西藏太远,冰岛太远,日本太远,就连医院楼下的小花园,对我而言,都已经是需要轮椅才能抵达的远方。
      可有一个地方,我从始至终都想去,也从来不需要任何条件就能抵达。在我躺在这张病床上的七天里,在我数着营养液滴了多少滴的时候,在我望着窗外那片被住院楼切割成矩形的天空的时候,我已经去过那个地方无数次。
      “海边吧。”
      我睁开眼睛,望着梦里莉欧瑞尔冰蓝色的瞳孔。
      “我生活在沿海城市,可已经很久很久,没去过海边了。”
      现在的我,连下床都困难,更别说坐车穿过整座城市,踩在沙滩上,把脚浸进海水里。可我记得海的味道,咸的,腥的,带着潮湿的凉意。海风吹过来的时候,会把头发全都吹到脑后,露出整张脸。
      “好。”
      莉欧瑞尔只说了这一个字,而后松开怀抱,牵住了我的手。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身体变轻了,那些积压在我骨头里的沉重,在这一刻全都被暂时卸了下来。
      她牵着我的手,六片羽翼在身后完全展开,翼尖的银光在梦里愈发明亮,碎成千万片,铺向远方。羽翼轻轻扇动了一下,我们便离开了地面。
      我低头往下看。
      城市在脚下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售楼处里摆放的沙盘模型。灯火在夜色里铺展开来,纵横的街道,把城市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网格。
      我看见了我住的那家医院,五楼血液科的病房还亮着灯,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母亲大概还坐在我的床边,以为我只是睡着了。
      平日里我很怕高,站在教学楼三楼的走廊往下看,都会腿软。可现在,我飞在比教学楼高出无数倍的夜空里,却没有半分害怕。
      是因为莉欧瑞尔。她的手牵着我的手,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六片羽翼在我们身后,有节奏地扇动着,每一次扇动,都会带起一阵极轻的风,风里裹着那股雪后松林的气息。我的脚下是整座城市的灯火,头顶是真正的、没有被住院楼窗户切割过的夜空,星星密密匝匝,铺满了整个天穹。
      “快到了。”她说。
      我闻到了海的气息。
      先是气息,而后是声音。咸湿的风从前方漫过来,带着海水独有的腥凉。然后是海浪声,带着粗粝的质感。浪头拍在沙滩上,缓缓退去,带着沙砾滚动的沙沙声,而后再一次涌上来。像一个巨大的,永不停歇的呼吸。
      然后,我看见了海。
      月光在海面上铺了一条路,一条银白色的,从岸边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路。每一道浪涌起来的时候,浪尖都会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海面有起伏,有呼吸,有从深蓝过渡到墨黑,再过渡到银白的,无数种层次的颜色。远处的海与天连成一片,接缝处被月光晕成了一种说不清是蓝还是灰的色调。
      莉欧瑞尔放慢了速度,六片羽翼轻轻向后倾斜,我们开始缓缓下降。
      风从耳边掠过,把我的头发全都吹到脑后,和我记忆里的感觉分毫不差。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正在不受控制地上扬。
      双脚踩在沙滩上的那一刻,我愣了一下。
      沙子是凉的,是白天被太阳晒透,到了深夜慢慢褪去热度的那种凉,还留着一整个白天的余温。细沙从我的脚趾缝里挤上来,细细碎碎的,带着一点痒意。
      我已经很久,没有用双脚直接踩在地面上了。病房里的塑胶地板,踩上去没有任何实感。可这里的沙子有触感,有温度,有形状,每一粒都在提醒我——我现在,正站在海边。
      天气很好,是深夜独有的那种好。月光足够亮,亮到能看清海的每一层颜色,却又不会亮到淹没星光。所以天上既有月亮,也有星星;海面上既有月光铺就的路,也有浪头碎裂的光点。整个世界被调成了一种饱和度极低的,近乎黑白的蓝,只有莉欧瑞尔的瞳孔,是其中唯一真正称得上有色彩的存在。
      那种冰蓝色,比天空深一点,比大海浅一点。
      我站在沙滩上,望着海,望着月光,望着浪花一次次涌上来,又一次次退下去,在沙滩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膜,水膜里倒映着天空与星星,而后被下一道浪抹平,再重新开始。
      我看了很久,久到海浪声变成了背景音,不再是一声接一声的浪响,而是一条连绵不绝的,低沉又安稳的线,把整个夜晚都缝在了一起。
      “楼清。”
      我听到莉欧瑞尔叫我的名字,下意识地转过头。
      紧接着,一片海水迎面泼了过来。
      冰凉的海水溅在我的脸上、脖子上、病号服的领口。水珠顺着我的下巴滴落,砸在沙滩上,很快被沙子吸收,留下几个深色的小点。我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的海水带着咸意,刺得眼睛有点疼。
      莉欧瑞尔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六片羽翼在身后微微张开,翼尖的银光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赤着脚踩在海水里,白色长袍的下摆被海水浸湿了一小截,颜色变深,贴在她的小腿上。她的手还保持着泼水的姿势,银白的长发有几缕沾了海水,贴在脸侧。
      然后,她冲我吐了吐舌头。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我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可她的舌尖,确实从唇间探出来了一点点,配上那双冰蓝色的、此刻微微眯起的眼睛,整个人瞬间从“圣洁的天使”,变成了“偷吃了糖还死不承认的小孩”。
      我愣了一秒。
      然后,我想起来了。
      喜欢逗凡人玩。这是我给她写的设定。
      在那些初中时代的夜晚,在那些我趴在书桌上,拿着自动铅笔在素描纸上勾勾画画的时刻,我给她写下了这个设定。
      那时候的我大概觉得,一个太过完美的天使,太无趣了。她该有一点顽皮,有一点孩子气,有一点不按常理出牌的任性。她会在深夜坐在凡人的窗台上,把他们刚放下的笔挪到桌子的另一边;会在凡人耳边吹一口气,再迅速飞到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偷偷看他们茫然四顾的样子。
      而此刻,这个由我亲手创造的,载着我十三岁时所有幻想的天使,正站在海水里,用一双冰蓝色的眼睛望着我,嘴角还留着吐舌头时,没完全收回去的弧度。
      “莉——欧——瑞——尔——!”
      我弯下腰,双手并拢,舀起一捧海水朝她泼过去。动作太急,水从指缝里漏掉了大半,真正泼到她身上的,只有寥寥一点。可我顾不上这些了,海水在月光下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落在她的翅膀上,那些缀着银光的羽毛被打湿后,变得愈发透亮。
      “看招!”
      莉欧瑞尔没有躲,任由那捧海水泼在自己身上,而后迅速弯下腰回击。
      她的动作比我快得多,泼过来的水量也大得多。我侧身想躲,可脚陷在沙子里慢了半拍,整片海水结结实实地浇在了我的肩膀上。
      冷。可这种冷,却让人忍不住想笑。像小时候夏天打水仗,被水管里的凉水浇在身上——那时候我会尖叫,会跳起来,会笑,笑到肚子疼都停不下来。
      我又泼了回去,她也立刻回击。
      海水在我们之间来回飞舞,在月光下碎成无数细小的水珠,每一颗水珠里,都裹着一点银色的光。
      我的病号服湿透了,她的白色长袍也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银白的长发沾了海水,一缕一缕垂在肩头。她的六片羽翼被打湿后,变得愈发蓬松,翼尖的银光在水珠的折射下,晕开一圈极淡的虹彩。
      我笑了起来。
      是真的笑出了声。笑声从胸腔里涌上来,冲破喉咙,和着海浪声,散在了夜风里。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大概有七天?
      应该不止。
      在住院之前的很久,我就已经不会这样笑了。
      大学四年,我把自己埋在课本和考研资料里,埋在“毕业之后该怎么办”的焦虑里。
      笑变成了一种社交动作,嘴角上扬到合适的角度,发出合适的声音,在合适的时刻收住。
      可现在我不是在社交。我在一片深夜的海边,和一个我十三岁时创造出来的天使,互相泼着海水。
      莉欧瑞尔也在笑。她的笑声比我的轻,像风吹动风铃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她笑起来的时候,冰蓝色的瞳孔会弯成两道月牙。
      后来我们玩累了。
      我在沙滩上坐下来,两条腿伸直,脚踝浸在海水里。被海水反复冲刷过的沙子,柔软得快要化开似的。
      莉欧瑞尔在我身边坐下,六片羽翼在身后收拢,翼尖垂在沙滩上,银光把周围的沙子,染成了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白色。
      她的翅膀很大,收拢之后,依旧有一部分轻轻搭了过来,最外侧的飞羽边缘,碰到了我的肩膀。那种触感很轻,像一阵风犹豫了片刻,最终决定在我的肩头停一停。
      我们就这样安静地坐了很久。海浪依旧在面前涌上来又退下去,月光依旧在海面上铺着那条银白色的路,星星依旧在天上,密密匝匝地亮着。
      我的呼吸慢慢平复,心跳也渐渐安稳下来。湿透的病号服贴在身上,被夜风一吹,有点凉,却不觉得冷。莉欧瑞尔的翅膀搭在我的肩头,那些柔软的羽毛,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景色真美啊。”
      我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得多。
      “无论来多少次海边,我都会喜欢它。”
      我说的是真心话。
      小时候母亲带我去海边,我蹲在沙滩上挖沙子,挖出一个坑,海浪涌上来把坑填满,我就再挖,它就再填。我能这样玩上一整个下午。
      后来上了中学,偶尔和同学去海边,就坐在沙滩上看海,看那些在海面上起起伏伏的渔船。
      再后来上了大学,去海边的次数越来越少,可每次去,站在沙滩上闻到那股咸腥的海风时,还是会觉得,胸口里有什么紧绷的东西,被悄悄松开了。
      而现在,我坐在一片只存在于我梦里的海边,身边坐着一个长着六片翅膀的天使。
      海水漫上来,没过我的脚踝,又缓缓退去,再一次漫上来。月亮正朝着海平线的方向慢慢移动,天色从深蓝,变成了更浅的、带着一点灰调的蓝。
      “我对你也是,楼清。”
      我猛地转过头。
      莉欧瑞尔正望着我。她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冰蓝色瞳孔里,那些极细的纹路。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侧脸映得近乎透明,银白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那些细碎的发丝,在月光里变成了一根一根的银线。
      她没有笑,脸上是安静又认真的神情。这句话像是在心里放了很久,终于等到了最合适的时刻,才说出口。
      “嗯?”我发出一个单音节。
      我需要确认。
      她这句话,和我刚才说的话,隔着一个巨大的跳跃——我说的是海,而她说的,是我。
      “我可以做你的朋友吗?”她接着问。
      冰蓝色的瞳孔,一瞬不瞬地望着我。翼尖的银光在她身后,缓慢地明灭着,像深海里那些会发光的生物,用人类听不懂的语言,传递着无声的讯息。
      朋友?
      这个词落下来的瞬间,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这七天里,我收到了很多东西:医生给我开了很多药,护士给我打了很多针,母亲给我削了很多苹果。所有人都对我很好。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你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作为两个独立、平等的个体,在某个时刻相遇,然后其中一个人,问另一个人——我可以做你的朋友吗?
      原来被人这样问,是这样的感觉。
      我冲她笑了笑。那笑意从胸腔深处慢慢升上来,带着温热的暖意,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很久,忽然被人握住了手,才发现那只手,是暖的。
      “当然可以呀。”
      我转过头,重新把目光投向海面。月亮已经触到了海平线,下半部分被海水,拉成了不规则的形状。
      “那我可以叫你‘莉欧’吗?”
      海水漫上来,没过我的脚踝,漫过她垂在沙滩上的翼尖。那些被海水浸过的羽毛,短暂地暗了一下,而后银光重新亮起,比之前更盛。
      “可以。”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细微的、安稳的笑意。
      “你也可以叫我……”我顿了一下。
      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
      母亲叫我楼清,医生叫我楼清,护士叫我楼清,所有人都连名带姓地叫我。只有一个称呼,是小时候外婆专属的。
      外婆去世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这样叫过我了。
      “清清。”
      ……
      “嗯,清清。”
      莉欧瑞尔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更轻了,像在念一件易碎的、需要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珍宝。
      她冰蓝色的瞳孔在月光里微微弯起,嘴角也跟着扬了起来。
      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水汽,和远方某种不知名的花香。
      莉欧瑞尔银白的长发被风拂起,发尾扫过我的手臂,凉凉的,带着一点痒意。她把头轻轻靠了过来,没有完全贴上,只是离我的肩膀很近,近到我能感受到她额前的温度。
      天色一直在变。从深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极淡的靛青色。海平线那头的月亮,已经沉下去了一大半,只剩最后一小截弧光,还露在海面上。
      梦要醒了。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潮水般的困意又出现了,只是这次是反方向——从头顶往下退,退过胸口,退过腰腹,退过膝盖,退过脚踝。我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这片沙滩上被抽离。
      莉欧瑞尔也感觉到了。
      她直起身,转过来面对着我。六片羽翼在身后缓缓展开,翼尖的银光,在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里,依旧明亮得耀眼,像无论天有多亮,都不会熄灭的星子。
      她朝我靠近。
      银白的长发从肩头滑落,拂过我的脸颊。我闻到了她身上那股雪后松林的气息,比之前更清晰,像这场雪,刚刚才停下。
      她在我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
      和上一次一样轻,一样凉,一样让我身上所有的不适,在那一瞬间尽数消散。
      可这个吻,和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是慰藉,是歉意。而这一次——我闭上了眼睛——这一次,是祝福。
      “诸神保佑。”
      她的声音从离我极近的地方传来,像是直接在我的胸腔里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微微的暖意。
      “愿你战胜病魔。”
      我没有睁开眼睛。
      梦已经退到太远的地方了。海滩、月光、海浪声、她翼尖的银光、那股松林与雪的气息,全都在往后退,退得越来越快。
      最后留下来的,是她额前的温度。
      还有——
      “清清。”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嗡嗡声。窗帘拉得严实,可边缘还是透进来一长条刺眼的阳光,落在塑胶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线。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一滴。隔壁床的男人已经醒了,正用收音机听早间新闻,主播的声音被调得很低。十七岁的男孩在吃早饭,他母亲一口一口把粥喂到他嘴里,他含糊不清地说着太烫了。
      母亲坐在我的床边,眼下有着两团明显的青黑,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我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熟悉的、隐隐的酸胀感。疼痛回来了。七天里,积压在我骨头里的所有不适,此刻全都回到了它们原本的位置,一丝一毫都没有少。
      可我一点都不觉得失望。
      我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放在额头上,放在她两次吻过的地方。
      那个地方,不疼。
      有什么更深的、和疼痛无关的东西,永远留在了那里。
      我闭上眼睛,把手指轻轻按在额头上,按得很轻很轻。
      窗外有鸟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扑棱棱的。
      不知道今夜,她还会不会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