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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使   二十二 ...

  •   二十二岁生日过完的第三个月,我因为血常规异常,去做了骨髓穿刺。
      今天,我去拿报告单。
      天气不算好也不算坏。医院的走廊亮得晃眼,白炽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成一片苍白色。
      我坐在血液科门诊外的塑料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纸,耳边还循环着医生刚才对我说的话。每一个字我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却像听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
      旁边的老太太断断续续地咳嗽着,对面大叔的胳膊上扎着留置针,手背上青一片紫一片。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混着淡淡铁锈的气味,压得人胸口发闷。
      我把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指尖都有些发僵,最后还是掏出手机,点开了搜索框。
      屏幕上跳出一串刺眼的词:原发性骨髓纤维化是骨髓增殖性肿瘤的一种,有转化为急性白血病的风险……
      我指尖一顿,默默关掉了屏幕。
      母亲当天晚上就知道了。
      她从饭店下班回来,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渍。
      我把报告递给她,她愣了愣,随即用力笑起来,说:“明天妈带你去别的医院再查查,肯定是弄错了。”
      她笑得很勉强,眼角的皱纹全都挤在一起,像被揉皱的纸。
      “妈。”我轻轻叫了她一声。
      她立刻收起笑容,快步走过来抱住我,手在我背上轻轻拍着,一遍遍地说:“没事的没事的,妈在呢。”
      可她的手,却在不住地发抖。
      我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闻到那股熟悉的油烟和葱花的气味——那是我从小闻到大的、属于家的味道。
      我没有哭,只觉得胸口空荡荡的,有冷风从中间穿过去,凉得发麻。
      第二天,我们办了住院手续。
      血液科病房在五楼。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沉闷的气息涌了过来,像希望被反复稀释后,最终剩下的淡淡余味。
      我的病房是三人间,靠窗。隔壁床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化疗让他头发掉得精光,头顶泛着一层青灰色。他很少说话,多数时间只是安静地盯着天花板,眼神空得像没有焦点。再隔壁是个十七岁的男孩,得了淋巴瘤,瘦得颧骨高高凸出,脸颊上几乎没什么肉。他每天都在打手游,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戳动,激动时就骂几句脏话,他妈妈坐在旁边削苹果,只是安静地看着,从不拦他。
      这片病房,像是被正常世界吐出来的角落。外面的人忙着上班、恋爱、抱怨天气,而这里的每个人的时间,都被装在输液瓶里,一滴一滴,缓慢地往下掉。
      日子变得格外慢,慢到能清晰听见输液管里液体坠落的声音,慢到窗外一朵云从这头移到那头,要耗掉整个上午。营养液一滴、两滴、三滴,我数到第四百七十三滴时,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数到第八百二十一滴时,天边又泛起了一点鱼肚白。
      我常常盯着那扇窗户发呆。五楼窗外,除了天空,只有对面灰白冰冷的墙壁。
      我幻想过很多次,要是窗外忽然出现点什么——一只掠过窗台的鸟,一片形状古怪的云,或者一个长着翅膀的人,穿着白袍,轻轻落在窗沿上。
      这个念头很可笑。可在病房里待久了就会发现,有些可笑的念头,往往是唯一能撑下去的东西。
      住院第七天的夜里。
      我侧躺着,把被子整个蒙在头上,不想让母亲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她坐在床边,一只手隔着被子,轻轻搭在我的胳膊上——那只手又干又粗糙,指节凸起,掌心还带着常年做家务磨出的薄茧。
      后来我大概睡着了。病房的主灯关了,只留走廊的地灯,从门缝里渗进一长条微弱的光。隔壁床的男人打着响亮的鼾声,男孩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微弱的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然后,我醒了。醒得很安静,很忽然,像平静的水面被什么轻轻拨开,没有惊起半点波澜。
      月光从窗户里漫进来,把整个病房染成一层稀释过的银蓝色,连床沿、墙角都镀上了淡淡的光。
      窗台上,坐着一个人。
      她像是飘浮着,脚踝离窗台只有几寸远,轻轻悬着。月光从她身后涌来,在她的轮廓上镶了一道柔和的光边。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很长,一直垂到腰际,在月光里近乎透明,轻轻晃动时,像流动的水。她的瞳孔是冰蓝色的,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像冬日清晨,松枝上凝结的那层薄霜。皮肤是冷调的瓷白色,却又隐隐透着一种温和的温度。
      她肩胛骨后展开六片纯白羽翼,蓬松而柔软,每一根羽毛的边缘都缀着细碎的银光。她轻轻动了动,那些跟着闪烁的光点,在空气里晃了晃,像深夜湖面倒映的星子。
      她穿着一身银白镶边的长袍,垂感很好,领口和袖口绣着极淡的蓝色星纹,腰间系一条细银链。样式简约,没有多余装饰,却让人莫名想起教堂穹顶的壁画,带着一种安静而庄严的美感。
      她穿过窗户,走进了病房。
      没有开窗,玻璃和窗框对她毫无阻碍。月光在她身后短暂地波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我躺在床上,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
      我没有害怕。按理说,一个长着六片翅膀的人穿过窗户走进病房,该是尖叫,或是以为自己疯了。可那一瞬,我什么都没想。
      我看着她的眼睛,只觉得如果世上真的有天使,大概就该是这样的瞳孔颜色。
      她在床边坐下。床垫几乎没有凹陷,像没有重量一样。
      她把手轻轻覆在我正在输液的手背上,手指修长而凉,像夏天傍晚从山间漫上来的泉水,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带来一种令人安心的触感。
      “楼清。”她叫我的名字。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松林的低响,又像某种古老的语言,被缓缓译成人类能懂的音符。
      我听到她叫出我的名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像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被人轻轻挪开一条缝。
      下意识里,我也叫出了她的名字。
      “莉欧瑞尔。”
      这个名字从嘴里说出来时,我自己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在我二十二年的任何记忆里,不在任何一本书、一部电影,甚至没有在梦里出现过。可只要看着她的眼睛,这个名字就自己浮了上来,好像一直等在那里,等我开口。
      她没有答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然后缓缓俯下身。
      六片羽翼在她身后缓慢收拢,翼尖的银光在空气里划出一道淡淡的光弧。
      她离我越来越近,银白的长发从肩头滑落,轻轻扫过我的手臂,轻得像一阵风,不留痕迹,却让人心里微微一暖。
      她在我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
      那一刻,我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温度。从眉心开始,极其缓慢地漾开,顺着皮肤流进血管,沿颈动脉向下,漫过锁骨,漫过胸腔,又一直延伸到那片一直隐隐作痛的髋骨。
      然后,所有的疼痛、酸胀、不适感,全都消失了。
      不是缓解,是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窗外的月光安静地铺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依旧一滴一滴往下落,节奏和刚才没有分别。隔壁床的男人,鼾声还在继续。
      莉欧瑞尔直起身,收回手,六片羽翼在身后重新微微展开。她低头看着我,冰蓝色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我的脸,安静而澄澈。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月光落在雪面上时,那一点悄然亮起的弧度。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了。
      也许它一直这样,只是我从前看不见。
      也许每一扇病房的窗外,每一盏深夜亮着的灯旁,都站着这样的存在——只是我们太累、太疼,或者太害怕,所以睁不开眼,认不出它们。
      但此刻,我看着月光里那六片缀着银光的白色羽翼,看着她安静地坐在我床边,觉得这大概是我二十二年来,见过的最真实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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